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夜游清风山
净空伤得不轻，不过心里的那根刺总算是拔去了。
一朝顿悟，心境圆满，他的修为境界也随之水涨船高，终于有了突破，而且一破就是两境，已经跻身玄天上境。
所以今日一早，达摩院的首座慧法大师亲自前来迎接这位弟子，阵仗之大，规格之高，让所有人都开了眼界，不愧是贵为天下佛门三大巨擘之一的灵佛寺。
灵佛寺方丈之位空悬数百年，如今有了继任之人，可谓佛门之幸，世间之幸。
这个想必很快就会传出沧州，传遍世间的每个角落，必然会轰动一时。
清风山后山的山坳有一处废旧祠堂，祠堂里的神像早就被人推倒，摔成了碎渣，如今是空空荡荡的，成了大胡子胡全他们新的栖身之所。
他们这次也算是“死里逃生”，吓得真是够呛，直到看到赵岑之后，才觉得头上的脑袋真能保得住。
不过他还是拉着赵岑屋里屋外跑了一大圈，最终确认这里不会再有什么鬼物出现，才放下心了。
可是没吃没喝的，饿了肚子好几天了，仅剩的那么点家当都折在破庙里了，这又犯了难，更别说是招待来客了。
胡全最后只能惨兮兮，笑呵呵地望着赵岑。
赵岑看着那些个老弱妇孺，一个个已经饿得有气无力的样子，也是该他的，只能自掏腰包，扔出一袋银子。
大胡子接过这袋银钱，掂量掂量还挺重，笑着点点头，看来很是满意。
他赶紧招呼蔡秃子去买些酒菜回来，剩下的让他都买些米面，也够他们这几十口子吃上十天半月的了。
蔡秃子乐呵呵地接过钱袋子，然后喊上五六个汉子，兴冲冲地往山下去了。
看着一路小跑的蔡秃子，胡全还不忘喊一声，“酒菜不用买太好的啊，多买些米面。”
蔡秃子也正有此意，“好嘞，听大哥的。”
陆云听完之后，哈哈大笑，先是冲着胡全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又朝着赵岑挤眉弄眼一番。
赵岑则是气不打一处来，摆出一副嫌弃胡全，不认识他的样子。
玩笑归玩笑，陆云看着胡全问道：“胡大哥，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窝在这清风山也不是个事啊。”
大胡子一拍大腿叹气道：“林兄弟说的是，只是山下时不时地闹匪患，地里的庄稼不是荒了，就是绝了，我现在也在发愁，总不能让这几十口人陪着我一起饿死。”
赵岑想了想道：“北边的赤风岭，我认识他们大当家的，胡大哥若是不嫌弃，可以去投奔他们。”
胡全道：“行啊，跟你我也就不见外了，若真到了那一步，还仰仗赵兄弟。”
这时，一位妇人也走了上来，有些心疼的握住胡全的手，然后匆匆扫过几人，赵岑和老者她是见过的，所以施了一礼道：“见过赵公子，见过盛老爷子。”
赵岑笑道：“赵岑见过嫂子，”盛姓老者只是微微点头。
陆云看她面黄肌瘦，皮肤微黑，虽是一身粗麻布衫，可是模样却是不失端，笑道：“这位是嫂子吧？”
妇人看了看陆云和兮曦，然后望向大胡子，大胡子笑着介绍道：“这位是林兄弟，他和赵兄弟是好兄弟，所以也是我胡全的兄弟，这位是林兄弟的妹妹，林姑娘。”
妇人先施了个礼，道了声，“见过林公子，见过林姑娘。”
然后又看着兮曦笑道：“是吗？我怎么看不像是兄妹呢？”
女子到底要心细细腻一些，先前两人亲昵的举止被她看在眼中，便已瞧出了个大概。
大胡子愣了一下，却还傻乎乎道：“是吗？不是兄妹，那是什么？”
陆云笑道：“胡家嫂子真是明察秋毫，目光如炬，林云是万分佩服。”
兮曦嫣然含笑如春风，而赵岑真是刚挨了一刀，又被戳了一剑，只觉着胸口发闷，他瞪了陆云一眼道：“怎么着，这通马屁拍的，想着嫂夫人给你介绍媳妇？”
陆云笑道：“是介绍媳妇，不过是给你啊。”
赵岑这是中刀中剑又中枪，心头已经被戳得七零八碎，悻悻然闭上了嘴巴。
妇人瞧着两人乐道：“赵公子风度翩翩，出身高贵，要什么样的媳妇没有，我可不敢乱点鸳鸯谱。”
赵岑窘笑道：“嫂子就别再拿我开涮了。”
这一没吃的，二没喝的，桌子板凳也全都没有，胡全干脆把后院的门板给卸了下来，底下垫上石头。
好在都不是什么讲究之人，所以都席地而坐，相谈甚欢。
“姓赵的，赶紧给我们煮点春茶，”陆云踢了踢赵岑道。
