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杀子无罪,杀妻何罪?
曾盼儿没敢让轿夫把她和母亲妹妹抬回家,在离家里还有一段路的时候,她们就下了轿子,相互搀扶着静悄悄的回了家。
除了已经疯傻的母亲,曾家两姐妹都预料到今夜不会是风平浪静。
招娣因为受的伤开始发热了,烧得她头脑昏昏沉沉,心里却因为担惊受怕沉甸甸的。
曾盼儿不比她好多少,恐惧害怕更甚,因为她才是待会承受父亲怒火的人。
院门半掩着,曾盼儿的手落在这扇厚实老旧的木门上,却始终不敢把门推开。
“姐,”招娣突然开口,她是个自私又狡诈的孩子,虽然看不起母亲姐姐,可是对她们却又存着一些天然的依赖,“你咋想的,为啥把小妹的长命钱扔在那个陈循礼的尸体边?”
曾盼儿垂着头,没有说话。
“生下来才两个多月……有啥好挂念的。”
曾招娣嘟嘟啷啷,这话她说得没底气。小妹是才活了两个月,可是人非草木,怎么能眼看着父亲杀死自己的姐妹而无动于衷呢?
“我知道……你恨他。”
曾盼儿吓了一跳。
“我也恨他,”招娣说,“有时候恨不得拿刀捅死他。”
“别说了。”曾盼儿觉得鼻子发酸,是一种被理解的委屈。她从未觉得妹妹这样可亲过,其实从曾招娣在公堂上为她说话时,曾盼儿就原谅了她,原谅了招娣过去的蛮横、泼辣、自私和油滑。
“可是咱们是女儿家,有什么办法?托生在这个穷鬼家里了,命苦。离了他,都得饿死!
你等会回去服个软……兴许……
……等过了这个坎,我以后一定嫁个有钱人家,把你和娘都接走!”
这就是十岁曾招娣的所有办法,嫁个有钱的男人以摆脱她们懦弱又暴虐的父亲。
曾盼儿摇摇头,她不对妹妹的童言稚语抱有什么幻想,只是一心害怕着接下来的暴风雨。
她们推开院门,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劈劈砍砍的声音。
曾庆正坐在柴房门口削着一根手腕粗细的树枝。
曾盼儿的腿立刻软了,背上汗毛倒竖,立刻就转身想逃。可是就连这跑也是没有目标的,这世道,一个女人能跑到哪里去?
曾庆一声不吭,院门一打开他就看见了自己的妻女,曾盼儿还没跑出几步就被他反剪着双手抓了回来扔在了地上。
“爹……爹!”曾盼儿叫得远比在公堂上更加害怕和凄惨,“我错了……我错了!”
曾庆一言不发,手里的棍棒毫不留情的往曾盼儿身上打去。
“爹,我错了……啊……求求你……呜呜……我……啊……我错了!
啊……别打了……我……我不该……”
求饶的话翻来覆去,颠三倒四,却都不被曾庆听在耳中,他此时才有了权威,丝毫不像公堂上那唯唯诺诺的样子。在这小院中,这三个无助的女人面前,他是最高的掌权者,谁也无法反抗他。
曾庆的模样看起来那么可怖,把曾招娣吓住了,她忘了刚才说的,恨不得用刀捅死曾庆的话,反而被吓得瑟瑟发抖一动也不敢动。仇恨虽然在心底滋生,恐惧却控制了她的整个身体,让她无法说出一句话,做出一点反应。
“别打她!”
曾母大吼一声一下把曾庆推得一个趔趄,“不准打我女儿。”
曾盼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缩在曾母脆弱的怀抱下,以求一丝安全。
曾庆被完全激怒了,他还是不吭声,只憋着这口气,一把抓住曾母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拖起来。
曾母瘦小,像一个人偶一样被扔在旁边。
曾庆看了一眼曾盼儿,见她哭哭啼啼吓得缩头缩脑,顺手又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啊!”
这一巴掌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曾盼儿感觉有些头晕目眩。
“贱种,敢算计你爹!”
“我错了……我……”
“你以为我会被吓着?”曾庆面目狰狞,“别说那小玩意儿,老子今天就把你打死,看你能不能变成鬼回来害我!”
曾庆举棒要打,曾母又从地上爬起来往他身上撞。
“臭□□,”曾庆高举的一棍就顺便劈在了曾母身上,曾母惨叫一声跌倒在他脚下,“正好,你这大女儿已经是个破鞋了,明儿我就把她卖到窑子里去,省得在家里吃着我的粮还起着害老子的心!”
曾盼儿如遭雷击呆愣当场,半晌才颤颤巍巍的问。
“……爹?”
