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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杀子


  第二日,衙门开堂。

  几个衙役把被重点关照了一晚上的曾盼儿和曾庆两个提溜上堂。

  公堂外早早的就围满了人,就连陆离他们也听见了风声。因为陆离想吃衙门这边的一家馄饨,童辞他们就正好从这里路过。

  吃饭的时候听听‘戏’,岂不是人生一大乐事?

  童辞担当了为陆离和瑞兽现场转播的传声筒,馄饨摊子就开在衙门对面,可惜现在公堂外人头济济,离这么远。以陆离和瑞兽现在这‘耳聋眼花’的样子,只能靠童辞这位半桶水的修道之人了。

  好一场荒诞的大戏,可惜陆离他们只看到了今天这下半场。

  县令高坐公堂之上,今日瞧他,已经是胸有成竹、从容不迫了。

  惊堂木一响,曾庆浑身一颤,曾盼儿更是悲切的哭了起来。

  县令不耐烦的说:“禁声!”

  曾盼儿便一声也不敢吭了,昨天被关押的一夜她被折磨得不轻。狱卒受了县令的吩咐,不敢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以免被人说是屈打成招。可是这刑罚的花样可多了,看不出痕迹的有可能更毒更狠!

  有一刑罚,叫做钉竹签子!

  把削过的竹片插在犯人手指甲里,再用一个小锤子往肉里捶。此法阴毒,十指连心,比挨杀威棍子可难受多了。

  为着曾盼儿今天还要上堂,狱卒脱了她的鞋,钉的是脚指,锥心之痛,比手指还难挨些。曾盼儿只被钉了四个竹片,狱卒说什么她也就是什么了。

  曾盼儿心里知道自己是难逃一劫,可却仍有一丝幻想。

  “曾盼儿,你可认罪呀?”县令问。

  “我……”曾盼儿看了曾庆一眼,她无能且暴戾的父亲正缩头缩脑的跪在前面,根本连头也不回。

  “我无罪!”曾盼儿大喊。

  “大胆!”

  人群喧哗起来,县令赶紧拍拍惊堂木,心里暗自唾骂狱卒是个无用之物,他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曾庆一眼。

  “大人……大人,”曾庆像死了娘一样大叫起来,“草民有话说!”

  “哦?”县令装模作样的问,“你有何话可说啊?”

  “凶手……凶手,”曾庆汗如雨下,“凶手恐怕就是我这女儿!”

  曾盼儿呆愣当场。

  “噢,可有证据?”县令好整以暇的问。

  “她……她是个疯子,发疯的时候就会杀人!”

  “我不是!”曾盼儿大叫,“我不是……爹……爹你为什么?”

  曾庆一下扑伏在地上,打断曾盼儿的话,道:“我可以作证,我作证!张福田……张福田半年前奸污了她。她怀恨在心,所以……所以就发疯将他给杀了!”

  嚯!

  这句话不亚于水溅进油锅里,人群一下子沸腾了。有人在骂有人怀疑也有人露出了猥琐的笑容。

  县令暗自点头,这下连动机也有了。

  “究竟怎么回事,还不细细说来!”

  “爹!”

  曾盼儿惨叫一声,不敢置信的跌坐在地上,可是曾庆却不曾回头看她一眼。

  “我与那张福田本来交好,我们两人都爱喝酒。有一天张福田来我家喝酒,他喝醉了把我女……把……把她当成了春风楼里的窑姐儿……就……就睡了……”

  曾庆的头越说越低,好像也觉得有些内疚似的。可是县令的惊堂木一拍,他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事后我去找张福田理论,可是他说不是成心,赔了我一笔钱财。我……我看他十分诚恳,又见盼……盼儿名节已毁了,就和张福田商议,把盼儿许给他当……”

  “当继室?”县老爷捻着胡子好奇的探头去问。

  “张福田怕他儿子不同意,让盼儿给他……当妾。”

  “嗯,”县令一点头,“看来,张福田给的那笔钱一定不少。”

  公堂外顿时哄笑,没人把曾盼儿被人奸污的事看得多重,也没人在意这么一个小姑娘那可怜的自尊心。

  “如此说来,人证物证杀人动机都有了。曾盼儿有疯病,杀了张福田之后偶遇喝醉酒的陈循礼,又疯病发作,陈公子就遭了毒手,”县令一拍惊堂木,“好个曾盼儿,果然是你!”

  “不是……不是!”

  曾盼儿双眼通红,公堂外的笑声犹在,和曾庆的话,一句一句都像是在往她的心上扎。曾盼儿不敢抬头,她不明白自己有什么错,可是那些笑声又分明是在嘲笑她。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敢抬头,她明明没错呀。

  “我没杀人,我只是路过。”

  最终,曾盼儿仍然是声音微弱的咬定。

  “哼,嘴倒是硬,可惜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你抵赖,”县令一声喝令,“来人啊……”

  “不是我——”曾盼儿猛然抬头,凄厉的大叫,“我的确遇见了陈公子,可是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我蹲下去捡糖葫芦的时候,想起别人都说鬼婴杀人,才把长命钱扔在那里的!”

  “哦?”县令忍不住问,“鬼婴杀人,和你把长命钱扔在陈公子身边又有什么关系。”

  曾庆开始冒冷汗,他大声呵斥曾盼儿闭嘴。

  可是曾盼儿哪儿还会听他的。

  “因为我爹杀了我妹妹!”

