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想把我唱给你听（下）
第二天是周六，老天爷可能也认识这个叫文若然的小孩儿，十分配合地下了一整天的雨，可能他也知道雨天能给人点儿灵感，若然靠在窗边双眼无神地看着“亲吻”大地的翩翩细雨，飘落得婉转伤感。想着从小喜欢的成好跟自己四年的时间仍是若即若离，自己的胆怯和患得患失，让两人永远划在友谊的红线上，不再向前。也许会一直这样，到高中甚至大学，成好都不会知道有个人在她旁边那么喜欢过她，要是把这首歌写出来唱给她听，那多浪漫啊！算了吧，反正也写不出来，干脆不写了，若然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无奈的叹了口气。
刚想拿出练习册做题，就在起身的瞬间，昨天晚上的感觉突然又回来了，脑子里响起的旋律正好能接上昨晚的那两句，若然赶紧跑到桌子上抄起笔去填词，生怕错过了难得闯进脑海的“不速之客”。若然用了小半天儿的时间趁热打铁完成了全部歌词，整首歌的旋律也深深地印在了脑子里，看着那张涂涂抹抹写满歌词的纸，若然心里高兴得不能自已，第一个让谁听呢？若然想了一圈，成好，她应该成为我的“第一”，若然坚定地告诉自己。
凭着刚完成歌词的喜悦和冲动，若然第一次没有一丝犹豫地就去找成好，想让她成为自己的第一个倾听者，若然不顾外面还下着的雨，疯了似的跑出家门，奔着成好家的方向。不顾风雨地去见喜欢的人，此情此景契合了太多的电影电视剧的情节，若然伴着裤腿上被溅到越来越多的泥点儿，幻想着自己唱给成好自己写的歌时的情境，嘴角浮出的笑意满满地都要溢了出来。就在离成好的家只有几十米的时候，若然突然停住了脚步，自己也从幻想中跳了出来，因为他看到成好从家里出来，打着伞往附近的商店走，看样子是买东西。若然看到成好出来，酝酿良久的勇气刹那间变成了空气，无影无踪，急忙躲在了隔着的胡同里，怕被成好发现。
看见成好进去，若然深呼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再等两分钟，她不出来，我就直接进去找她。两分钟后，若然又告诉自己一遍：再等五分钟，她不出来，我就直接进去找她。就这么等了五个五分钟又告诉自己五遍之后，成好出来了，若然紧张得心都要蹦出来了，呼气呼气再呼气，若然死死地握紧了拳头给自己下了个死令：能怎么样，大不了就死呗！
就在若然果断地冲出胡同“发大招”时，成好早就进了家门，若然登时成了泄了气的皮球，狠狠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呆呆地伫在原地，不知道在雨里又待了多少个五分钟，若然才垂头丧气地回了家，老天爷此时又非常配合地把雨下得大了些。若然走在泥泞的路上，雨水和着泪水在脸上肆虐，一起浇灭的还有若然写成歌后的喜悦和热血涌起时的怯懦，再单纯美好的喜欢也会伤人，好在伤的只是心甘情愿的一方。
回家之后的若然很正常地发烧了，身上捂着大厚被，双眼直勾盯着天花板，一副败军之相。就这么昏昏沉沉地躺到了周一上学，若然照常上学没请假。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玩儿他，刚进校园就迎头撞上了成好，成好主动地跟若然打了个招呼，看到若然脸色有点儿苍白，就问他怎么了，若然不自然地挤出了一丝笑意，连忙说没事没事。成好知道若然不舒服也就没再多问什么。后来梓宁得空问若然歌写没写出来，若然说写完了，梓宁大喜望外加大吃一惊，赶紧撺掇若然跟成好表白。若然捱不过，推说等中考完事儿的吧，梓宁悻悻地不再多说，心里却开始期待自己最好的玩伴和最好的女伴能在中考结束之后有个值得期待的结局。
不知不觉在每天的题海战术下，若然慢慢地让这件事淡了下来，除了自己之外，再没第二个人知道这个周末发生的事儿。没过几天，若然的父母跟若然长谈了一次，父母问若然觉得中考怎么样，有把握没，若然说感觉一般，没啥大把握。若然父母对他说有个办法能让他上十一中，若然问是什么，他爸说：“我们在一中帮你找了个体育老师，最后这几个月，每天你就去跟着练练，到时候考特长人到场就行了。”
若然没反应过来，还接着问那万一没考上怎么办呢，若然妈一脸云淡风轻地告诉他说：“放心吧儿子，你就考就完了，剩下的我们来办。”