“卖过去可不能把你打废咯,”曾庆捏着曾盼儿的脸看了看,“那就让你娘替你挨打!”
这一晚上,曾招娣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
母亲的惨叫和姐姐的啼哭求饶声一直不曾在院子里散去,招娣多少次想去阻拦,可是最终她只能恐惧的贴在墙角,一动不敢动,一言不敢发。
到了深夜,曾庆打累了,也出够了气,曾母已经出气多进气少,曾庆还嫌不够把她和曾盼儿两个都关进了柴房。
“爹……爹……”
招娣早就被她爹喝令滚回了房里,她怀里抱着进门前曾盼儿悄悄塞给她的伤药,决定等曾庆睡熟了就去给娘和姐姐送药。招娣本以为自己是绝不可能睡着的,因为她还有这么重要的事要做,可是她不仅睡着了还睡得很沉,公堂上挨的打和今天受到的惊吓恐惧把她击倒了,她烧得越来越重。
恍惚间她好像觉得自己从床上起来了,打开了房门悄悄走到了柴房门口。
“爹?”
房门后,曾盼儿的声音因为听见响动而有了一些希望。
“是我。”招娣说。
“……招娣,”曾盼儿沉默了一会,问:“爹呢?”
“他喝了酒睡了。”招娣回答。
“……他还喝得下……”
招娣听见姐姐的声音十分嘶哑,她问:“你还叫什么呢,就让他把你卖了吧,去了窑子说不定比家里还好些呢。”
“我不去……”曾盼儿说。
“去吧,”招娣靠在门边,满怀憧憬的说,“我听说窑子里的女人吃得好穿得好,什么也不用干还能有钱。姐你去吧,要是你怕的话,我就让爹把我一起卖了去陪你。”
柴屋门后曾盼儿没有回话,可是恍惚间招娣又一直听见曾盼儿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
曾盼儿的确不停地叫着招娣的名字,她不停地拍着门大叫着,可是不论是曾庆还是招娣都没有回应她。就连那些本该被吵醒的邻居也毫无动静,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打孩子和婆娘实在是很正常的事,即使曾盼叫得那么凄惨,也没人在半夜爬起来瞧个究竟。
曾盼儿渐渐没了力气,她受的伤一点不比招娣轻,还要更加阴毒,所承受的恐惧和害怕也要更多。
她靠在柴房门上,面上痛苦麻木,她的母亲正靠在她大腿上不停地吐着血。
“娘啊,”曾盼儿抚摸着曾母粗糙干瘦的脸庞,“我们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曾母没有回答她,只是又吐了一口血出来染红了曾盼儿的手心。曾盼儿知道她娘这次恐怕是活不成了,八月的天气她却浑身冰冷,时不时地打个冷颤。就算能活,以后说不定也是个废人了,她爹会怎么对一个废人?
曾盼儿不想被卖到窑子里去,被张福田糟蹋后她被迫的知晓了男女之事,那么痛苦那么恶心,她情愿一死也不愿意去做皮肉生意。
而现在,她觉得自己是真的活不下去了,也没有了活下去的必要。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
曾盼儿想起公堂之上众人看她的眼神,知道她小小年纪给一个年龄可以当她爹的屠夫当小妾时笑得多么怪异。她想起被张福田糟蹋后她爹接过的钱袋,想起被淹死在水桶里的小妹。
她真不想活了,可是也不能一个人去死。
曾母在曾盼儿腿上猛的抽搐起来,她从肺里发出可怕的一阵□□,然后又吐出一口血。
曾盼儿麻木的双眼里流下一串眼泪,她双手抚摸上她娘的脸,轻轻捂住了她的嘴鼻。
“娘,别怕……”
第二天,招娣终于醒了过来,她发现伤药还在自己怀里,而她也并没有去过柴房。
遭了!
曾招娣一下从床上跳下来,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原来头昏并没有好一些,招娣一摸自己的额头,还是烫得吓人,可是她仍然急急忙忙的朝柴房跑。
“姐……姐?”
招娣蹲在柴房门外悄悄地喊。
“招娣?”
曾盼儿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五十岁的老婆子,把招娣吓了一跳。
“你和娘还好吧,对不起,我昨晚……”
“没事。”曾盼儿打断了招娣的话。
“这是你给我的伤药。”招娣自觉理亏,赶紧把怀里的药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不需要了。”曾盼儿说。
“怎么不要呢?我都没敢用一点,你赶快和娘涂上吧,好的快呢!”
“招娣,”曾盼儿说,“你能帮我一件事吗?”
“什么?”招娣问。
“去趟衙门吧。”
“去……去哪儿?”
“去趟衙门,”曾盼儿又说了一遍,“娘被爹打死了,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去报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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