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四十七章
疯了!这丫头!
大虎熊跨上前想阻止她乱来,双眼前方极速闪过一道火光。
砰的声,车皮穿了一个窟窿。
丧钟像发现稀罕玩意儿,来了兴致。
“你想怎么扛?”
“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放过他们。”
“放屁,你给回来!”
“嘿嘿,好胆量!你们兄弟两个的女人缘倒是令人嫉妒,不像这个废物,”他拿枪戳着阿文的脸,“被自己的女人插上一刀。”
当年结下的梁子被轻易挑起,那次行动是他们心中不可触碰的耻辱,是他们的血海深仇。
阿文一言不发,但原本就白皙的脸更加惨白,沉静无澜的眼睛里也应射出狠戾的气息。
“滚开!”大虎熊用身子撞开枪眼,挡在阿文前头。
他这时就是一只被困住的护犊子的野兽,竖起浑身所有毛发面对敌人。
“妈蛋,我警告你,你不配跟老子提当年的事。你他妈有本事就跟老子比一场,威胁女人算个什么逼。”
“聒噪。”
话音未落,丧钟拿枪的那只手臂,轻轻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
并不迅猛,但已无法阻止。
子弹穿透胸膛。
惊变在一瞬之间,时间坠入了悲咤的隙缝中,静止不前。
“不要!”
嘉欣尖锐的嘶喊冲破天际,回荡在整个长空。
细细粒粒的飘雪纷飞。
李岑君直怔怔看着眼前的一切,脑里轰然炸响,又骂又打,使出浑身解数想营救这个局面。
“哈——”阿文抱住大虎熊,状似松下了一口气。
嘴角湿润异常,但怎么都无力抬手去擦拭。
乌云密布从天上罩下来,在大虎熊瞪大的瞳孔里劈下一道似曾相识的闪电。
熟识的恐惧掏空了他所有的感知。
只剩下痛。
心如刀绞的痛。
阿文轻呼。
“大佬——”
似乎在喊他,又似乎在唤另一个人。
大虎熊的双唇无法控制地哆嗦,发出急促的呼喘。
手上慢慢滑下去的身体,是他看不顺眼一直针锋相对的人,也是他眼见就要和好如初的兄弟。
他双手颤抖,去捂住鲜血淋漓的胸口,血却从他的手指缝里流出来,越来越多,他怎么按都止不住。
“谁他妈叫你帮我挡?谁他妈叫你帮我挡的?!”
“我不准,我他妈还没骂够你,我他妈还欠你们肖家一条命,让我还!起来让我还!”
“咳——”阿文嘴里又吐出血,最后摇了摇头,“不欠……谁也不欠。”
他静静闭上眼睛,躺在地上像睡着了一般。
大虎熊怔住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阿文……肖旭文……王八蛋给我睁开眼……睁开啊……”
“哇喔,漂亮!”丧钟很高兴,“这种犯下大错的垃圾东西,也不知道你们留着做什么。现在帮你清理了,你真该感谢我的。”
他甚至抵着大虎熊的脑袋,盯着他发红的双眼一字一句说:“知道么,环保迫在眉睫。”
穹顶一声闷雷,轰得天地仿佛劈了开。
大虎熊一声不吭。
真正的怒之极致,从来不是张牙舞爪,而是暗涌藏着平静的水面之下。
那刻他的神情在昭告天下,他是草原上的猎豹,野林里的狂狮,深山中的猛虎。
他无视了所有瞄准自己的枪口,拳头迅如闪电挥过去,一拳砸在丧钟脸上,接着钢铁般的手刃砍掉他的□□,牢牢掐住他的脖子。
丧钟被他连连逼退,脖子被他掐在手里几乎窒息,但他的眼神仍然慵懒,这些把戏并不放在眼里。
“呵呵。”
他在笑,不痛不痒伸出舌头舔掉嘴角的血。
“老大!”
丧钟抬手制止手下靠近,空气抽离的那一刻,他猛地抬起右腿踹在大虎熊的小腹。
两人拉开不足一秒,再次纠打一起。
丧钟的招数很奇特,百式合一,很难找出套路。大虎熊爆发力惊人,招招刚劲有力,但正统的攻击,时间久了容易看出症结。
丧钟利用这一点,在后段反转扣死了他。
大虎熊倒地不起,狼狈不堪。
“妈的,老大,让我一枪结果了他。”
丧钟的手未完全抬起。
“等等,我知道老坤!刘坤!”
银铃声音在这刻无法言喻的刺耳,使本就受挫的心脏支离破碎。
嘉欣十分清楚,这个秘密一旦捅破,她和一路走来的所有人都会决裂。
可是生与死的关头,她没得选,更恨不得一开始就表明身份。
“你放什么狗屁!”大虎熊反应过来不信她的鬼话,“没你——”
“刘坤是我二叔。”
她扔下了一颗比炸裂天际更甚的雷。
大虎熊懵了,他想起了阿May,阿文曾经爱如生命的女人。
李岑君也放弃了挣扎。
“我不想,我也不想的……”
“你出卖我们?!”
嘉欣拼命摇头,喉咙哽噎。
大虎熊握紧的拳头狠狠捶地,水花铺满整个眼窝。
“是不是!”
