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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清风徐来


  竹楼之中,气氛稍稍有些凝重。

  按照净空所言,裴迦的修为和他一样,都是玄天初境,只不过子夜阴气最盛之时,裴迦能勉强跻身玄天中境。

  这么说来,即便是盛姓老者全力出手,也不是其对手。

  而陆云修为在她面前也是不够看,纵使手段尽出也是枉然,不过好歹还能帮上手。

  赵岑就更别提了,半吊子一个,上去还不够她一拳的,所以只能添乱。

  净空这边,吃下陆云给的丹药之后,正在打坐调息,多恢复一分是一分,说不定能帮上些忙。

  兮曦也在闭目凝神,暗运玄天真经,慢慢地汲取着天地灵气,只是附近灵气太过稀薄,所以看起来也只是涓涓细流,否则肯定会吓坏赵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子夜仅仅只有一盏茶的功夫,却是最难熬。

  陆云站在窗前,视线越过竹林,落在远处的那座炼魂塔,盯着哪里的动静。

  突然,塔顶一抹黑雾飘出,然后竹林之中就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赤脚而来,踩在簌簌落下的竹叶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人影越来越近,直到离着竹楼只有数丈时,陆云终于看清她的模样。

  微风拂过,一身露肩黑袍轻轻撩起,现出她娇小的身姿,长发飘飘,瞧着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却是分外妖娆。

  妖娆之中还带着几分邪魅,邪魅中更有几分阴狠,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陆云看着女子问道:“你就是裴迦?”

  裴迦嗤笑一声,然后道:“怎么说,小小少年郎?”

  陆云发现女子身上没有一丝杀气,所以大大咧咧摇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可悲可叹可敬,又有点可爱。”

  裴迦眉角微蹙,然后咧嘴一笑,这一笑有些妩媚,又有一点娇憨,“胆子不小,净空呢?让他出来见我。”

  陆云撇嘴道:“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其实你可以做得更好。”

  裴迦哈哈一笑,然后竟是有些俏皮说道:“常言道,与鬼说鬼话,所以你的肺腑之言终究还是鬼话,所以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什么“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又或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样的言语她听的太多了。

  单论佛法的参悟,如今她自信绝对不在世间绝大多数僧人之下。

  陆云没有理会,而是继续道:“若换做是我,我从一开始杀得就不仅仅是因果峰数百口人,邓家村全村也得杀,因为他们见死不救!迦叶寺的和尚也得杀,因为他们离得并不远,却在你家出事之后才出现,总之会杀他个天翻地覆,日月无光,方才泄我心头之恨。”

  裴迦愣了愣神,她没想到眼前的少年会说这番话,然后盯着少年的眼睛,发现没有一丝涟漪,也听不出真假。

  不管如何,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听着至少还挺有趣。

  住楼里,赵岑听了这番话,眼中尽是惊愕之色。

  而赵岑身边的老者则在沉吟思索,想着陆云说这番话的用意。

  至于净空,他先是略微皱眉,接着则是微笑不语,最后口中默念着,“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只有兮曦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又要说什么,然后就听到陆云话锋一转道:“可是冷静一想,我会发现我错了,大错特错。”

  陆云的话也挑起了裴迦的好奇心,她挑眉一笑道:“为何错了?”

  陆云想了想,缓缓道:“因为阎王跟前自有一本账,你将他们全部杀了,阎王那的账可就一笔勾销了,这样他们不仅下了地府之后会少受许多罪,转世之时兴许也会有一个更好的归宿。而你自己,却因此妄造了太多杀孽,为天地所不容,你说是不是错了?”

  裴迦哂然一笑,打量着少年道:“那究竟该怎么做?”

  陆云嘿嘿笑道:“我这个人其实不信因果,所以罪魁祸首该杀还得杀,况且他们想来罪孽深重,也不少那一条。至于帮凶,不妨断他一条腿,让他不能行走,没了生计,无法养家,接着妻离子散,穷苦一生,郁郁而终,总之法子很多,钝刀子割肉,最是伤人,这样因果是有,但是小了许多,而剩下的人就让阎王去审吧。”

  裴迦望了陆云身后的兮曦一眼,点头笑道:“虽说尽是些歪理,但多少还是有点道理,可惜当初遇到的不是你。”

  陆云讪讪而笑,而兮曦对上她的目光,忍不住抽了抽嘴角,皱了皱眉。

  裴迦腾空而起,往后倒去,斜躺在竹海之上,喃喃道:“大哥与他一起替我扛下了天劫,我基本已经放下了,做一只孤魂野鬼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大哥说当年行凶的是因果峰,但是幕后之人却可能是迦叶寺的僧人,你能体会到我当时的心情吗?”

