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人命案
陆离一夜好梦!
人的身体仿佛是专为了世间一切享受而生,音、色、味,无一不可享受,而且每一种都能得到其独特的满足。反倒是神仙,因为生命太过漫长,一切都好像变得索然无味了,所有悲喜、忧愁、爱欲,统统变得迟钝。
偶尔借用人的身体,清晰的感知尘世一切实在是一大快事。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陆离在清早是被吵醒的。
童辞不吝钱财,选了城中最好的客栈。三间天字号上房,床铺被褥、酒食伺候无一不精细。可惜旁边不远处有一个酒肆,平时倒是人来人往的热闹,就是晚上难免有些扰人清净。
今日的热闹很是吓人,天还未大亮,一声惨叫就惊醒了整座城。
当然,也包括了陆离三人。
客栈旁边的酒肆出了人命!
瑞兽喜欢凑热闹,他早忘了昨日哭了半天的可怜猴子,今天一早起来又是欢欢喜喜的了。
瑞兽看似多情又仿佛没心没肺,它的同情、愤恨、忧愁,没有一样是真正能持久的。
感情忘得太快就会显得冷漠骇人。
三人之中,只有一个人还记得昨天那只猴子,而且一直为此闷闷不乐。当然不是陆离,她比瑞兽还不如些,就连那稍纵即逝的同情她都不知道有没有产生过。陆离习惯了争斗杀戮、残忍欺压,早就认定天地中的一切丑陋都是常事。
既然是寻常事,显然是不必要放在心上的。
而童辞和他们两个都不一样,他感情充沛好像对什么都在意喜欢,哪怕只是一只苍蝇。
他对陆离来说是个奇怪的存在,陆离不喜欢他,因为像童辞这么优柔寡断拖泥带水的性格,在争斗中下场注定是死亡。
太脆弱的东西,陆离很难喜欢得起来。
大清早的,酒肆周围仿佛已经是人山人海。昨天猴戏看热闹的人多,今天兴致勃勃的来瞧死人的也不少。
瑞兽非要往里面挤,赖他们一行人长得实在好,竟然在这种情形下还占住了前排。
出事的地方是酒肆的后巷,那是一条狭窄的巷子,平时很冷清,酒肆中有一道后门和巷子相通。
而此时,这酒肆的后门和巷口都被堵得严严实实,堵住它们的不是捕快,他们的腿脚显然不如闲来无事的百姓快。
死的是个男人,身量中等,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就连穿着也十分普通。他死得很惨,既惨又难看——因为他的脑袋,被挖开了!
这倒是一桩奇事,人的死法千奇百怪,有吊死的、淹死的、病死的、饿死的,气死的乃至马上风死的。可是被砸开脑袋吃掉脑子而死的倒是极其罕见。
周围人议论纷纷,有说是仇杀,有说是妖魔干的。后一种说法得到了多数的赞同,因为如此丧心病狂又麻烦的杀人办法的确不像是正常人能干的。如果真是人为,这得是多大的仇怨,又是多么穷凶极恶的人才能干得出来啊!
而且吃脑子……
人倒是吃点猪脑猴脑的,吃人脑……
同族同根的,这哪里是人能干得出来的哦!
而妖魔鬼怪就不一样了,在人心中,它们本来就是没什么道理好讲,又天生残忍凶恶的,多残暴似乎都是正常。
一定程度上来说,人也的确没想错。
同类相食,的确多是妖魔才干。
不一会,衙门里来人了,砸人拔刀的把围观的人赶远了一点。
一个小老头背着个箱子颤颤巍巍的走到尸体旁边开始翻弄尸身。
“他这是干什么?”瑞兽问。
这次童辞终于没有忽视它,道:“这是人间的仵作,专门检验尸体的。这人死得残损不全,已经不能搬动了。”
仵作从背来的箱子里拿出一些工具开始勘察尸体。陆离能看见仵作对一个衙役说着什么,可是却听不清楚,附身在人身上果然还是有很多弊处。可是只要能暂时避开天帝耳目这一个好处就足够了。
童辞发现了陆离的难处,贴心的凑在她耳边。
“阿离。”童辞轻声说,打算给她转述一下仵作的话。
陆离着实吓了一跳。
童辞善于察言观色,尤其是观陆离的脸色。他发觉陆离的表情有些难看,就不太好意思的补问了一句。
“我可以这样叫你吧,阿离?”
