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向来缘浅,奈何情深
夜色更浓,那原本飘渺不定的森森阴气,渐渐化为浑浊的稠状黏液,依旧漂浮在空中。
突然,一只归林倦鸟不知怎么飞进了这片竹林,然后一头撞向那黑色黏液,顿时被其包裹全身,淹没其中,如困牢笼。
只见黑色黏液没入那只鸟的羽毛,慢慢地渗入皮肤,消失不见。
而那只鸟扑腾几下翅膀之后,先是渐渐萎靡,随后双眼猩红,又是一阵疯狂,最终摇摇坠地,断绝了生机。
竹楼里,赵岑看得是触目惊心,老者心有焦虑,陆云若有所思,兮曦神色自若。
陆云突然望向老者:“此事还得从长计议,不知盛前辈有何高见?”
老者看了一眼赵岑,叹气道:“事到如今,躲是躲不过去,只能放手一博。”
以他的修为和悟性,即便是钦天书院的后山,也定有一席之地,若是在山上修行,那也会是大道可期,可是他偏偏涉入这红尘俗世。
那人当初找到他时,他曾迟疑不决,山下事虽只百年,但是终归耽误修行,不过他并没有一口拒绝,而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那人本是山上人,可也是山下人,所以他其实想问的是,山下究竟有什么好?
那人只是笑了笑,然后同他说了句,“最后如何决定在你,我只希望你自己去看一眼。”
然后他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去看了一眼,结果看完之后便再也没有回去。
虽然出身于世间最无情的地方,可是依旧怀着一颗赤子之心,这是老者最看重,最喜欢赵岑的地方。
正因如此,他却往往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老者不好说这不对,但是这显然是不明智的。
可是他偏偏如此。
直到后来,他才后知后觉,想明白为什么。
天下事,事事难为难不为;地上人,人人争利争蝇利
所以,世间无处不修行。
陆云说道:“子时阴气最盛,所以我们多拖一刻便会多一分危险,我觉着还是得从那位老僧入手。”
兮曦点头道:“那些小沙弥多半已经灵智尽失,现在唯一有用的是那位老和尚,我在想他会不会与那厉鬼有些渊源。”
老者问道:“怎么说?”
兮曦说道:“据我所知,灵佛寺的高僧,不仅修为高深,佛法更是精进,所以即便斗不过那只厉鬼,可至少能全身而退,而且那只阴物似乎更像是要困住老僧,而不是想要杀他。”
老者道:“此言有理,但那厉鬼若是用那些小沙弥要挟,老和尚说不定也会落入圈套。”
陆云摇头道:“即便如此,还是无法解释为何没有杀了老僧。”
难不成被老僧感化了?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不太可能。
老者不再言语,一旁的兮曦说道:“要不我现在去把他带过来?”
赵岑皱眉道:“那我可以干些什么,要不我跟林姑娘一起去?”