妇人讪讪而笑，刚要说话，陆云又道：“嫂子，煮茶的家伙事赵岑可都带着呢，不劳你操心。”
赵岑黑着脸取出了炉子，水壶，茶具，看得胡全夫妇一张嘴咧到耳后根了，“嘿嘿，原来我这位赵兄弟是位仙家子弟。”
赵岑道：“小把式，让胡大哥见笑了，”然后拉着陆云一起去取泉水去了。
而胡夫人望着兮曦道，“他们男人家整天谈天说地不着调，我们女人家自己去说点体己话。”
兮曦点了点头，两人便也走了。
不得不说，赵岑这烹茶手艺确是一绝。
碾茶叶，取水，烹煮，再到最后饮茶，都是讲究得很，所以捣腾了半个时辰，几人才喝上一口茶。
结果大胡子直性子，喝不惯就罢了，还挑三拣四，嫌这嫌那的，简直把赵岑白白的脸都气黑了。
胡全哈哈笑道：“赵兄弟，大胡子是粗人，你别跟我一般见识，等会我多敬你几碗酒。”
赵岑也知道胡全什么性子，也不会真跟他置气，“胡大哥，你跟我还客气啥？你跟林云初次见面，等会多敬他几碗，他可是海量啊。”
大胡子一听这话，顿时眉飞色舞道：“是嘛，那等会一定陪林兄弟多喝几碗。”
陆云点头笑道；“不醉不归？”
“不醉不在！”
几人一盏茶刚刚喝完，蔡秃子几人终于扛着吃的喝的回来了，空气中一下子弥漫起诱人的香味。
孩子们看到有好吃的自然是欢呼不已，对他们而言，世间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情了。
妇人们也纷纷上去搭把手帮忙，祠堂里一下子忙的热火朝天，简直比年节还热闹，所以很快就有热腾腾的好吃的出锅。
饭桌上，胡全端起一碗酒，“赵兄弟，盛老前辈，林兄弟，林姑娘，这一碗酒，我代表寨子里的几十口人敬你们，感谢你们能念着我们，那个那个…”
然后转头望着妇人尴尬道：“夫人，那个怎么说来着？”
胡夫人笑着提醒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众人大笑，胡全也跟着笑，“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胡全这辈子能认识你们，值了！”
胡全说完一饮而尽，赵岑等人也都喝了一碗。
敬完四人，胡全又斟上一碗，这次单独敬赵岑，他抹了把嘴角道：“我胡全是粗人，也不太会说话，上回就不打不相识，所以我才腆着脸接下你的银子，这些银子对你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它让寨子里几十口人吃一个月的饱饭。”
几十两银子的事，赵岑也没当回事，他端起碗笑道：“胡大哥这话就有些见外了，兄弟我也是敬佩你的为人，这才又拉着林云…兄妹来叨扰你。”
胡全摇了摇头，指着自己的脑袋道：“这一件件恩情，我胡全都记在脑子里了，日后莫说它‘上刀山，下油锅’，我这条小命都交给小兄弟又如何？。”
这一碗喝完之后，他又敬盛姓老者，再就是陆云兮曦，其余人也轮着番敬。
一个个喝酒如喝水，所以一坛子酒很快就喝光了，然后又开了一坛子。
……
一顿饭下来，陆云听得很多，说得很少，敬了很多，喝得不多不少，等到月上枝头的时候，祠堂里已经倒下了一大片。
喝了酒还没倒下的，只剩下他，兮曦还有盛姓老者。
而胡全他们是喝的多，赵岑则是有些不胜酒力，反正都已经趴在桌上了，不过口中依然在那咿咿呀呀地喊着，“拿酒来，我们再战！”
三人看在眼中，真是哭笑不得，又有些高兴，所以三人又干了一碗。
陆云起身走到门口，背倚石柱，吹吹风，看着兮曦道：“外面的世界是不是比圣殿有意思？”
兮曦不置可否，缓步走到院子里，望着天上繁星点点，“我想出去走走。”
“好，我们来个夜游清风山，”说完陆云跟老者打了声招呼，便跟了上去。
清风山山势绵延，坡缓多坳，当年高耸入云的景象早已不在。
夜色中，两人借着月光，脚下青草繁盛，悄然无声。
两人一路闲聊，不知不觉走过几个山头，在白云谷歇了脚。
谷中河水清清，月影绰绰，空气中还弥漫着花的清香。
兮曦坐在溪水旁，见四下无人，脱下靴袜，晃着小脚丫，荡起阵阵水波。
一股清凉之意骤然传来，兮曦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然后长呼一口气。
陆云坐在不远处，取出几张烈火符，折成灯花的模样，有小兔子，有老虎，有龙有凤。
