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猴戏

　　一片深山老林里。

　　陆离坐在一块石头上，脱了鞋，撩起裙子露出一只白生生的腿。那个救了他们的小乞丐正跪在她面前往她的伤口上涂着药膏。一边涂药还一边很不好意思的说:在下学艺不精刚才救了姑娘已经用尽全力，如今是再没有办法为你用法术疗伤了，实在是抱歉，之类的。

　　瑞兽变回了原型跳回了水里，说是要压压惊。虽然陆离因为害怕引来灵鹤而斥责了它，可是瑞兽拿捏住了她的弱点，仍然死皮赖脸的争取到了一炷香的时间。

　　而此时瑞兽正从河里探出一颗金灿灿的脑袋，悄无声息的盯着陆离和那个突然出现的人。

　　陆离没理它，她现在对面前的这个人感到十分好奇。第一次见他，陆离正炼化了一片柳林为瑞兽疗伤。那一次，这个小乞丐脏兮兮的，一张脸上只有双眼睛看得清楚。而也就是这双眼睛让陆离心中一动，觉得十分熟悉。

　　“你是谁？”陆离问。

　　那人捉着陆离的一只小腿，闻言抬起头来，一双透亮灵动的双眼眯起，几乎把陆离晃得失神。

　　“在下童辞，不是乞丐，我是江南首富之子。”

　　陆离盯着面前这人，长得十分好，丢在人群里极其打眼。比陆离现在这个身体高上不少，可是面容还稍显稚嫩。

　　长身玉离堪称风姿绰约，一身衣物整洁漂亮，贵得十分低调，是怎么看也不像当初那个乞丐模样了。

　　江南首富之子……

　　瑞兽暗暗琢磨着，它并不知道江南在哪儿。

　　“姑娘又叫甚么？”

　　瑞兽答:“我阿姐叫陆离！”

　　童辞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是个极其清俊的少年。

　　“姑娘的名字起得很好。

　　纷总总其离合兮，斑陆离其上下。

　　这是形容，云霓舒展聚散，光辉灿烂之意。

　　是个极美的名字，而且很适合你。”

　　童辞看着陆离的眼神总是涌动着情意，陆离看不懂他的目光，只是觉得奇怪。

　　她反手一把扣住童辞的手腕，低喝:“你不是人！”

　　掌心里的手腕稍显瘦弱，还是少年的骨骼，苍白的皮肤下流动着温热的血液，脉搏在陆离手中轻微的跳动着。

　　童辞盯着她，没说话，只是目光有点闪躲，因为他们离得太近了，而他发觉自己的脸已经红了起来。

　　陆离心头一跳，手像烫了一下，立刻放开了对方。

　　陆离觉得有点不自在，她有些新奇，因为她怕过恨过孤单过，但是还没有不自在过，尤其是对着一个男人。

　　神的寿命太长，不用特别断情绝爱，只要活得够久，什么情什么爱也磨没了。

　　世上一切海誓山盟，矢志不渝，不过是因为十分短暂所以方维持得下去。

　　陆离一向如此认为，所以她对情爱从来不屑一顾。

　　陆离若有执念，恐怕只是——变强大和活下去。

　　两人一时沉默了下去，尴尬和暧昧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动。

　　陆离不太清楚什么是暧昧，可是这种氛围让她不太舒服。

　　“你是谁？”

　　陆离又问了一次。

　　童辞看了她一眼又飞快的垂下眼帘，说:“我出生在江南，父母信神，家里又有钱，所以送我去学了些法术。只是我运气不好，身体生了隐疾，治不好，慢慢的连法术也只能少动用了。”

　　“修道者？”陆离皱起眉头，觉得有些不对头可一时也挑不出来什么，“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童辞的目光仿佛是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情，可是最终他只是说，“路见不平所以出手相助。”

　　他抬起头来眷念又温柔的看着陆离，“姑娘如此温柔，必然不是妖魔。”

　　竟然是直接无视了还在河里泡着的瑞兽，和扔在它旁边的属于人间少年周书华的尸体。

　　瑞兽咕噜咕噜的吐着泡泡，明白了一切遂慢悠悠的说，“他想和你困觉，阿姐！”