陆云笑道:“你在这好好呆着,哪里也不要去。”
赵岑怒气冲冲道:“我的修为可不比你低。”
陆云淡然一笑,然后望向兮曦道:“那些小沙弥,把他们打晕了就好,还有不要牵动老和尚的气机,省得他心神失守,那股黑气骤然侵入心脉。”
兮曦嗯了一声,一闪而逝,人已在竹海之上,脚下轻点,好似踏浪而去,风姿翩然。
她周身淡淡青光缭绕,将那些黑色黏液隔绝在外,根本近不了她得身。
竹楼之中,赵岑眼神痴然,心花怒放,这是兮曦第一次在他面前出手,真是英姿飒爽,丝毫不让须眉。
只是他心里忽然有些自惭形秽,又莫名有些忧伤,同时还有些开心。
陆云看他那神色不定的模样,狠狠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吓了一跳。
老者看着赵岑这般样子,摇头苦笑,决定此事过后得找那位林公子好好聊聊,有些事早些说开了好,虽然赵岑还是少不得会伤心许久。
就在这时,破庙那边突然有了异动,接着就见兮曦冲天而起,而她的身下黑气腾腾。
细看之下,黑气之中有一具骷髅白骨,张牙舞爪,笑声凄厉。
兮曦脚踩七星,身形急转,划过长空,然后夜色之中一下子出现了好几个身影。
那具骷髅白骨一下子也愣了神,胡乱抓去,结果抓到的只是兮曦的残影,而兮曦本人却已经掠到了它的身侧。
兮曦手握龙雀,一剑刺去,出现一道白虹,划过夜幕长空,接着天地一片澄澈,煌煌天威可见。
骷髅白骨单手负后,脚下黑雾翻涌,有如云海涛涛,万马奔腾,疯狂地朝着兮曦裹挟而去。
白光遇黑雾,一时明暗不定,旗鼓相当。
忽而雷声大作,不绝于耳,地面飞沙走石,竹海大浪滔天。
兮曦二话不说,身形骤动,弹射而出,接着又是一剑掠去。
骷髅白骨神色微微凝重,塔中不知岁月,所以也不知多少年没有遇上这么强的对手,不觉有些兴奋。
只见它双手黑气萦绕,在空中戳戳点点,好似穿针引线一般,将那些黑色黏液编织成一具铠甲,牢牢地护在身前。
一剑过后,又是一拳,打的那具铠甲骤然崩碎,可是那具白骨身前却又出现了另一具铠甲。
数百丈外,竹楼之中,老者急忙扔出一方玺印,玺上金光大盛,天地清明四字瞬间幻化成盔甲小人,守住竹楼的四方,原本摇晃不止的竹林顿时安静下来。
陆云面色沉重,心中也在迅速盘算,整座山头已经被阴森黑气笼罩,俨然已经被那骷髅白骨打造成了一方小天地,或是一张无法挣脱的巨大渔网。
在这张渔网里,它的力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除非找出它的本体,并对其发动雷霆一击,否则很难斗得过它,更别提将之拿下。
而对于兮曦正好相反,这里阴气太盛,灵气不足,所以时间一长,她体内灵气迟早耗尽,到时候可就危险了。
一旁的赵岑也是焦急万分,却又无计可施,他知道屋外的战斗自己根本插上手,想来想去也不能无动于衷,所以撒腿就要往外跑,结果被陆云摁了下来。
陆云望了一眼老者笑道:“前辈在这里护着赵兄,不要让他瞎跑,省的还要去救他,我去去就来。”
赵岑悻悻然还想说话,只是屋内已经没了陆云的身影。
而屋外,陆云贴着地面疾驰而去,已经跃入竹林之中。
看着陆云远去的身影,比起兮曦要差远了,赵岑的心里多少平衡了一些。
然而赵岑看得是表,老者看得却是里,他观陆云气息绵长,真气凝练,根本不像是玉天初境,较大多数玉天中境的修士都不遑多让。
可是这一路观察下来,他发现陆云的的确确就是玉天初境,所以心中也有疑问,不过这种事情也不好直接开口问,所以也只能自己琢磨。
老者看着赵岑道:“少爷,林公子的修为看似与你一般,但论起江湖经验与战力,却是要比你高出许多,而且他那身形步法,似乎与天云宗的七星步极为相似,却又不尽相同。”
七星步可是与老者得移形换影,并称世间三大身形步法之一,难不成他是出自天云宗?可是天云宗这些年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少年天才,更别提那位林姑娘。