若然一下如梦初醒般地明白了，肯定是父母全都打点完了，才来告诉他的。若然问父母是不是那样，若然妈没直接回答他，只告诉若然一切放心，人去了就行。若然当时就拒绝了，告诉父母就算上不了十一中，也不会走后门儿去上学，跟着父母怎么说若然都听不进去了。
说完这事之后，若然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自己不能接受走后门儿的方式，可如果全凭成绩，自己真的没把握能考上一中，如果考不上，也许慢慢地跟成好就断了，该怎么办才好呢？在中考之前，16岁的若然第一次面临可能完全改变自己生活的选择。
因为这个事，若然一连几天都闷闷不乐，也不跟其他人说。过了几天，父母又跟他提起这事，若然答应训练，但是如果没能考上特长，一定不能找人做成绩，就算因此没考上一中也认了。父母同意了，可父母怎么会看着自己的孩子不能考上最好的学校呢？若然不知道，自己已经“入瓮”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几个人全力备战中考，希望能够在这场大战中全身而退，老师、家长和学生自己全都神经紧绷，战战兢兢地等着6月25号的到来。也就是这么紧张的时刻，手机开始走进了生活。
别人家不知道，但若然和梓宁的父母都觉得这时候应该给孩子配个手机，两家关系本来就不错，加上若然和梓宁又是同学，一商量有个手机联系也方便，随时随地的知道学校的情况，这个节骨眼千万可千万不能出事儿。就给两人一人弄了个手机，梓宁得到了一个直板，若然则从父母那捞到了一个梦寐以求的翻盖手机。
06年的时候，手机还只是纯粹的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什么的，游戏也就是贪吃蛇和推箱子，没有现在智能手机这么的多功能。手机当时对于这个北方的小城市里的初中生也还是相当奢侈的物件儿，偶尔有几个同学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接到电话，旁边都是一派羡慕嫉妒恨的眼神跟着。备考的这个时候若然班级里也开始有好多同学都拿上了手机，都差不多，也就少了攀比，最多就是互相嘲笑下外观，翻盖在那个时候是无可争议的手机之最。互相留手机号，发短信聊天，16岁的年纪新奇得不亦乐乎。
小孩的性情大多有相通的地方，大家都有自己就也想有，成好也问父母要了个手机，不过不是自己喜欢的翻盖，是个跟梓宁款式差不多的直板，跟若然焾峥几个聚堆儿互留电话的时候，若然看到成好不是很情愿地掏手机，存了手机号就把手机放回了兜里，跟焾峥和季里眉飞色舞的摆弄对比的太鲜明。若然的敏感告诉自己成好可能是不喜欢她的直板手机，放学的时候若然跟梓宁求证，梓宁说自己没太注意，若然让她明天问问成好是不是不喜欢自己的手机，梓宁说好。第二天梓宁问完告诉若然成好是不太喜欢直板的，若然若有所思地说知道了。梓宁再问若然要干什么，若然就再也不吱声了，不知道这个胆小鬼又想搞什么，梓宁好奇地想。
当天晚上，若然自己去找了板叔，想让板叔帮自己把手机换成白色，然后自己想办法跟成好换一下，板叔说没问题，找修手机的就能弄，喷个漆的事儿，不难。又问若然干嘛给手机换颜色，银色不挺好的嘛，干嘛换成白色，若然有点儿支吾说让别人笑话了，所以换个色。板叔说把手机放这，明天白天找人弄，晚上过来取，若然说花多少钱我明天给你，板叔说用不着，你在我这多买几本磁带就出来了，若然一听开心得乐的嘴都合不上了，不是因为不要钱，而是他马上想到了成好收到翻盖手机时的欣喜表情，成好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好看，若然看多少次都觉得看不够。
其实板叔根本不让他们几个在这花钱，不管是磁带还是书，基本都是板叔送他们的，每次要给钱板叔都不要，说要是给钱就不再也不让来了，所以后来几个人每次去的时候都买点儿点心或者好玩儿的小玩意送给板叔，对这些板叔倒是不太推辞。
第二天晚上，若然从板叔那拿到了已经喷成纯白色的手机，其实他本想换个鲜艳点儿的颜色，他知道成好喜欢紫色，但觉得未必适合在手机上，白色最保险，女生用也不会怎样。晚上回家做完作业，若然手里一直掐着手机美美地睡了一觉，还做了个梦。
