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路遇大巫师,情起雪中行
刚走上寨里的大道上,就遇上了族中大巫师。每年蓑衣节,大巫师都要从王城来为族人主持祭祀及祈福,她面部寡瘦,颧骨突出,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皱纹,头发螺旋盘起,用黑布巾罩住,身穿黑色大罩衫,青黑布鞋,手持一根蛇头权杖,路上与之碰面的族人都站立一旁,颔首示礼,再行离开。
玉绳赶紧拉魏庄也退到路旁,站立,颔首,突然青黑布鞋映入眼帘,玉绳抬头,大巫师以权杖示意玉绳让开,玉绳迟疑,最终还是往旁边移了半步,只见大巫师突然跳跃起来,口中念念有词,有些胆大的族人也围拢过来,“妖魔”“魔鬼”人群中窃窃私语,而魏庄无动于衷,只是站着,直面巫师的咒语,众人的指指点点,就像一尊青色石像,不怒不嗔,无怨无恨,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但在玉绳眼里,他就像小时候被人扔石头欺凌的小孩,那么孤独,那么无助,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她推开巫师,拉起魏庄,穿过人群,就朝前跑去,一直跑,一直跑,风从耳边呼呼刮过,咒语、妖魔、魔鬼都远远抛在身后,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天上又飘起了雪花,似杨花,似柳絮,周围很安静,只余雪落的声音,雪越来越大,慢慢黑发变白发,跑过的脚印也很快被新的雪掩盖,天地之间,独此二人,一红一黑,屹立在一片白色孤寂中。
“玉绳,已经很远了。”魏庄停下来,玉绳被带得往后一仰,魏庄避让不及,被玉绳的冲劲带得倒在雪地,玉绳随之也倒在魏庄的身上,四目相对,玉绳忙起身,一时尴尬,就装作拍打拍打身上的雪花:“那个,那个,你刚说什么?”
魏庄眼神飘忽,躺在雪地半刻未动,听到玉绳问话,才反应过来,就势坐在雪中,看着玉绳拍打着身上的雪花,她一袭红白相间的裙装,跳跃在飞舞的雪花之中,像是冬日精灵。
“为什么?”魏庄问,眼中尽是迷惑。
“什么为什么?”玉绳不解,停下拍雪的动作,看着魏庄。
“你不怕巫师吗?”魏庄继续问。
“怕啊,但不想看你一个人。”玉绳点点头,又摇摇头。
魏庄感觉内心有什么在裂开,从雪里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我真的是妖魔呢?”
玉绳呸呸呸几声:“怎么可能,妖魔怎么会有你这样好看,妖魔怎么会从火里救人,巫师肯定弄错了。”
魏庄嗤笑一声,好像想起什么不好过去,又像是嘲笑自己:“妖魔才不会告诉你他是妖魔的,他会装成人的样子混迹在人群中,然后突然把你吃掉。”
要是平时玉绳会觉得说这话的人故意吓唬人,跳起来暴揍一顿就好了,但是魏庄这样说,她只觉得难过,很难过。
魏庄见她泫然欲泣,杏眼里含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像一只迷路的小鹿,心突然就软下来:“回吧,你不是饿了吗?”
玉绳这才想起今天跑来跑去还没吃早饭呢,这会儿一想起就更饿了,可是想到今天推开大巫师带着所谓的妖魔冲出人群又有些后怕,又担心现在回去大巫师会不会要把魏庄抓起来去祭法,就呵呵笑道:“跑着跑着就不饿了,我看这雪景还挺美的,想多呆一会儿。”
魏庄看透她的心思,眼睛有了一丝笑意,但声音仍是清冷:“也许我把面具摘下来,就不会被认为是妖魔了。”
玉绳跳起来:“对对对,应该是你戴着面具巫师把你误认作妖魔了,你摘下面具美死他们,让他们瞧瞧这世上哪有这么美的妖魔。”又突然想到什么:“咦,那你为什么刚刚不摘下面具,还跟我跑这么远,现在我都饿死了,没力气怎么走回去啊。”玉绳觉得想哭。
“我还没来得及想,你拉着我就跑。”魏庄被她问得哭笑不得,弯下身子:“上来,我背你吧。”
玉绳也不推辞,爬上背,安心让他背回去。
“魏庄,你有兄弟姐妹吗?”
“有,我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
“那你怎么没和他们在一起?”
“他们也随双亲一起去了。”
“对不起。”
“没什么,已经很久了,以前我还常常梦见,现在已许久不曾梦中相见了。”
“阿爸说,人若有缘,来世还能见到,今生情,来生还。”
“嗯。”
“你知道玉绳是什么意思吗?”