陆离浑身一震,不由自主的去摸自己的鞭子,可惜摸了个空。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是个‘人’了,现在既拿不出藏在神魂里的擎天鞭也打不了人。
童辞笑得很温和,好像全然没有注意到陆离的动作:“仵作说,那人不过三十来岁,死因是被石头多次砸中头部,囟骨破裂而死。”
瑞兽撇撇嘴:“这还用说么?石头就扔在旁边呢。”
此事真是奇怪,案发之处虽说有些不起眼但也绝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以石击打人的头部也太冒险,如果死者发出呼喊,片刻之间就会有人从酒肆或者巷外的大街上看见。
仵作已经验出死者大概是昨夜亥时死亡,没有钱财丢失,基本排除了因财杀人。
这也是句废话,哪个求财的会把人家脑袋扳开?
几个衙役四处奔走又确定了死者的身份。是城北的一个屠夫,张福田,年三十有六,丧妻,只有一子在外地,不赌不嫖只是好酒。平时为人处世也还不错,没什么仇家。
又排除了仇杀。
事实上,这种惨不忍睹的死法一般的求财寻仇都不大可能。凶手犯案残忍,又胆大包天选在闹市之中,如果不是故意挑衅就是犯了失心疯。
疯子杀人,这倒是让人容易接受些。
可是哪个疯子能疯得如此有条理,杀了人没留下一点痕迹,挑了这么个容易被发现的地方还没被任何人看见。
尸体上实在看不出什么了,附近留下的线索也近乎没有。就是有,也被刚才一大群看热闹的人也给踩没了。
衙役开始在酒肆询问,小二和店家都说昨夜没听见什么声,酒肆人来客往闹闹嚷嚷的,虽然巷子就在后门不注意也听不见什么。再则那张福田昨夜灌了几斤猫尿,从后门走时人都在转圈了,照着他脑袋给他一下该直接就晕了,哪儿还叫得出来呀。
案子查到这儿就得回衙门了,该问的都问了,该验的都验了,一时半会得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大家就得打道回府。接下来一段时间就得派出衙役四处走访,查查死者生前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事情。邻居亲戚都走遍,再贴告示寻求目击之人。如果这些全部走了一遭还是半点东西查不出来,那对不住了您呢,死了也算白死!
说句大实话,这世上一天死的人数都数不过来,打仗死人、穷困死人,天灾也死人。要不是这张福田死得这么凄惨,县太爷怕影响了仕途,哪会这么认真的去查呀。
人命贱如蝼蚁,况且捕快衙役都只是贱役,三代子孙无人再操持这一行业才能算身家清白。执法者都低贱,哪儿还能为你草民用心尽力呢?
张福田的尸身和他那被扳开的头盖骨一起被搬走了,酒肆的几个小二被指使着冲洗后巷的血迹,人群见没了热闹也慢慢散了。
只有掌柜的还在不停骂骂咧咧,他这酒肆后面出了人命,生意必然受到影响。
两个小二一边冲洗着地,一边各路神仙都求了个遍,只希望这张福田死了之后不要在此地逗留,也不要纠缠到他们身上去了。
一个说:“这张福田死得惨,怪可怜的。”
一个说:“张福田死得这么可怖,又没什么仇家,不知道是不是鬼魂作祟”
“呸,张嘴别说鬼,当心招着什么东西!”
说鬼的那个小二打了自己两下嘴,可又忍不住:“恐怕真是,昨天后边有孩子在哭似的,你不是还说吵么?”
“哎呀,你胡咧咧什么呢,街上带孩子的那么多,指不定是谁打娃呢!”
那小二缩缩脑袋:“那可奇怪,又哭又笑的好半天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巷口一个男人闻听此言顿时脸色惨白,神情不安,等发现陆离在看他更是唬得不行,低下头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他跑什么,”瑞兽问,“人是他杀的吗?”
“不像。”童辞摇摇头。
“为什么?”陆离问。
刚才那个男人正是衙役找来的,是张福田的邻居,就是他告知了仵作张福田的身份。
“刚才他被衙役找来时十分惊讶害怕却并不慌张,神情不似作伪。”
“就凭这点?”陆离问。
“还有,”童辞说,“凶手残忍冷静,闹市杀人肆无忌惮,绝不是常人。如果真在人群中围观必然不露声色,绝不会让人发现。而那男子方才听闻小二谈论时却面色惊慌,被发现时掩饰拙劣,只差在脸上写着我有问题几个字了。这么引人注目,若他果真是凶手,那真是不太可能。”
“那他又怕什么?”
童辞叹了一口气。
“怕的不是这件事,那就必然是另一件事了。我想,大概跟小二说的孩子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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