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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出狱


  一查便知?

  县令不想查,可是公堂之外,众目睽睽,实在是骑虎难下。

  好罢,那便派两个衙役去瞧瞧。

  当下出动几个衙役排队朝酒肆跑去,后面还乌泱泱的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老百姓。

  到了张福田死去的酒肆后巷,一个衙役找掌柜的借来梯子,爬上去一探究竟。

  瓦片房顶上除了青苔便是灰,这衙役扫了两眼没看见什么东西,骂骂咧咧的还以为白跑一趟正准备下来,去忽然闻到一点臭味。

  “二哥,瞧见没有?”

  扶梯子的衙役问。

  “没有,”站在梯子上的衙役说,“就是闻到点味。”

  “嗨,你尽扯淡,闻见酒味了你?”

  “放你娘的臭狗屁!”

  梯子上的衙役骂到,他又抽动了下鼻子,确定是有种奇怪的味道,便双手一撑翻上了屋顶。

  “哎哟,公爷,可小心着点!”酒肆掌柜拿着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生怕把他的房顶给踩出个窟窿。

  “放心吧,”在底下的衙役说,“我们二哥这功夫,那啥……身轻如……如燕,那是……”

  “老王!”

  爬上房顶的衙役突然大叫一声。

  “怎么了?”

  “盖在这儿呢!”

  “啥玩意儿?!”

  被称为二哥的衙役很快带着在酒肆房顶找到的证据回了衙门。

  “是何证物啊?”县令问。

  两个衙役分别托着两个木托盘呈给县令看。

  只见那托盘上一个装着块还连着皮肉的头盖骨,一个放着一张纸。

  原来当初发现张福田时,他的尸体并不是完整的,手脚大件都不缺,就缺一个天灵盖!

  张福田死去已有几日,近来天气又大,这块被扔在酒肆房顶的头盖骨上面的血肉已经开始腐臭。公堂众人都忍不皱眉掩鼻,县令挥挥手让衙役把那玩意儿端走,又招手让另一个衙役把托盘上的东西拿上来。

  “这是……”县令拿起木盘上的纸。

  “回大人,”被称为二哥的男人道:“小人爬上酒肆房顶瞧见这块头骨之外,还在旁边发现了一个血手印,这纸上便是那拓样。”

  县令赶紧把拓纸扔了回去。

  童辞将那张拓纸拿了起来,瞧了瞧上面的手印,然后走到曾盼儿身边,对她伸出一只手。

  “把你的手给我。”

  曾盼儿看着童辞的眼睛,相起上次在街上撞到这位公子时,他也是这么温柔的将她扶了起来。曾盼儿不自觉的就把手递给了童辞。可是等她瑟缩的将手放进童辞手中时曾盼儿却脸红了,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手粗糙又干枯还脏兮兮的,而童辞的手却白皙干净,简直像玉雕的一般。曾盼儿立刻就想把手缩回来,可是童辞已经快一步紧紧的握住了她。

  “别动。”

  童辞的声音镇定而严肃,他将曾盼儿的手和拓纸上的手印比了一下。

  “大人,”童辞对县令说,“这拓纸上的手印太小了,曾盼儿的手明显对不上。”

  “难道……”县令看着拓纸上那小得有些诡异的手掌,哪里是大人的手,就连半大孩子都比那大得多,倒像是……

  “难道真是鬼婴杀人?”童辞微微一笑,代替县令说出了心中疑惑,随即脸色一变笑意全无:“不是!”

  “你!”县令惊惧又恼怒,“你如何得知?”

  童辞没有解释,只是对县令抱拳,请求释放曾盼儿。

  “这……”县令捻着胡子,眼珠一转,“虽有这拓纸上的手印,曾盼儿却也不可摆脱嫌疑,她的亲身父亲可是指认她为杀人凶手啊。”

  “大人,”童辞一向很温和,柔弱无害得就像路边的花,可此时却眼如寒星、目带冷意,竟然有点让人心惊。他目视着曾庆,面上再没有一点儿笑意,“一个肯为了几两银子就葬送女儿一生幸福的男人,在大刑之下为了自保,信口雌黄也是平常。”

  “你……”县令心虚的一拍惊堂木,“大胆,什么大刑,难道本官会动用私刑不成?!”