“月亮周围的星星。”
“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阿爸说,我的名字是希白哥哥的母亲取的,她是个有才学的女子,取的名字自然是好的,月亮边的星星,他们说有月亮的护佑,定能一生顺遂。”
“好名字。”
“你以后离开溪云寨了,如果想到我,就抬头看看,月亮边的星星就是玉绳。”
“嗯”
一路上玉绳絮絮叨叨,魏庄间或简要回答几字,多数都是“嗯”一声代表自己听着呢,玉绳一点都不觉得闷,只觉得他背着她,她陪着说话,像认识了一辈子那么久。
回到家,才知道大家听说了巫师的事,很担心他们两个,张希白和苏沐顷还跑出去寻了,现在他们回来了,又赶紧叫人去找张希白和苏沐顷回来。
玉绳阿爸自是一番责怪玉绳太过莽撞,敢对大巫师不敬,不要命了,魏庄挡在玉绳前面说如若大巫师要追究,愿一人承担。寨主见摘下面具后的魏庄,容貌艳丽,比之美妇人也毫不逊色,若是女子,是祸国妖孽还有人信,是男子,也只能赞叹一声翩翩佳公子,跟妖魔二字是搭不上边。
玉绳阿爸想了想说:“我去见见大巫师,你们在家等着,该吃饭吃饭,该歇息歇息,别乱跑,别瞎想。”转身叫上明艾就出去了,见外面的村民还未散去,又安抚说等找了大巫师再行定夺。
被巫师的事情一搅合,大家也没了兴致,各自回了房,玉绳心中仍有担忧,扒拉了几口饭就去钟琪房内找她说说话,一看佩佩和云波都在,钟琪风寒初愈,房内多放了两个炭火盆,温暖如春。
玉绳将双手放在炭火之上翻了翻,对钟琪说:“小七姐姐,怎么办?大巫师会不会把魏庄抓起来啊?”
“应该不会,别乱想,我们还是等你阿爸的消息,我相信应该是面具惹的祸。”钟琪分析道,为了分散大家注意力,钟琪岔开话题问玉绳:“你和阿泽说完话后跑哪里去了?为什么会和魏庄在一起啊?”
“我就去了鹰嘴岩呀,就遇上他了。”玉绳想到自己因为听到魏庄在鹰嘴岩就身不由己的也跑去鹰嘴岩,有些气不壮理不直的感觉,尽量轻描淡写的回道。
钟琪自小察言观色惯了,想她平时是多叽叽喳喳的人啊,有什么说什么,这回话明明有些掩盖什么的味道,就笑语:“你不会跑去跟魏庄表白了吧?”
云波原本一直瞧着火盆发呆,这时也倏的抬头,盯着玉绳,眼神有些慌张。
玉绳跳起来,指着钟琪,红着脸,结结巴巴的:“你,你,你怎么,怎么知道的?你跟踪我?”
钟琪本是知道她对魏庄有意,但想大家认识日子不久,情谊应不深,就随口一戳,开个玩笑,没想到竟诈出意想不到的结果,也是惊呆了,也怪玉绳心思单纯,此刻又为魏庄心急如焚,经不起诈。
钟琪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拉着玉绳坐下:“你快坐下,一惊一乍的,把云波姑娘都惊着了。”
云波听到自己的名字,才将目光收回,许是觉得自己看着玉绳有些怪异,讪笑解释道:“见笑见笑,虽风尘中人,但也是多见男子甜言蜜语的表白,头一回见到女子也如此果敢。”
玉绳这才知道自己不留神被诈了,忿忿说道:“那都是你们汉人的规矩,我们这里喜欢谁就唱山歌问情,女子唱给男子,男子唱给女子,只要相互都有意,双方父母也满意,便可以订亲,纳吉,接亲出嫁了。”
钟琪是几分佩服几分担忧,问道:“你既已表白,魏庄如何说?”
玉绳恹恹道:“没如何,就是不喜欢啊。”
大家都是早知结局如此的表情,拨弄炭火的拨弄炭火,倒茶的倒茶,喝茶的喝茶,无视她蔫了的心情。玉绳见无人理,讪讪的伸手拿杯茶喝,被钟琪顺走递给云波,“表白失败的人是没资格喝茶的。”
钟琪先是担心魏庄与玉绳不合适,现在表白失败又觉得自家妹子被嫌弃的恨铁不成钢,真是明为姐妹,实则操着做岳母的心。
“我都这么可怜了,你们还欺负我。”玉绳讨饶。
“你哪里可怜了,你都被人拒绝了,你还带人跑那么远,既然他不喜欢你,那他是人是魔跟你有何相干,你就该让他给大巫师抓走给生祭了。”佩佩笑骂道。
玉绳不服气:“喂,一事归一事,你们是我带来的,自然我是要保护你们的。”
钟琪忙安抚道:“知道了,知道了,只是魏庄有那么一点点特别,让你想也不想,问也不问,拉着就跑。”说完就躲开,免得被玉绳揍。
“小七姐姐,你也笑我。我就是看他一个人,我有些难过罢了。”玉绳倒没像往常一样跳起来追赶,反而声音放低,又拨弄拨弄炭火,好像要把那种难过甩出脑海一样。
钟琪见她这样,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握着她的手,正色说道:“玉绳,看着我,你有爹娘疼爱,哥哥们照顾,生活无忧,心思至纯至善,魏庄他失去双亲,倾城之貌却以面具示人,应是经历过坎坷的人,也许你们本就不合适。”
玉绳点点头:“谢谢你,小七姐姐。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不想一件事搁在我心上,现在好了,我让他对我说了不喜欢,我便可以不喜欢他了,以后还是无忧无虑的玉绳。”
钟琪笑着抱了抱她,心想如果感情能像你说的那么容易放下,那说书人也就没那么多曲折离奇的故事,那世间就没那么多爱与恨了,不管怎样,但愿佛祖保佑你真的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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