其实赵岑和陆云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子。
归根结底,赵岑的出身也好,老者的教导也罢,决定了他走得是阳关道,追求的是心正身正。
而陆云恰恰相反,自小跟着林老头东奔西跑,看尽世间百态,心中所思所想自然更多。
在澜沧谷,常常跟那些汉子厮杀搏斗,更是知道了什么叫作无所不用其极,有些东西没用,并不代表不会。
在西山,他和兮曦跟着兮风也乱跑了好些个地方,好多次看似险之又险,实则是兮风故意为之,为的就是锤炼他们。
可是他们却不能有此侥幸的想法,因为万一兮风失手,亦或是真得遇上难缠的对手,那么他们真就一命呜呼了。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修的不仅是力,更是修心,顺道也把赌术练的不错。
所以独木桥也好,阳关道也罢,在他眼里都无好坏之别,只要能闯过去,都是条好道。
也正因此,陆云的身上,奇有余,而正却稍稍不足。
故而他心思难侧,世上除了兮曦之外,就连林老头都很难看透他,所以才想着让他去钦天书院,以养浩然之气,以法古今圣贤。
兮老爷子最后与他讲的那番话,也不乏有点拨的意思。
赵岑心中郁闷道:“真的?以前总是以为自己的修为已经够高,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他不知道的是,同样的话陆云早就已经说过不知多少遍。
不过赵岑立马打起精神,望着老者郑重道:“福伯,这趟回去还要劳烦你多多费心。”
老者微笑点头,就冲他这句话,这趟沧州之行没白费。
兮曦与那具骷髅白骨先前只是相互试探,谁都没有使出全力。
而陆云的悄然出现,着实出乎那白骨所料,只是看出他的修为之后,也只是冷笑一声而已。
在这座巨大的樊笼里,陆云于它而言,与那只死在竹林中的鸟又有何分别?
只见它左手一抓,空中漂浮的黑色黏液立即化为一条黑色蛟龙,气势汹汹地朝着陆云撞去,看样子是要将其吞噬。
陆云也不急不躁,他取出千机伞之后,急急注入真气,伞上立刻流光四溢,熠熠生辉,只有陆云知道它欢呼雀跃,跃跃欲试。
那条黑蛟撞在伞上,有如水入油锅,滋滋作响,当场崩开,化作阵阵白烟,随风而撒。
骷髅白骨稍稍意外,却依然面不改色,只见它手指微动,又是数条黑蛟撞在伞上,再度崩碎,如出一辙。
它怕什么?只要不伤其根本,那便会有无尽的黑气。而且瞧这小子有些古怪,若是将其吞了,修为说不定可以再进一步。
而下面的陆云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是面色潮红,双手颤抖,苦不堪言,那黑蛟每撞一下,几乎都快赶上一位玉天上境的修士的一击,纵然千机伞接得住,他却快要扛不住了。
说来说去,还是自己修为不高,竟然“拖累”了千机伞。
兮曦也发现不妙,急急坠下,手中龙雀再度挥下,直劈白骨的面门。
骷髅白骨神色凝重,聚气成刃,径直地迎向龙雀。
这气刃闪着黑色亮光,看质地,不弱那些所谓的宝刀分毫。
只不过兮曦手腕一抖,变劈为挑,击中气刃之后,借力斩向的的却是它腰腹间的那处命门。
其实兮曦一开始心中便有定计,打算一边缠斗,一边观察。
最终让她发现,骷髅白骨每次发力之时,腰间的一团黑气总会骤然变亮。
所以她猜想那团黑气好似丹田气海,是骷髅白骨的命门,只要斩碎那团黑气,便能拆了这具骷髅白骨。
那具白骨终于面色一变,匆忙之间凝聚七八道黑色气墙,以护住那团黑气。
然而那些气墙脆如薄纸,一阵“咔嚓”声后,尽数被龙雀砍瓜切菜般碎去。
可是它还是避开了那一剑,破空而去,一拳砸向下面的陆云。
兮曦哪能遂了它的愿?只见一人一剑如附骨之疽,紧跟其后,又是一剑落下,那具白骨后背顿时炸裂开来,心神大震。
骷髅白骨虽未严重受损,只是这一剑实在是奇耻大辱,只听它一声嘶啸,声如洪钟,然后双手圆舞,周遭黑气源源不断地涌向它的手心,瞬间汇聚成为一个巨大的黑球。