梦里若然把手机交到成好手里的时候，成好惊喜地笑着，然后羞羞答答地问他是不是喜欢自己啊，若然听到像突然被人点了穴似的僵在那里，脸一下红得像个熟到烂掉的苹果一样。手心手背全是汗，尴尬地说怎么会呢，间或地挤出几声假笑，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成好低着头也没说话，就这么过了几秒钟，成好蜻蜓点水似的在若然脸颊飞快地一吻，然后跑开了。留下红着脸的若然傻傻地站在原地看成好跑开的背影。醒来的时候若然的脸上还带着笑意，带着这股笑意，若然“雄纠纠气昂昂“地去了学校。
中午的时候，梓宁不知道上哪疯去了，若然仗着胆子给成好发了条信息，我在操场小树林这等你，有事。然后像脚底长草似的来回在小树林里踱步，显得焦躁不安。
不大一会儿，成好就出来了，满脸疑问地走过去，问若然出什么事了。
若然搓着已经全是汗的手心慢吞吞地说：“那个，你先把你的手机拿出来。”成好略显迟疑地掏出手机放在手里给若然，若然憋了好大的一口气把成好的手机拿过来，然后飞快地从兜里拿出喷好的白色手机放在成好的手里。
“你这是干嘛，若然？”成好被若然弄得又惊又疑，一脸的问号。
“这是我的手机，我把它喷成了白色，我知道你喜欢翻盖的手机，所以跟你换一下。”若然用极快的语速吐完这些话，然后赶紧跑回了班级，把没缓过神的成好一个人扔在那里。
等到成好回到班级，若然装作睡觉把脑袋埋在了胳膊中间，不敢去看她，成好回到了座位，这时梓宁不知从哪跑出来从后面拍了下她的肩膀，把成好吓了一跳，“小好，你干嘛去了？我找了你半天。”
“刚才…我出去有点儿事，有时间再跟你说吧，怎么了？”成好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手机，没想好要不要告诉梓宁刚才的事。
“没什么大事，楠加老师找你呢，让我看到你告诉你一声。”梓宁说道。
“行，我现在就去办公室。”成好边说边起身往外走。
去完办公室，成好想了想，还是问一下梓宁若然怎么突然换了自己的手机，两人关系那么好，没准梓宁会知道。成好回班级看若然还在“睡觉”，趁机把梓宁叫到外面，问她是怎么回事。梓宁听到也是大吃一惊，看她的反应就知道梓宁对这事儿也是一无所知。成好想了一下，如果自己去问若然，自己问不出口，若然也应该不会说，还是让梓宁去问若然好点儿。梓宁的“威逼利诱”对若然还是管点儿用的，说不定会告诉她，成好不太能接受这种没来由的感觉，若然知道，但其实他做不到。
晚上放学的时候，若然和梓宁一起回家，路上的时候梓宁就直奔主题地问了若然中午的事，若然刚开始还支支吾吾地瞎掰一通，后来在梓宁的“恩威并施”之下终于招了。
梓宁叹气地说若然：“大哥啊，挺好的一事儿，咋能让你办得这么斜歪呢，跟小好说话的时候你就不能正常点儿吗？”
若然跟着叹了更大的一口气说：“我也不想啊，一看到她，尤其是单独相处的时候，全身就绷着，说话就开始费劲，跟结巴似的，我也受不了自己。对了梓宁，你可得帮我想办法别让她跟我把手机换回来啊，好不容易弄好的啊。”
“行啊，剩下的我来善后，天天净给我找活儿，你等着我考不上十一中的，到时候全赖你。”梓宁对若然佯装嗔怒道。
一看没说两句梓宁的脸色“多云转晴”了，若然又回复了跟梓宁调笑的语气，“没事，考不上我就陪你一起呗，出去打工，我养着你。”
“想得美，说不定谁养谁呢？再说谁要你养啊，别扯远的，明天中午我想吃你妈做的鱼香肉丝，你看着办吧。”
“行啊，我今晚就让我妈做完了候着，等着大小姐您用膳。”只有在梓宁面前，若然才会如此的轻松，而且可以自在地互相调侃。
第二天梓宁中午吃完了若然家传的鱼香肉丝后，跟成好出去溜达透气儿时告诉成好说若然这孩子突然喜欢直板手机了，我自己不想跟他换，关系近的就咱几个，他就盯上你了。昨天中午可能他没跟你说明白，整得挺吓人的，你别怪他，他就那德行，这辈子也不一定能改得了了，就这么个事儿。
成好释疑地点了点头，虽然还觉得哪块有点不对劲，但既然梓宁都这么说了，成好也就没再多问。等到两人有说有笑的回到班级，看到“审判结果”的若然也笑了，他知道梓宁已经帮自己搞定了，悬着的石头也就放了下来。突然涌起一种“机关得逞”的成就感，脸上不自觉地现出一种奸笑，成好往座位走的时候瞄了一眼若然，若然马上收起笑容把脸别向窗外，碰巧看到一只喜鹊扑腾着翅膀飞落到窗角，弄得好像颇有寓意似的。