  陆云轻声嘀咕道:“体会不到。”

  给裴迦听到,忍不住白了陆云一眼,气笑道:“没问你。”

  然后她又道:“当时我觉得天都塌了,觉得所有人都是骗子。可是我来到迦叶寺之后,那些和尚不但死不认账,还对我们大打出手,我一怒之下,就跟大哥一起把迦叶寺给拆了。再后来神僧就出现了,大哥立刻就怂了,我也被关进了这座炼魂塔了。刚开始我以为神僧要炼化我的魂魄,心中十分不甘,因为我的仇人都还活的好好的,可是他每十年都会来给我讲一次经,所以我知道了炼魂塔也是净魂塔,可以消除我心中的怨念和戾气,神僧是想点化我。除此之外,他也是希望这炼魂塔帮我避过一次次天劫,因为只要我身上罪孽未消,一甲子至少会有一次天劫,而且一次比一次威力大,若不是在这炼魂塔中,我恐怕早就灰飞烟灭了,可是一百多年前,那位神僧最后一次出现时,说他大限将至,让我好自为之…” 

  裴迦坐起身子,语气平静如水,仿佛只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兴许是困在塔中数百年,有些话在心中憋了太久,竟然竹筒倒豆子般在一个少年面前吐露了心扉,她心中都不禁觉有些好笑。

  所以说,她早就想通了,也早就有些倦了。

  她低着头,神色疲倦道:“也不知大哥现在怎么样了?”

  沧州城外,有位中年男子,同样翻出了那件数百年没穿过的黑衣长袍,正站在回首亭上,望着清风山的方向,猛然灌下一口酒,呛得咳嗽一声,眼角通红。

  下面不远处,一辆破马车安静地停在那儿,没了吱吱呀呀的声响。

  裴迦突然一个翻身,飘然落下,竟是一拳将老者的那枚玺印砸回了竹楼。

  这一拳出人意料,来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然后就听到一声闷哼,老者的嘴角隐隐有血迹渗出。

  至于陆云他们先前的布置,还没来得及发动,裴迦就已经站在了竹楼之中,站在了净空的身前。

  她看着净空冷笑一声说道:“我在炼魂塔中想了许多,也想明白了迦叶寺也是被人陷害,这也得到了那位神僧的证实,不过我想让你亲自告诉我前因后果,可是你这么多年来竟然一次没来过,一次没有。”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再害任何人,她只是想再见净空一面,有些话想要当面问清楚,当面说清楚。

  净空欲言又止,无从辩解。 

  迦叶寺出事之后,他一度十分后悔自责,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若是狠狠心,没有什么五十年之约,根本就不会生出这么多的事端,所以他心中对迦叶寺有愧。

  到后来,知道事情真相之后,他心中更多的是愧疚,因为这一切终究都是因他而起,所以觉得没脸见她。

  其实他许多次都已经来到了清风山山脚,可都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始终没有上去。

  所以这一次,他真得错了。

  裴迦苦笑一声,眼中全是自嘲,“其实我了解你远多于你了解我,因为我曾经除了你之外,一无所有。可是你却不一样,你还有你的师父,还有你的灵佛寺,还有你信奉的佛祖。而你来了之后,二话不说就质问我为什么又害这些无辜之人,根本就不容我有一句辩解,所以我顿时就动了怒火。我知道你下不了狠手,所以我步步紧逼,你却处处忍让,然后自然而然就着了我的道。”

  陆云与兮曦也好,赵岑和老者也罢,他们好像都只是一个看客,静静地听着说书先生絮絮叨叨,没有什么高潮迭起,可是听着却是百般滋味。

  哪还有先前剑拔弩张,压抑紧张的气氛?

  裴迦走到竹楼的门口,左手轻轻一挥,层层黑雾尽数散开,现出了月色,她想起那么一首诗:

  清风冷月几时休,梅花深处有人愁。

  踏雪寻声身不见,一杯清酒醉九洲。

  然后随口问道:“有酒吗?”

  “有,”陆云笑着取出一壶酒,递了过去。

  裴迦接过之后,轻轻地喝上一口,喊了一声,“好酒。”

  可是她哪里能尝出其中味道?