  师爷扶额,真是朽木蠢材,人家只是影射一二,县令却是不打自招。

  “学生绝无此意。”童辞行了一礼,非常敷衍,“只是怕狱卒们曲解上意,至于动未动刑,只要将曾庆衣服一扒便……”

  “行了,大胆狂生,公堂之上岂容你放肆!”师爷急忙叫停,然后凑到县令身边耳语了几句。

  “放了?”县令皱眉。

  师爷朝县令使了个眼色,让他瞧瞧陈周源的脸色。显然,有了这么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搅屎棍,想用曾盼儿糊弄过去是不行了,陈周源可是铁了心要找到杀害儿子的真凶,而不是一个替罪羊。

  “真放了?”县令低声问。

  师爷点头。

  曾家四口人就被这一点头给放出了衙门。

  真是来也荒唐,去也随意,生死命数全在当官的一念之间。

  曾家四口人出了衙门,人人脸上神情都不一样,曾母是浑浑噩噩,恍惚间觉得是件高兴事,脸上傻傻的挂着笑。曾招娣昨天被打得不轻,还得靠着曾母才站得稳。曾庆则是脸色阴沉,出了衙门先是狠狠地瞪了曾盼儿一眼,然后双手一背独自个先走了。曾盼儿未能多感受一会劫后余生的喜悦就被她父亲这一眼瞪得如坠冰窖,她浑身发冷,十分害怕,甚至开始发起抖来。

  “怎么了?”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人群都已经散去,衙门口只有曾家母女和陆离三个。陆离和瑞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个抄着手站得远远的冷眼旁观,一个边好奇的瞧着这边,边珍惜的舔着留下来的最后一颗糖葫芦。

  童辞温柔的问曾盼儿,对方太矮了,又一直低着头,童辞不得不弯下腰去。

  “你怎么了,”童辞又问了一句,“有什么事告诉我,我会帮你的。”

  曾盼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觉得遇见这位公子是她这一生最幸运最难忘的事情,可是却不好意思再麻烦人家,而且……她家的事情,一时半会如何说起,又该怎么开口呢?于是只能强打精神努力的笑了笑。

  “没事……只是脚疼。”

  “疼?”

  童辞疑惑的皱起眉头,低头一看,曾盼儿穿着的布鞋尖已经被鲜血染透了,红得发黑。

  曾盼儿自卑的把鞋藏了藏,这是她唯一的一双鞋,很脏很旧了。

  童辞没说什么,只是走到陆离身边,有些犹豫的问。

  “阿……阿离,你能扶会她吗?”

  “什么?”瑞兽受了惊吓,牙齿一用力把糖葫芦咬穿了,一半糖葫芦进了嘴,一半却掉在了地上,滚了几圈又重新给自己裹了层‘糖衣’。

  陆离也十分震惊:“你要我,扶她?”

  “她受了伤……”

  “你这个臭凡人知不知道我家天……”

  陆离打断了瑞兽的话,问童辞:“你怎么不自己扶?”

  “男女授受不亲,我扶她有损人家姑娘的名节。”童辞说。

  陆离似懂非懂,她倒是对凡间的事有一星半点的了解,这时却突然想起一件事:“可是你抱过我啊,还摸过我的脚。”

  童辞的耳朵忽然红了。

  “准确的说,”瑞兽一本正经,“他摸过的是天……是阿姐你现在用的这具尸体。”

  这样说……也没错,只是陆离怎么觉得这么别扭呢?

  童辞:“……”

  “我不扶。”陆离抄着双手说。

  “我也不扶。”瑞兽赶紧说,然后蹲下身把裹了层灰的糖葫芦捡起来,揣进衣服里打算回去找点水洗洗再吃。

  童辞没理瑞兽。

  “阿离……”

  陆离转身就走了,这种喜欢拯救一切的人,就让他好事做到底好了。

  最终,童辞丧气的回到了曾家母女身边。

  “公子……你怎么了?”曾盼儿看出童辞心情低落。

  “无事,”童辞笑笑,“只是朋友有些小脾气。”

  “是因为我们吗?”曾盼儿问,然后低下头,小声的说,“公子大恩……小女子无法……无法报答,今日实在耽误你们了,对……对不起。”

  “不必在意。”童辞想了想,在路边找了个闲汉给了他点钱让他去找两个轿子,又去药馆买了些伤药回来。

  “我不要。”曾盼儿把手缩在背后,无以为报也会伤人,因为知道自己还不起,所以连接受的时候也会觉得难受。

  “拿着,”童辞把伤药塞进了曾盼儿手里,“给你和你妹妹。”

  曾盼儿回头一看,招娣已经靠着曾母有些昏昏沉沉了,一定是挨了打身上难受,曾盼儿只好默默地把手里的药瓶子握紧了。

  “谢谢你。”

  轿子很快来了,曾盼儿人生第一次坐轿子,却并没有多少喜悦。

  她小心翼翼的和妹妹招娣坐在轿子里,忽地探出头去,紧张的叫住快要离去的童辞。

  “童……童公子是哪里人?小女子……以后……以后一定报答!”

  童辞不怎么上心的笑了笑,说:“我是江南人士,不用你报答,自己保重。”

  自己保重……

  这就是曾盼儿和童辞的最后一句对话,以后他们再不曾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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