2006年6月，丙戌年，甲午月，以这个月份为节点。1月22号，NBA的湖人在对阵猛龙的比赛中，科比一人独得81分，让所有人顶礼膜拜；5月18号，阿森纳输了欧冠的决赛，巴萨逆转夺得了大耳朵杯；6月20号，NBA总决赛，热火在先输两场的情况下连扳四场逆转赢得总冠军，全世界知道了这个24岁的迈阿密新领袖，德怀恩·韦德；6月9号，世界杯在德国举行，万众期待，也包括这群即将面临中考的少年。之所以叙述这些事情，不是因为这些很重要，而是在这个年纪的孩子眼里，这是他们漫长青春中的某一年里最重要的记忆之一。
在离中考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世界杯来了，尽管有老师、有家长、有作业、有考试，但都无法阻止一颗颗因为想看世界杯而躁动不安的心，若然、焾峥和季里都在此列。泡在每天的题库书海里，晚上还要熬夜看世界杯，这些临考的少年如此的简单而充实。每次看到班级里的男生下课时情绪高昂地侃着世界杯的大山，却在课堂上哈气连天的时候，楠加老师没少发脾气。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看那玩意是当饭吃还是能考上十一中啊。可大家依然乐而不疲地为此熬夜伤神，女生是永远无法理解20多个人踢一个球能有什么意思，还有人为此哭天抢地或追悔莫及。
6月21号，英格兰对阵瑞典，若然最喜欢的迈克尔·欧文首发出场，开场不到两分钟，在一次没有丝毫对抗威胁的传球中倒地不起，为了不影响比赛，跪地爬出了球场，全世界的英格兰球迷为之动容。尽管此前欧文的表现并不尽如人意，在确认欧文不会出场之后，若然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哭着把电视机关了，他无法接受失去了欧文的英格兰，那届世界杯上英格兰的队服本来是若然最喜欢的一套队服。
第二天上学，所有人都在议论欧文，若然没有加入其中，但成好注意到若然一宿熬出来的红里透着黑的眼圈，女孩是不会理解男孩为什么能为了一个与己无关的外国球员掉泪，却也发现原来这个对班级任何事情都看似无所谓胖嘟嘟的若然会对一件事如此的在意。也许是因为感谢若然给自己换了喜欢的翻盖手机想回报点儿什么，成好觉得若然这个时候看着有点儿让人心疼，应该做点儿什么。
晚上回到家，若然的黑红眼圈在成好这儿挥之不去，于是成好给若然发了条短信，别难过，欧文才26岁，世界杯还会有下一届呢。字打完了，却始终在犹豫应不应该发过去，手指在发送键上停留了好久。这时成好的妈妈叫她过去，成好起身的时候手指不小心按了下去，心里一阵慌乱，觉得这下完了。可是有什么呢，一个女生给另一个男生发条短信，可能是从小的男女观念让成好有点小小的顾忌使然吧。
正在外面黑夜闲逛的若然收到短信，惊得差点给自己绊了个跟头，使劲地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是成好发来的短信，然后天空中想起了不知是笑是哭的喊叫声，接着就是一段Beyond的《海阔天空》的鬼哭狼嚎，“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没等抒发完，路过院子里的几声犬吠打断了如此“嚣张”的歌声，若然收声之后还乐得停不下来，不过一直在压低声音，怕在惊扰了其他会咬人的肉食动物。
发完短信的成好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要是现在告诉我明天不用上课了，该有多好，成好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同一时间，若然连跑带颠儿地回到了家里，进屋就趴在桌上学习，他觉得这算是成好的鼓励，而这种鼓励让自己迫不及待底想要好好复习考上十一中，只有那样，才算是对成好的一种回应。成好不知道自己的一个无心之举也许会改变一个人的一生，这么说有点儿大，准确的说，应该是某个人一生中的某个转点。
第二天到学校，两人都当做没事发生过一样，但若然有意无意地就往成好的座位瞟上几眼，成好则感觉若然时刻都在看自己，似有还无地躲闪着臆想中的眼神。欧文受伤之后，若然就不怎么看世界杯了，只看看进球的集锦，也是从那之后，在这种类似“猫和老鼠”的游戏中，日子渐渐来到了6月25号。这一天，全城中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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