　　闻听此等混账言论，童辞从耳朵一直红到脖子，深深的低下头，几乎埋进地里去了。

　　陆离第一次有爱慕者，虽然那个爱慕者并没有承认，可是俨然已经被瑞兽给盖棺定论了。

　　暂时躲过了灵鹤，又避免了去另外找两具尸体，陆离和瑞兽的时间一下宽松起来。如果不是瑞兽还发着情，陆离差点忘记了要给它找一个伴的事情。

　　瑞兽对此很上心，它本来不愿意再回到周书华的身体里面，就因为周书华的身体被烧了一下，留下了伤口，瑞兽再附身回去的话必然得忍受伤口的疼痛。

　　可是为了它那个还不知道在何处的伴侣，瑞兽忍了，它钻进周书华的身体里，不一会一个唇红齿白俊俏可人的少年就嘟着嘴重新站起来了。

　　“咱们找伴去吧！”瑞兽说。

　　三人又重新进入了闹市，只是这次换了个地方，去了成都。

　　成都乃平原腹地，自古便称‘天府之国’，只因其地势平坦、河网纵横，物产十分丰富。总而言之，是个富饶之地。

　　之所以说是三人，是因为，陆离和瑞兽甩不掉童辞了。

　　这个男人看起来温温柔柔，仿佛声音大一点就能把他吓着，随便来一阵风都能被吹倒，可那些其实都是表像。

　　事实是，童辞十分厚脸皮，他不分昼夜的守着陆离和瑞兽，他们去哪儿他就往哪儿走。陆离不胜其烦，甚至想过干脆直接找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把这两具肉体扔了，然后和瑞兽悄悄走掉算了。

　　可是一想到重新找尸体的麻烦，还十分有可能把灵鹤招来，这个念头还是作罢了。

　　童辞不是什么邪魔妖鬼，看起来也没什么坏心眼。最主要的是陆离对自己的本事十分有自信，所以也就默认了童辞的跟随。

　　陆离瑞兽和童辞三个进了城，首先——去吃了顿饭。

　　钱是童辞给的，陆离和瑞兽如今都是穷得可以去犯罪的典型。

　　童辞包下了目所能及的最好的一家酒楼包厢。之所以是目所能及，是因为陆离和瑞兽实在懒得再多走几步了。他们就在城门口附近一家酒楼里大快朵颐，陆离不是第一次用凡人的胃去消受人间美食，可是那种满足仍是让她心情愉悦。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

　　陆离有些喜欢吃鱼，可是碍于瑞兽的关系，她一直把这件事瞒得很好。

　　正值晌午，吃饭的人很多，不管是酒楼里还是外面的小摊上。

　　一时间上菜声，催促声，和谈天说地的声音不绝于耳。

　　突然，这种热闹中响起了一声不协调的声音。

　　啪的一惊响——声惊四座！

　　这种声音陆离很熟悉，她忍不住看了一眼瑞兽。瑞兽也很熟悉，它瑟缩了一下，然后把头探出去查看声音的来源。啪——啪！

　　又是两声惊响，原来是酒楼外一个面摊旁来了个耍猴人。

　　那耍猴的是个老头，身边放着两个挑箱。他头发油腻花白，身形瘦小，敞开的衣襟里露出贴着黑黄皮肉的肋骨来。两边肩膀和后颈上分别蹲着一个小猴。耍猴人手上拿着鞭子，在地上或空中一甩就发出清脆的鞭响。

　　瑞兽咽了一下口水，心有戚戚的问:“这是干什么呢？”

　　童辞探头出去看了一眼，然后笑着对陆离说:“耍猴的手艺人。”

　　陆离点点头，发现这个童辞好像很喜欢跟自己说话。

　　“瞧一瞧，您看一看！”耍猴的老头瞧着瘦小可是跑江湖练出来的嗓门倒是响亮。

　　他右手鞭子一挥，左手伸直，身上的几个猴儿排着队飞快的从他手上荡下来。

　　“各位，光吃面实在无聊，小老儿给你们增加点乐趣！

　　如果大家伙瞧得高兴，尽可以扔三瓜两枣，让我和这几个小畜生也能得口汤喝。”

　　面摊上的人应者了了，这两年年景不算好，而世面上耍把戏的又太多，一场猴戏实在算不上什么新奇。

　　三个猴子，两大一小，在耍猴人的指挥下一时翻筋斗一时假装相互殴打推搡，以求得看客一笑。

　　耍猴人在旁边唱:“黄毛红臀小胡狲，翻斗爬竿踏车轮嘞！”

　　周围开始围上几个人，可是仍然显得很冷清。

　　面摊主还在一旁叫唤，让耍猴人的鞭子不要乱甩，最好让猴儿也离远点，免得弄脏了他的面汤。

　　这话说得十分拆台，也的确有几个吃面的端着碗走远了些。

　　耍猴的老头卑微的赔了个笑，但是仍然接着喊:“顶盔挥旗羊做马……”