  哎呀?!看戏的百姓深恨没带上瓜子零嘴,让这种时刻有了些小缺憾。

  “她才两个月大!那么小……我抱她,哄她睡觉,看着她从生下来慢慢长开了一点……

  可是那天早上,我去院子里打水做饭,却看见我才两个月的妹妹已经在桶里泡白了!

  我恨死了我爹,可是又没办法……

  那天看见陈公子的尸体,才想到鬼婴一说,我只是想吓吓他,我没杀人,没杀人啊!”

  这话很有可信度,县令差人去曾家周围一问便知,曾庆的确有个女儿,就生在曾盼儿被奸_污后不久,也的确两个月后就夭折了。

  其实民间杀婴一事屡见不鲜,生子则相庆贺,生女则杀之,并不是一句空话。

  律法上对这方面也没有明确的律令,遇上这种事,几乎没有被告上公堂的。

  毕竟是人家的‘家事’,没几个人爱去多管闲事。

  就算有,判不判刑,怎么判,也全看遇上怎样的县令。

  “真是能言善辩,”县令道,他又怎么能让选好的替罪羊跑了呢,“我这有人证,”他一指曾庆,“你对你父亲有仇,你父亲可对你无恨啊,无缘无故又怎么会指证你?!”

  “我……”

  当官的要定你的罪,就算你舌绽莲花也没有用。何况,证人如此有力!

  县令惊堂木一拍。

  “凶手就是你!”

  童辞他们已经吃完了馄饨,陆离和瑞兽走到了公堂之外,准备看一会进行饭后消食。

  眼看就要定案,‘鬼婴’食人就要变成‘疯子杀人’,陆离却发现童辞的眉头越皱越紧,她拉住了童辞的袖子。

  “你要干嘛?”

  童辞回头看了她一眼,很是惊讶陆离会拦着他,可是此时容不得他多想。

  “见此不平事,阿离,你我不可以袖手旁观。”

  这个童辞……可真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啊。

  陆离不由得想,他以为事间一切都是可以‘路见不平’的吗?

  有时候,这种喜欢为正义出头的人……可真是让人感到厌烦啊。

  陆离半天没有放开童辞的衣袖,童辞还以为她不想自己去为别人出头。正好公堂外围观的人群中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童辞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又卖了两串糖葫芦,一串给了瑞兽,一串塞到了陆离手里。

  “如果觉得无聊,就在外面吃一会儿糖好了,”童辞轻声说,“等我回来。”然后就转身进了公堂。

  陆离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糖葫芦转了一圈,慢慢的蹙起眉头。

  “好吃,”瑞兽欢天喜地的咬下一颗山楂,“这次终于记得给我买了。”

  陆离回头看了它一眼,把手里的糖葫芦串随手扔到了瑞兽怀里。

  瑞兽瞪大了眼睛:“怎么,你不要?上次不是挺喜欢吃的嘛!”

  陆离背着双手不去看他,语气冷淡道:“难吃。”

  瑞兽咽了下口水,不由得想,天尊可真是一个难以捉摸的神仙啊。

  “住手!”

  县令已经给曾盼儿定好了罪,退堂两字刚说了一半就被人打断了。心中十分恼怒,加上他定睛一看,分开人群走进来的还是一个十分俊俏的年轻人,心里更加多了两分不喜。

  童辞着一身简单的窄袖圆领袍衫,革带束腰、腿蹬长靴,发高束,眉目清正朗明。叫人一看就不由得感叹一声——好一个端正的男儿!

  “大胆!”县令眉毛倒竖,“何人敢私闯公堂!”

  “学生童辞。”

  “学生……”县令抓了抓胡子。

  “学生是元贞八年的秀才。”

  瑞兽站在公堂外舔着糖,问:“秀才是什么?”

  县令冷哼一声:“原来是个秀才,怪不得见了本官却不下跪。你闯公堂所谓何事,若答不出来,本官定要好生教训你!”

  童辞冷静的对县令行了一个礼,道:“大人,学生有凶手的线索要禀告。”

  曾盼儿瞧清楚了童辞的脸,一眼就认出了他。

  本以为这热闹看完了,没想到跌宕起伏一波接着一波,堂外百姓纷纷讨论个不休。

  “肃静,肃静!”县令一拍桌子,双眼一眯,道“凶手已经抓获,不需要什么线索了!”

  童辞没有搭理他。

  “闹市杀人两次,手段残忍无法预料,且来无影去无踪,杀人者必定身手矫健。这位小姑娘……”童辞侧身看着曾盼儿,“她身体瘦弱,绝没有连杀两个大男人的体力。”

  “哼,”县令冷哼一声,“曾盼儿母女俱有疯病,发起狂来打死两个没有防备的醉鬼,又有什么难?”

  童辞摇摇头:“这可就奇怪了。学生自从第一起人命案发生之后就辗转难安,四处查询杀人者的身影,终于在昨天……发现了一些奇怪之处。”

  县令不愿意再多生事端,道:“满口胡言,来人啊,把他给我拖出去!”

  “大人,”童辞一拱手,“曾家女绝不是凶手,学生也并非为了名声强出头,而是不愿让大人清名有损。凶手何人,只需要差人去张福田死去的酒肆房顶上一看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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