  她背着身缓缓说道:“你几个徒弟都还好好的,我已经将阴气从他们体内取出,明日午时应该便会醒来。至于那些老弱妇孺之死,与我或多或少有些关联,但并非我所杀,而是因为炼魂塔的封印逐渐衰弱导致阴气泄漏,他们在这里呆的时间久了,阴气自然会侵入他们的体内,当然你也可以算在我身上。”

  净空满脸羞愧地来到了她的身边,“我错了。”

  不是老衲,也不是贫僧,而是我,我不是净空,而是蓄了发的洛叶,错的是洛叶,而不是净空。

  只不过这一生“错了”,实在有些无力。

  “你没错,我们都没错,错的是这个世道,”裴迦淡然一笑,摇头道,“累喽,倦喽,也该走喽。”

  不过她最后还转头望向陆云和兮曦道:“这位小姑娘对你很不错,切不要辜负了她。”

  赵岑有些疑惑地看了眼老者,而老者无奈点头,赵岑恍然大悟。

  陆云微微点头笑道:“好,一路走好。”

  兮曦也是悠然起身,深深地望着这个可怜的痴女子,皱眉道,“或许还有法子的。”

  裴迦有些慵懒说道:“有吧?不过都无所谓了。”

  然后她一步掠出,来到了炼魂塔的塔顶,一身阴气直冲云霄,仿佛在叩问苍天。

  “裴迦,回来!”净空心知不妙大吼一声,一掠而出,可是终究慢了一步。

  只见九天之上,顿时云雾激荡,风雷大震,然后就听咔嚓之声不绝于耳,接着一道道天雷赫然降下。

  裴迦不闪不避,任由天雷冲散那些黑气,直直地轰在她的眉心,将她彻底吞噬。

  她身上那件黑袍骤然化为齑粉,现在了下面森森的骷髅白骨。

  白仰天大笑,声音凄厉,从悲愤,到不甘,从不甘再到释然。

  曾经爱过,也曾经恨过,那又何必再执着?这是与这个世道和解,也是与自己和解。

  这迟来数百年的天雷声势太大,威力更大,陆云和兮曦才稍稍靠近,就被那无穷的威压给逼退了。

  盛姓老者要护着赵岑,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净空突然吟诵起大悲咒,身上的袈裟顿时金光大盛, 然后他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雷云下面走去。

  净空每往前踏出一步,就有一道天雷打在他身上,金身袈裟虽然抵挡了下来,可还是被逼退半步。

  如此不知踏出了多少步,也不知退出了多少步,他终于站在了裴迦地身边,然后脱下金身袈裟,朝着天空一扔,撞向那一道道天雷。

  他就坐在裴迦的身边,轻声梵唱,。

  也不知过了多久,震耳欲聋的雷声终于停了下来,天上的雷云也终于散去。

  金身袈裟缓缓落下,上面的金丝断了多少根,净空体内的经脉就断了多少条。

  所以他浑身浴血,只不过血隐隐泛着金光。

  裴迦也是奄奄一息,而且神魂慢慢地消散。

  净空挣扎着起身,抱住那具骷髅白骨,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盛姓老者叹气道:“他应该是在念往生咒,只是他可能撑不下去。”

  兮曦点了点头,因为她听过。

  结果老者说完不久,净空就倒了下去,口中依然缓缓念着。

  只是裴迦神魂忽明忽暗,眼看就要消散,根本就来不及了。

  然后就见一个中年男子从天而降,来到骷髅白骨身前,将她抱在怀中。

  男子捏出法诀,一道黑光打入白骨的眉心之后,白骨倏然又变回了女子模样。

  裴迦看着男子虚弱地笑道:“大哥,你来啦?”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就知道那人靠不住,所以大哥亲自来送你一程。”

  然后他“狠狠”地踹了净空一脚道:“大哥替你出气了。”

  裴迦笑着点头,“谢谢大哥。”

  这一笑,像极了当年的那个花一般的小姑娘。

  裴迦走了,男子也走了,他走时不仅随手带走了清风山所有的阴气黑雾,还笑着望了陆云一眼。

  陆云有些莫名其妙,他根本就不认识那人,不过觉着神态有些熟悉,“前辈,那人的修为如何?”

  盛姓老者皱着眉头道:“很高!”

  很高是有多高?他也不知道。

  老者之后不知又跟陆云嘀咕了几句什么,陆云听了之后直摇头,后老者又是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陆云没辙只能应下。

  然后他将赵岑拉到林子里,两人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赵岑笑嘻嘻地回来了,后面跟着一脸幽怨的陆云。

  兮曦问陆云怎么了,陆云笑了笑道:“把你给赎回来了。”

  “滚!”

  清风山终于又吹起了徐徐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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