45.第四十五章
来接伤员的人到了,张英杰还在昏迷,已经被接上车,蔷薇坐在轮椅上被江措推出来,这时扎西提议大家合影留念。
“好难得来旅游嘛,这两天发生的事我的脑壳都装不下了嘛,又做了好人好事,要拍张照片纪念的嘛。”
江措推着蔷薇加入画框,她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态度,不乐意也不抗拒,
十几个人,熟悉的,不熟悉的,照片把他们定格在这一时间点,无论未来千变万化,都将在此处留下一段珍贵的回忆。
送江措和蔷薇上车后,阮漪再次被方媛媛找上。
“我们想和你谈谈。”
阮漪知道不简单,带他们到了餐厅,这个时间没什么人来。
“什么事?”
“我想让你以《上海日报》记者的身份——”
“打住,我当你没说过。”
方媛媛一愣,“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是这么个事,但是我不准备参与,所以你也免开尊口。”
“你这什么意思,在拒绝我?”
阮漪对她的语气感到荒唐可笑,有何不可的事?
“是的,你没理解错。”
方媛媛噌地窜上来一股脑羞的火气,当着外人的面一口被拒绝,还是她亲口认的好朋友,面子没处搁了。
“你这样就忘恩负义了啊,以前我对你那么好,你就这么对我的?你记不记得那会补考英语,你关在寝室复习,是我天天给你带饭回来,你才没饿死的。”
“哦,每次玩到晚上给我带回来的宵夜?我给你了饭钱,作为报酬,连你的饭钱我都垫了。”
“是……是明明是你硬塞给我的,再说人情和钱是两码事,以前我还帮你晒被子呢,大热天我一个人扛着被子往楼下搬,很辛苦的好么。”
“难道不是你想借故让我帮你点名?把我晒过的被子再晒一遍。对了,你收了吗?好像还给我打电话,让我把你整个床铺都收回来吧?”
“……都是多久的陈年旧事啦,亏你还记在心里,真是小气。”
阮漪冷笑一声,“我谢谢你啊,不然我还不知道原来我还做过活雷锋。”
“你……”方媛媛咬着牙齿说不出话来。
张山河见场面僵持住,在一边打圆场。
“以前的事都过了,但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本来也是那些工人买的劣质材料,小媛也是为了工作,你帮帮忙。再说了,”语气变得别有意味,“都是这一行的,谁还能避得开,保证自己的报道真实无虚呢。”
阮漪听出他最后的嘲讽意思,并不感到心虚,反而直言:“我做不了这个保证。”
“所以……”
“但我就现在、就你的话而言:第一,单方面的言论不足以使我了解事故背后的真相,所以到底哪方的失误,我不作评论。第二,作为记者,我也算是半个公众人物,我必须对我说出的话负责,而不是盲目的配合你们的工作。第三,还不允许人弃暗投明了?”
她接着说:“相信就算没有我的合作,你们也会有自己那套说法。同一个行业,你们懂我,我也知道你们。”
方媛媛说:“这事你不插手反而对你有坏处。行业的规则你又不是不知道,工程背后扯了谁不猜就看的明白,所以必须要撇干净,我们有什么办法,就算是你们公司也不敢乱来。”
阮漪知道的内幕远不及方媛媛他们清楚,听她提到自己的公司也不敢得罪的势力,感到惊愕不已,以及更深远的社会忧思。
方媛媛看她发愣,感觉有戏,接着劝说。
“给你碰见了你还能躲?怪下来我们有事,但你有原则不插手,原则能当后台使么,还不照样搞你。你别犯傻。”
听了她的话,阮漪不知为何觉得异常讽刺,“聪明了这么久,傻这一会有什么关系。”
方媛媛厉声道:“你不想升职了?”
“就……活在当下?”
“玩佛了吧你!”
她无计可施就开始耍赖,“你要不答应,我天天膈应你们,在你男朋友面前提陈谨言陈谨言陈谨言……”
“你还能再幼稚一点吗?”
“你答不答应?”
阮漪是真的对她总拿应挺开玩笑有点烦了,连看她的眼神都变得犀利。
“他叫你小媛么,记不记得大二那会也有个人这么叫你?”
“啊?说什么?有么?不记得了。”
“我可是记忆犹新啊,那会你快两个月没来学校吧,好像是去……”
方媛媛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握住阮漪的手,低声道:“你怎么这样?!”
阮漪对她挑了挑眉。
“我和她单独聊。”她推搡着张山河,“你出去,我来劝她。”
阮漪看着摄像师满头雾水地被赶出去,道:“看样子你还挺看重他,你的新暧昧对象?”
方媛媛甩开她的手,“你故意的是吧,要揭我底?”
“有句话叫:先撩者贱。”
“你知道那时我去干嘛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回来成什么样了,我照顾你的,能不清楚么?”
“哈,原来你闷在心里这么久,现在拿出来威胁我?”
“我说过,再有下次就不会跟你客气!”
“玩得够狠哪!”
阮漪浅浅笑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是怎么都不肯合作是吧?”
“是。”
“哼!”方媛媛临走不忘咒她,“我等着你回家卷铺盖!”
人都走后,阮漪才放松下来,开始慌了。
她从毕业就进现在这家企业上班,多少年的积累才到如今的成就,真有什么差池那就出大事了。
刚出餐厅就碰到因为担心,过来寻她的应挺。
阮漪迎上去愁眉苦脸道:“完了完了,我好不容易盼到的升职要完了,兴许工作都不保。”
应挺挑眉:“谁连《上海日报》的台柱子也敢动?”