“我没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为什么……为什么不一样……”
嘉欣哭得不能自已,一向在乎的形象被抛诸脑后,全身上下翻找着手机。
“给我手机,给我打一个电话,我和他说,你让我打给他……”
她想上前,但被人推了一把,虚脱的身体如断了线的珠帘,笔直坠落,双膝跪地。
风中缱绻的裙摆,拖拽在铺满雨雪的石子地上,宛如失落在民间的落魄公主。
“就给我打一个电话,他会听我的……他听我的……不要……不要……”
“……求你……我求求你……我只要打一个电话……”
“一个……求你了……只要一个电话,就会好了……”
她苦苦哀求,渴望哪怕一次机会,都有可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虎熊从喉咙眼里一个字一个字扣出来。
“不用你管!刘嘉欣,你他奶奶的给老子起来!”
“起来……”
李岑君不忍再看下去,背过头,无声落泪。
细雨飘雪,是一只身怀利器的蚊子,吸附在皮肤上,冰凉的一根针扎下去,神经刺刺的疼。
群山把他们包围,仙鹤离他们而去,雨水冲刷他们的骄傲。
生命揉捏在他人手中。
丧钟冷眼旁观,看蝼蚁如何苟且偷生。
世界黑暗如常,响起的铃声是一丝曙光,是救命的稻草。
嘉欣身体激灵一下。
“是我二叔的电话,给我说,我来跟他说。”
手下面无表情看了眼嘉欣,把电话递到丧钟眼下。
“是老坤。”
丧钟接过来,戏谑的眼神扫过这群残败不堪的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勾唇一笑,扔掉手机,一枪打烂。
“很遗憾,这一回合他不具备话语权。”
丧钟示意,大虎熊被人拽了起来。
“听说你最近的枪法走势不错,我们赌一场如何。”
大虎熊不置可否,眼神死死盯着他,干裂的嘴皮涨出血丝。
“只要你能拦下我的子弹,算你赢。”
他仍不开口。
丧钟抬手,枪口一方指向地上的人。
“你妈逼。”
大虎熊愤怒地朝他冲上去,被人拽住往手里塞进一把枪。
“3——2——1”
“砰——”
嘉欣坦然地目视枪口,本该射中脑门的子弹却在空中被另一颗子弹截断,火花过后都没了方向。
“Fine,你赢了。”
“说!”大虎熊枪指丧钟,“你还想怎么样?!”
“就给你一次机会,这次,赌你的命。”
“别跟他赌。”李岑君说,“东躲西藏的狗东西,根本不会讲人的信用,要杀就杀,你给我记住了,今天你得罪的是全中国一百八十万警察。”
“我赌。”
“从这儿开车下去,我们的事就了了。”
他指着雾气重重,不知深浅的断崖。
“你放了她们。”
“开始。”
不由分说,丧钟向他开枪,把他逼上车,之后调转方向,用嘉欣和李岑君来威胁他。
去吧,开着车冲下山,生死听天由命。不然就逃吧,一个人逃走,自会有人替你偿命。
两头猛兽对视,每一瞬息的□□,变换着千万种可能。
大虎熊最后看了嘉欣一眼,打转方向盘,望向灰色的天空,这还是数日内第一次抬头,没有看见蓝天。
车轮把公路地面摩擦出深刻的印痕,几乎同一秒,车身飞越山坳,在两个女人的双眸中那般绝然,恍若抱着必死的决心。
“戴虎!”
“啊……啊……”
低鸣的呜呼好像失声的人,又像牙牙学语的婴儿,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只有嗓子里悲痛的呜咽。
天地似乎能感同身受,发出一道轰烈的巨响回应。
要塌下来一般,暴雨如注。
……
“有呼吸,还有呼吸,赶快送去医院手术。”
“这里有伤员昏迷,来两个人把她抬上车。”
“山下有辆车坠毁,快叫人去看看。”
“那边还有一名伤员。”
“疼……阿妈,我疼……我要死了。”
“没得事没得事,扎西,好好的。”
“不……不……阿满阿满……娶你……”
应挺和阮漪到达时,仿佛又回到落石事故现场,纷乱的画面使脑里一片空白,充满了不真实感,唯有一步比一步沉重的脚步告知他们。
为时已晚。
在这个注定不眠的夜里,绝对不止表面肃静,连星月都在无风的日子躲藏起来。
黑暗把理塘的黎明赶走,不再是借仙鹤的翅膀也要高飞的向往之地。
应挺独自站在一角。
稀疏的光线穿过医院的告示牌,拼凑出冷峻的轮廓。
丧钟没有动李岑君和嘉欣,为了让她们带话。
——告诉孤鹰,我等着他。
“帮我照顾他们。”
他做了定夺。
“你去哪?”李岑君说,“他现在让你去必定有鬼。要去也让我和你一起带队过去。”
他一半的脸都在黑暗里。
“只能我去。”
隔着偌大的庭院,对面站立的虚影令他的脚步骤停。
应挺没有过去,阮漪也没有过来。
谁都没有先开口,也不似在等待对方。
仅仅无声凝望。
千言万语不过是一个眼神。
他走了。
庭院里没了他的身影。
李岑君看着阮漪的目光一直追随,不舍溢于言表,不明白她明知他此去凶险,为何什么话也没说。
“狗东西,来阴的,要你好看。”
李岑君追在应挺身后,独留阮漪等在原地。
她无法因为自己的感受去阻扰他讨回公道,她也不会这么做。
那是他的主场,用鲜血和热血维护的信仰。
她崇拜。
她也敬畏。
她更信仰他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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