不过就趁着这片刻的空隙,陆云终于来到了老僧的身边,然后背起老僧就跑。
又是一声怒吼,那具白骨将手中黑球猛地砸向兮曦,兮曦连忙举剑相迎,不料却正中骷髅白骨下怀。
黑球被龙雀劈开之后,顿时铺天盖地四散开来,化作无数条黑蛟,死死地缠绕住兮曦和她手中龙雀,叫她脱困不得。
骷髅白骨瞥了竹楼一眼,发现老者并没有出手。
然后望着脚下正背着老僧奔向竹楼的陆云,冷笑一声,骤然消失在原地。
凡黑气所在,皆为其掌控,任你身法如电也好,风驰电掣也罢,却都无处遁形。
只见骷髅白骨身随意动,下一刻就出现在了陆云的身后,只要这一掌轻轻拍下,陆云纵然是钢筋铁骨,也难逃一死。
只不过竹楼里的老者,一步踏出,一拳而至,直直地轰在了骷髅白骨的眉心处。
老者这突然起来的一拳,也为陆云争取了那一线生机,让他堪堪避开了骷髅白骨那必杀一掌。
骷髅白骨是怎么也想不到,老者竟有移形换影的神通,否则如何能瞒过它的法眼,突施偷袭?
老者本是不愿如此行事,只是事急从权,否则陆云就会有性命之忧。
幸好他不是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腐儒,这点变通他还是知道的。
而半空中的兮曦虽然被黑蛟所困,可是下面的情景她也是一览无余。
当她看见骷髅白骨来到陆云身后,眼中尽是骇然之色,心急如焚之下,一身真气不计后果地喷涌而出,直接将那些黑蛟一锅全都给煎炸烹炒了。
兮曦一个趔趄之后,怒喷一口血,差点眼前一黑栽倒下去。
可是她毅然起身,接着一声暴喝,趁着那具白骨晕眩之际一剑又至,斩得它心神摇曳。
骷髅白骨朝着兮曦和陆云深深地望了一眼之后,急忙退回了那座破塔。
兮曦看见陆云无事,脸上顿时笑靥如花,只是脚下一软,还是栽倒在陆云的怀中,眼角泪痕犹见,她咳嗽一声笑道:“你没事吧?”
那把龙雀跌落在地,咣当作响,似是在无言的欢喜。
“没事,”陆云眼中红光渐敛,看着兮曦摇了摇头柔声道,然后轻轻将她抱起,转头对着老者说道:“前辈,麻烦你将这位大师带回去。”
远远望去,破塔之中鬼气更浓,而且兮曦和老僧都受了伤,所以三人思量之下,还是决定先回竹楼。
老者微微点头,眼中布满笑意,只是自己的少爷…
竹楼里,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照得屋子白亮如昼。
俗话说阎王见,小鬼难缠,那骷髅白骨退回石塔之后,魑魅魍魉不断袭扰竹楼,简直多如牛毛,着实让人头疼。
赵岑初时杀得是风风火火,可是鬼魅蜂拥而至,他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渐渐难以招架。
而那方玺印没了老者的操控,也是摇摇欲坠。
好在兮曦稍稍休息,体内灵气积聚了一些,而且都是些修为不高的玩意,所以也没费多少事。
看着兮曦越发苍白的脸色,赵岑的脸上写满了担心,他与兮曦说了些关心之词。
兮曦只是微笑谢过,然后继续盯着外面,偶尔也会朝着竹床上看两眼。
赵岑觉着兮曦对他的态度冷淡了几分,心中稍有失落。
只是转念一想,毕竟她有伤在身,所以情绪低落,这倒也能理解。
竹床上,陆云手中捏着一条黑黑的,成条状的东西,那东西还在不断挣扎。
兮曦想了想,说它有些像蛆虫,大家一听觉着还真像。
陆云与老者一人抽丝,一人剥茧,再加上老僧自己,总之合三人之力,用了将近两个时辰,这才将老僧眉心的那条“蛆虫”逼了出来。
正是这条“蛆虫”,一旦进入人的脑中,便会吞噬人的脑髓,进而控制人的心智。
如此说来,那些小沙弥怕是已经惨遭毒手,再无回天之力。
老僧神魂受损,体内真气也消耗太大,咳嗽一声,缓缓真开双眼道:“咳咳…,老衲法号净空,多谢几位施主相救。”
老者恭敬道:“大师也是慈悲心怀,若不是为了救人,也不会亲身涉险。”
老僧脸色尴尬,不置可否,他又问道:“我的那些弟子如何了?”