阮漪在心里骂了句脏话,“都怪她,做坏事还要拉我下水,真是什么都敢做,气死我了。”
应挺默不作声,思考着什么。
“怎么不说话?”
“刚好是个机会,要不要过个海来上班?”
阮漪动了动眼珠,“几个意思呀?”
应挺和她的眼神交汇了一阵,抿起嘴:“香港好像就缺记者,特别是狗仔这样。”
“……去你的!”
“好了,大虎熊他们要走了,跟我去送送。”
“他们先走,我们之后再到理塘会和吗?”
“嗯。”
所有人都在隧道口站着,随身带着行李。
李岑君也要跟着一起去,“说了要送小央拉的。”
大虎熊说:“我们走了就不回了,在理塘县城等他们俩。”
李岑君回头看着阮漪和应挺,“那就你们在……没问题,那你们就二人世界吧,还有我的战友在,到时我让他们护送你们过来。”
应挺招呼了一下:“谢了。”
“谢什么谢,姐肩上的徽章又不是摆设。”她拍拍肩膀,转身牵起小央拉,和嘉欣一起往隧道里去。
“你胳膊还穿着洞,老给我瞎使劲。”大虎熊把阿文的行李包抢过去,抗上肩,转头挥手,“在理塘会,我们走了。”
“路上小心。”
“注意安全。”
应挺和阮漪站在原地,对他们挥手。
不知为何,看着他们转身的身影,竟油然而生的珍重。
可能共同经历过危难,分别就显得格外伤感。
人来人往在眼里都化作虚影,直到昏暗的隧道掩去了他们前行的步伐。
“走了。”
“他们走了。”
“剩下我们。战斗吧,作为对方唯一的队友。”
应挺握拳对着她,她轻轻碰上去。
“好。”
*
在隧道出事的客车无法发动,所以阮漪和应挺被临时委派去接修车师傅过来帮忙。
知道是昨天那个在山边开修车店的师傅,他们都以为会不太顺利,毕竟那人看起来脾气就不太好。
结果是大大出人意料,他二话不说拿着工具就上来了。
之后才知道,这人不仅不是什么悍匪、逃犯,还是一个很厉害的企业家,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家道中落,一个人跑到山里来,也不见妻儿。
“难以想象在商业战争中翻云覆雨的人,竟然蹲在这儿做修车师傅。”阮漪盯着正在修理客车的人说,“不过看着就是个有故事的人。”
应挺在旁边清理石头,听见了她的自言自语,漫不经心看过去。
“有兴趣?”
“你问哪方面?”
他嗤了声:“想采访他?”
阮漪轻摇了下脑袋,似乎不用了解便知道了。
“那肯定是个悲伤的故事。”
应挺默默看向修车师傅,在他眼睛里看不到丝毫□□,就像没有感情的行尸走肉,但眉宇间的沟壑又深到骨子里。
“他老婆孩子都没了。”一位年迈但健朗的老乡踱步过来,身上背着一麻袋的橘子。
他招呼着老乡和解放军过来把橘子分了,也分给阮漪和应挺两个。
“老人家,没了,”阮漪顿了下,“是什么意思?”
“没了就是没了,死啦。”老者摆了摆手,叹着气说,“给人害死的,一把火,都烧死了。”
“什么?”阮漪低声惊呼,“为什么?烧——”
她说不出来,光是听着就令人毛骨悚然。
“什么人做的?”应挺问。
“我不晓得,可能已经抓进去了吧。他生意做的太大,得罪了人也不晓得,唉,这世道啊……老实人受罪哦。”
穷人受罪,老实人受罪,女人受罪,孩子受罪……
弱者受罪。
这个世界太多的不公,他们因为职业身份,所以能看见许多,帮助许多,却也仅仅是冰山一角。
施虐者利用手段、金钱、权利和许多意想不到的法子,把更多在哭喊求助的人,打压进了深渊。
光明照耀着不光明的人,黑暗吞噬着不黑暗的人。
社会反了套,生活成了大笑话。
所以才会有逆流而上的正义之士。
但这些人也都有共通之道。
社会需要的不是一个超级英雄,而是无数像超级英雄的人。
只有人,才能改变创造这个社会的人。
应挺和阮漪,自然深谙此道。
一位认识的村民在边上剥橘子吃,闲着无聊便找他们搭话。
“怎么没看到其他人呢,那个漂亮的小姑娘呢?”
“他们先走了。”应挺说。
“你们不去?是一起来旅游的嘛?我们这里也清的差不多了,没有你们帮忙也可以,你们好不容易放假出来玩一趟嘛。”
“没关系,我们还有辆车被拦着,现在也过不去。”
“是哦,那等等,最迟明天早上就差不多了。”
应挺笑笑:“是的。”
“好了,车能发动了,可以开走,赶紧挪开。”有人在喊。
老乡们和解放军们一齐匆匆把橘子塞进嘴里,跑进隧道开始继续干活。
“看这情况,下午就可以走。”阮漪说。
“嗯。”应挺说,“路一通,他们也该现身了。”
“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应挺正要说话,修车师傅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问:“你们要往里走?”
“是的。”
“后山有条小路可以走。”
应挺眼神陡然犀利:“小路?”
师傅指向一方:“往那走,有条岔路能避开隧道进大路。”
“你怎么知道?”
“走过。”
阮漪和应挺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等师傅走后,她问他。
“怎么办?其他人会不会也知道这条路?”
突发的状况,答案指向一个可怕的可能。
“清东西,我们现在就走。”
“好。”
阮漪暗自摸了摸跳动不安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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