　　那最小的猴子两三下跳上耍猴人带来的箱子，翻开一个，从里面扯出一个旧得败了色的红布出来。

　　瑞兽看得津津有味，半截身子都伸出窗外去了，一边看一边问:“它这是干什么？”

　　陆离没看过，所以不知道，更没法回答它。

　　只见那小猴挠挠屁股，把一块红布在手上翻了两三下，然后头一低把布盖在了脑袋上。

　　耍猴人这才接着刚才喊:“……妆扮美女笑煞人诶！”

　　手上鞭子一甩，剩下的两个大猴子立刻打了起来，争先去抢那个猴新娘。

　　猴子滑稽，周围的笑声开始大了起来。

　　耍猴人从腰上解下一个草帽扔给扮新娘的小猴，那猴儿十分聪明，把帽子反过来开始到处要钱。

　　钱当然是要不到几个的，耍猴人穷，那小猴子看起来也十分可怜。毛乱糟糟的，一双眼睛睁得老大，脖子被两指粗的绳子套着，都磨出了皮。

　　猴儿在人群里跑了三四圈，帽子里只收到两个铜板。它懵懵懂懂的跑回耍猴人身边，却冷不防的挨了一脚踹。

　　“你这没用的小畜生！”

　　耍猴的老头大叫一声，突如其来的发起火来，这其实是卖艺人常用的手段。要钱时，先求，求不着，再骂！有骂自家的，责怪徒弟或者帮手没能耐。这是指桑骂槐，真正骂的是那些看了热闹不给钱的，有些看不过去或者脸皮薄的会丢些钱。

　　可没想到这个耍猴人脾气这么大，他对外人笑得低声下气，卑贱得仿佛皱纹里都要溢出讨好。可是对着比他更弱小的，这耍猴人的暴虐又显露无疑。

　　瑞兽惊讶极了:“他……他……他干什么？”

　　耍猴人已经开始挥上了鞭子，打得那小猴子吱吱惨叫，四处乱窜。耍猴的老头总是故意把锁猴的绳子放远，每次那小猴充满希望的跑开就又会被重新拉回来。

　　这次可真的是‘耍猴’了。

　　方才演猴戏时人少，这下折磨小猴，人反倒多了起来。有人骂也有人笑，比起刚才热闹不知几倍。

　　“住手！”

　　陆离听见童辞大喊了一声，他从饭桌前站起来，直接爬窗跳下了楼。

　　幸好这楼不高，因为陆离发现童辞那半吊子的法术真的使不出来了，落地时脚好像还崴了一下。

　　人真是脆弱，陆离想，生个隐疾就连法术也用不出来了。

　　耍猴人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表演何等精彩的把戏。

　　这时候他已经不再是为了钱了，只是因为见了血而亢奋不已。人越多他是越起劲，别人越劝他还越高兴。

　　有那么一种人，在越低贱的时候往往越残忍，平时对外人有多卑躬屈膝，虐待起无法反抗他的弱者时就有多疯狂。

　　此时，耍猴人的低三下四好像一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凌驾他人之上的掌控快感。

　　不管那个‘他人’，究竟是人还是猴。

　　耍猴人用刚才卖艺一样的语气骂着猴，瞧起来仿佛还颇有些乐趣。

　　“你这小畜生，没用的玩意儿……吃就卖力，找钱就装死，瞧你那样，打死了也就逗老子乐一乐！”

　　不多时那小猴子身上就多了几道血淋淋的鞭痕，另外两个大猴被吓得抱着缩成一团，却不敢去救小猴子。耍猴的却还没出够气，反手一鞭子打在了小猴儿的脸上。

　　这一鞭子够狠，耍猴的没收住手，竟然把小猴的一只眼睛给打瞎了。

　　那猴儿发了狂，只听见一声尖利的惨叫，它猛的朝耍猴人的脸上扑去。

　　“啊……哎哟——”

　　这下又是一声惨叫，可不再是猴子发出来的了……

　　童辞大概真的是学艺不精，因为等他跑到面摊旁，挤开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看戏的人时，耍猴人已经血肉模糊的倒在地上，而发狂的小猴已经攀着店铺的招牌从房顶上跑了。

　　童辞看见那耍猴人脸上被留下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恰到巧处、不偏不倚被的抓瞎了一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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