兮曦皱眉道:“不瞒大师,他们和你一样,也着了那厉鬼的道,估计已经遭了毒手。”
老僧心中大悲,面色凄然,他双手合十朝着西方道:“都是老衲的罪孽啊,都是老衲的罪孽啊…”
赵岑问道:“净空大师,不知寺庙里原来住着的人,如今怎么样了?”
老僧叹了口气道:“老僧来的还算及时,所以只有几个身体虚弱的妇孺遭了难,如今被老衲安置在后山的一处废旧祠堂。”
赵岑一听这话,心中大定。
陆云看了一眼神色疲倦的兮曦,轻轻地握住她的手,一股轻柔的真气度入,兮曦的脸上很快多了一丝血色。
“不知大师可否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一遍?”陆云看着老僧突然道,此刻距离子时已经不足一个时辰,时间于他们而言,已是十分不利。
幸好那骷髅白骨先被老者一拳砸中眉心,随后又受了兮曦一剑,受伤应该不轻,只不知已经恢复几何。
可是他们这边,老僧暂时肯定无法施展修为,兮曦也受了伤,所以真真能与骷髅白骨正面交手的只有老者。
老僧一时踌躇,不知该从何说起,他神色痛苦道:“此事起于老衲当年的一段孽缘,才造成了今日的祸患。”
这厉鬼生前本是山下裴家村,裴老汉家的独女裴迦,家里平日靠着给山上的迦叶寺送菜过活,所以生活谈不上富足,却也衣食无忧。
十四岁那年,裴迦陪着父亲上山送菜,在寺外碰到前来挂单的净空。
那时候他还只是小沙弥洛叶,师父受迦叶寺所邀前来讲经,顺便就把他带上,见见世面。
少女明眸皓齿,清秀可人,沙弥眼含日月,干干净净。
情窦初开的少女领着懵懵懂懂的沙弥,山上山下跑跑,山前山后转转,两人虽相处不久,却是互生情愫。
裴老汉得知后,狠狠地将她责骂了一顿,并要带着她去迦叶寺道歉,毕竟一家子指着迦叶寺的佛陀给生计。
可是裴迦觉着自己没有错,然后竟然自己跑到迦叶寺外,跪了一天一夜,为的就是问洛叶的师父,慧法一句话,“她何错之有?洛叶有何错之?”
而洛叶虽自知犯戒,却也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同样在慧法面前长跪不起。
其实慧法也并非食古不化,冥顽不灵。
他心疼自己的弟子,也为裴迦所动,可是洛叶是天生佛心,是老方丈亲自交到他手上,所以这事他也不好随意决断。
他和洛叶有过一次长谈之后,又把裴迦父女叫到身边,表示两人都没有错,他也不反对两人的情愫,但要立下三年之约。
这三年里,洛叶须跟着他游走四方,三年之后再次回到这里,如果裴迦没有改变心思,如果洛叶依旧苦苦坚持,那么他会亲自回寺向方丈求情,让他们长厢厮守。
慧法见裴迦颇具佛性,可是性子却太过刚烈,遂传她一些低微的佛法,让她自己修行。
他做到了,她也做到了。
他决意蓄发还俗,她已经盛装待嫁。
然而洛叶却因在路上救人,结果比约定的日子晚了一天。
可是造化弄人,天意难测,就只是差着那么一天,两人从此阴阳相隔,天人永别。
因为一伙贼人在两人约定的那天,突然冲进了裴迦的家中,不仅杀害了他的父母,还糟蹋了她的身子。
裴迦自觉对不起洛叶,却又想最后见他一眼,可是等到夜深时,却依然不见他的身影。
裴迦万念俱灰,含恨投河,沉尸河底,不见天日。
洛叶回来之后,发现裴家遭逢巨变。
裴老汉夫妇惨死,裴迦又消失无踪,心中万分自责,若是能早一天赶回,便不会发生这些事。
洛叶安葬了裴老汉夫妇之后,四处寻找裴迦的踪影,可是没有任何消息。
但是让他查到那天行凶之人是出自因果峰, 若非慧法拦着,只怕是他已酿下大错。
没过多久,洛叶整个人便形如枯木,心如死灰。
沉伦半载之后,他被慧法带回了灵佛寺,重新皈依,一心侍奉佛祖,一步破境入玄天。
可是裴迦一事,始终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令他佛心蒙尘,无法释怀。
如果这根刺拔不去,他的修为再难大进。
如此过去数年,突然有一天,因果峰百余口人一夜之间尽数暴毙。
迦叶寺得到消息之后,立刻报告住持妙善法师,妙善闻言是震惊万分,当即派出两个修罗汉院长老前去查看。
可是那两名长老也没能回来,妙善这时才知道事态严重,因为那其中一位长老的修为已经达到玉天上境,修为仅在他之下。
妙善心知不妙,所以自己亲自去往因果峰的同时,手书一封派人送去了灵佛寺,请求灵佛寺派出高僧前来相助。
慧法收到妙善的书信之后,心中隐有不详之感,因为他发现因果峰血案发生的时间,正好是裴迦与洛叶约定的那一天,也就是洛叶失约,裴迦玉陨之日。
而且,他和洛叶事后调发现,当日闯入裴家的贼人正是来自因果峰。
事情不可能这么巧。
所以慧法派洛叶去料理此事,前尘种种,终须有个了断。
洛叶到了因果峰之后,发现所有死者的身上都没有明显的伤口,地上也没有一点血迹,只是一个个脸色发黑,气血耗尽。
而且,有几个人甚至三魂七魄都被打散了,永世不得超生。
这么狠绝的手段,除了深仇仇恨,洛叶想不到还有其他什么原因。
只是,迦叶寺的那两名长老,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实在让他疑惑不解。
洛叶最终确定,所有人的死因都源于阴气入体,侵入心脉,所以凶手当是鬼物无疑。
而那几名魂飞魄散之人,全都是数年前裴家血案的凶手。
种种迹象都表明了,此事与裴家的血案有着莫大的关联。
而裴老汉夫妇是慧法亲自做法操度,早就转世超生了,不可能出现问题。
所以问题只能出在消失不见的裴迦身上,也不知道她后来有过什么际遇。
洛叶那双古井无波的双眸骤然潮湿,胸中大恸,心中亦也有些茫然。
他想起当年裴迦问慧法的问题,她何错之有?所以现在也有同样的疑惑,裴迦究竟又有何错?
一个生性纯良的小姑娘,却为何有那般下场?
他想不通,所以他在因果峰整整坐了一个月。
一月之后,他想来想去,都是这个世道错了,所以好人也会被逼成坏人。
洛叶顺着蛛丝马迹,最终找到了烈女河。
烈女河,河水森森,阴气四溢,毫无生机。
洛叶逆流而上,很容易就找到了阴气之源,然后在岸边见着了迦叶寺的两位失踪的长老。
洛叶见他二人印堂发黑,眉心黑气缭绕,万幸的是他们的修为不错,佛法参悟也不低,这才勉强护得住心脉。
洛叶赶紧以大悲咒驱除两人体内的阴气,并将他们送回了迦叶寺。
两人醒来之后,与洛叶详述当日之事,果然是裴迦所为。
因为裴迦生前经常陪她父亲去送菜,所以这两位长老都见过,便生了恻隐之心,否则也不会这么轻易地就着了她的道。
不过裴迦也没有痛下死手,只是困住二人而已。
至于为何,或许是因为迦叶寺外,曾对一位小沙弥一见倾心吧?
确认了作祟的就是裴迦,洛叶的心里反倒澄澈许多,躲是躲不过去,总该有个了结。
只是裴迦却不愿见他,因为她已从迦叶寺的两位长老口中,知道了洛叶为何会晚了一天,也知道了后来发生的事情,所以心中的那个答案已经有了。
虽然还有些不甘,但亦稍稍释然。
所以她更不想见他了,毕竟人鬼殊途,而且那日她被人糟蹋了,这是她心中永远的痛。
每每想到此,她心中的恨意更浓几分,如果没有那些贼人闯入她家,她是可以等到他的…
心有所执,无所释怀。
洛叶又何尝不是?
裴迦不见他,洛叶便一直在河边坐着,任凭风吹雨打,酷暑寒冬,他自岿然不动。
以我之身,消除你诸般罪孽,有何不可?
这一坐就是一年,可是裴迦愣是没出来。
妙善看不下去,劝他不走,干脆在河边搭了一个草庐,将洛叶请了进去。
直到三年后的一天,一位女子破水而出,还是少女初见小沙弥时的模样,一双眸子干净如水,不过身姿高挑了些许。
女子一身红妆,悄然走进了草庐,来赴这晚了许多年的约定。
其实她早就不怪他了,可是她等了他三年,所以也要让他等三年。
一人一鬼算是心有灵犀,他这次没再让她失望。
洛叶缓缓睁开眼睛,望着眼前的裴迦,哽咽道:“我来晚了。”
裴迦的泪早就流干了,可是她依旧红着眼,想要扑到在洛叶的怀中。
可是还没等她近身,就被一道金光打中,直接飞出了草庐,现出了一身白骨。
微风吹过河面,荡起阵阵涟漪,也吹皱了她的心。
梦终于醒了,她早已不再是她,而他也不再是他。
裴迦坐在地上,低头无语,神色黯然,许久之后才冷冷道:“你的确来晚了。”
说完之后,一步踏出,沉入河底。
洛叶赶紧脱去身上的金身袈裟追出屋外,颤声道:“裴迦,回头是岸。”
裴迦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可转过头时却已变成了冰冷模样,“你来只是与我来说这些的?”
洛叶双手合十,重重叹气道:“时过境迁,何必再执着过去?”
裴迦猛然扯碎身上的盛装,笑声凄厉,“是何必再执迷不悟,才对吧?既然无所执,我裴迦又与你何干?”
“从今往后,我与你净空再无瓜葛!”这一声声嘶力竭,这一声痛彻心扉。
净空依旧站在河边,痴痴然道:“裴迦,我愿为你…”
我愿焚我之躯,为你争那韶华,可是裴迦已经没了人影。
后来,净空接到寺中消息,说方丈时日无多,圆寂之前想要见他最后一面。
所以他在岸边与她知会了一声之后,不得不匆匆离去,动身返回灵佛寺。
老方丈希望他接任自己的位子,可是净空说他心有尘埃,无法担当此任。
老方丈听完之后,面带微笑,神色安详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痴儿,你何时参悟这句,何时便可以接任,在此之前,这个位子不妨先空着,”说完之后,老方丈缓缓闭眼,去往了西天极乐。
洛叶在时,裴迦不觉着有什么,可是他这一走,心里顿时空了许多,身上戾气随之大增,想着离开烈女河,出去散散心。
可是在西山草原游荡的时候,莫名遭到西山修士大举围攻,伤势极重,就在她即将神魂尽灭之时,偏偏遇到了一个自称屠夫的同道中“人”。
屠夫救了她之后,她才知晓自己只是被殃及的池鱼而已,其实那些西山修士要抓的是他。
随后他们一起闯荡,屠夫待她如兄如父,对她倾囊相授,后来认她做了义妹。
在屠夫的带领下,裴迦在作恶的路上越走越远,修为越来越高,罪孽也越来越重。
他们一起穿梭于西山草原,专门针对西山的修士发动袭击,此事让西山圣殿大为震怒,宗主兮月亲自下令,一定要生擒活剥。
西山圣殿出手之后,他们的处境算是十分艰难,许多次险之又险,可是他们却是乐在其中。
那段时光,无牵无挂,生死置外,差点让她真的以为自己什么都放下了。
直到有一天,一位神僧出现在了西山草原,出现在他们的身边,将他们从西山的那场万无一失的劫杀中救了下来,带到了沧州。
那神僧只是朝屠夫看了一眼,屠夫立刻如犯了错的小孩,竟有些手足无措,愣愣慌神。
裴迦瞧见神僧,心中的戾气也骤然少了许多,整个人也莫名觉得心安。
在那之后,西山草原便再没有他们的身影,据说屠夫去了沧州城,可是西山的人去了之后,并没有找到他,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而裴迦被那位神僧提留着,回到了烈女河,而净空正在那儿等着他。
神僧与净空说了一句,“好好参悟那句话,”便御风而去。
净空一阵愕然之后,双手合十,朝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行了一礼,他的心里也明亮通透了许多,然后拉起裴迦的手,平静道:“当年一诺,不求来世,今生我愿许你五十年,陪你看尽世间繁花,陪你去那海角天涯,给你一个家,我愿为你描眉,为你梳妆,陪着你梦一场。”
裴迦仿佛回到了十四岁的时光,那时的她还有梦想,梦想自己有朝一日能穿上鲜美的红妆,嫁给自己心爱的儿郎…
她神色痴然,默然无语,看着净空许久许久,确认他说的是实话,胸中的怨气一丝不落,笑着看着他:“好。”
“但是过后,我会送你入轮回。”
裴迦依旧坚定道:“好。”
只是她罪孽何其深重,如何能入得轮回?
她知道净空有一句话是如何想,那就是焚我之躯,以消除你所有业障。
所以她的很感动,也很开心,只是她又如何愿意?
一僧一鬼携手同游,是那么的不真实,却又是那么的真实。
他们一起去东海看过日出,一起去南海瞧过人鱼,一起泛舟云梦泽,一起荡漾鸳鸯河,总之不知道跑过了多少地方,又是多么的逍遥自在。
虽没有夫妻之实,但能终日相厮相守,度过了凡人一生的时光,夫复何求?
期间她和净空还一起做了不少善事,多少能消除她身上的业障,而她身上的戾气也已经渐渐消散。
只是五十年之期越来越近,裴迦的心里也越来越慌。
净空以为她不愿舍弃这样的时光,遂又许了她十年。
他不知道的是,裴迦其实是怕他为了自己,舍弃一身修为,化归尘土。
十年又十年,何时到尽头?
所以裴迦在五十年约定之期到来之前,一个人偷偷地离开了。
她只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度过最后时光,然后自行散去魂魄,接受天罚,以消减罪孽。
若是来生能再度为人,那该多好?她还愿遇见那个小沙弥。
就在最后一道天雷降下之时,屠夫和净空同时出现,他们一人出拳,一人击掌,硬生生地替裴迦扛下了这份因果。
净空要送她去往生,可是裴迦哪里会同意?
若是牺牲他,来换回自己,她万万做不到。
然后屠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让她如遭雷击,整个人顿时大变。
只见她双眼猩红,周身泛着黑气,冲天而起,不知所踪。
净空想要追上去,却被屠夫拦下了,他的修为本就稍逊一筹,接下天罚时伤得也更重,所以自然不是屠夫的对手。
伤好后,净空听说迦叶寺已经毁于一旦,所以赶紧赶了过去。
可是等他赶到时,裴迦已经被关进了炼魂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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