只见他随手一扔，随风飘落水中，映着兮曦那美艳的脸庞。
灯花，流水，月色，姑娘，怎么看怎么像小说传记中才子佳人相会时的场景。
兮曦双指一捏，一盏虎灯悬在空中，她打量了一番，“你是照着白大丫折的啊，手艺不错，控符的手法也大有长进。”
还别说，她是真得有点想白大丫了，以前隔着几天就去折磨它一下。
“控符一事，讲究的是心静神明，只是陆公子的心还不够静，”远处以为年轻儒士正朝着两人走来。
兮曦赶紧穿好靴袜，站起身子，警惕地看着来人。
陆云望了眼兮曦，玩笑道：“守着这么一位俊俏姑娘，我的心能静下来吗？”
年轻儒士哈哈笑道：“自然不能，否则不就成了佛家的呆和尚了？只是陆公子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陆云点了点头，起身抱拳道：“自小就少有安生，所以才养成了这跳脱的性子。”
年轻儒士想了想道：“洗砚研墨，落笔成书，向来最能熬人心性，万事开头难，世事向如此，所以陆公子不妨一试。”
陆云笑道：“多谢先生提点，只不知先生怎么会来此？”
年轻儒士问道：“你们是要去钦天书院吧？”
陆云皱着眉反问道：“正是，只是先生如何知道？”
年轻儒士笑道：“我的先生告诉我的。”
他看陆云还要问，所以又道：“你们进了书院自然会见到他。”
陆云和兮曦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只是依然不知他有何贵干。
年轻儒士又望向兮曦道：“这位就是西山圣女，兮姑娘吧？”
兮曦道：“不知先生有何指教？”
年轻儒士笑道：“指教不敢当，兮姑娘既有那枚凤雕，便是先生的亲子弟子，那就是我齐慎的小师妹，所以我此番前来是护着你们去书院。”
兮曦看着年轻儒士，面无表情问道：“为何？”
齐慎道：“因为前路会有人对你们不利。”
兮曦望着那随着流水远去的灯花，灵气渐渐耗尽，火光渐渐敛去，一阵水花便能将其打翻，然后沉入水底，摇头道：“你能护得住我一时，却不能护得住我一世。”
只不过下一句却犹为伤人，“即便能护得住我一世，我也不乐意。”
到底是跟陆云呆久了，嘴上的功夫即便比不上他，但是也弱不到哪去。
齐慎淡淡笑道：“早就听闻西山的傲气，只是师命难违，才跑这一趟。”
陆云突然问道：“先生喝不喝酒？”
齐慎点头笑道：“酒是要喝的，只是先生两个字有点担待不起，你叫我齐慎就好，如果你不介意，叫我师兄也是可以的。”
只是他转头又说道：“不行不行，师父知道了肯定又会罚我。”
陆云说道：“我们暂时还想到处走走看看，所以还不急着去书院，再说书院明年开春才大考，所以还早着呢。”
齐慎捂着嘴低声道：“偷偷给你俩透漏一下，大考可能挪到今秋。”
陆云也轻声问道：“要不齐师兄把题目也顺便透露一下。”
齐慎顿时正襟危坐，义正严辞拒绝道：“别以为你这一壶酒就能把我收买了！”
陆云笑道：“要不再加一壶？”
齐慎噗嗤笑道：“如此甚好。”
喝着酒，聊着天，天边已经现出了鱼肚白。
陆云饮上一口酒说道：“是福是祸，都躲不过，畏畏缩缩也好，勇往直前也罢，终究还是要面对，那为何不选择后者？修行路上，修力修心，处处是危机，于我们而言不一定是坏事。”
齐慎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如今这世道，就是有太多人沉溺安逸，所以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豪饮一口，站起身道：“此去东行，危险重重，望小师妹多保重。”
兮曦举壶谢道：“多谢师兄。”
陆云看着两日，撇嘴道：“我也能成为夫子的弟子不？”
兮曦瞪眼笑道：“你有凤雕吗？”
齐慎摇头笑道：“不能，肯定不能。”
只见陆云唉声叹气，眼神幽怨，又灌了一口酒。
晨光微熹，山风猎猎。
观日台上，兮曦蜷着腿坐在崖边，看着天边霞光万里，轻托香腮。
不远处，陆云倒挂在树上，嘴里叼着根毛草，呆呆地看着正在发呆的她。
陆云一个翻身从树上跳了下来，飘然落在兮曦身边，摸了摸她的头道，“又想老爷子啦？”
“嗯，”兮曦神色有些黯淡，垂首低声道，“小时候爷爷经常带我去看日出他带着我我爬过玉指峰，上过龙首峰，也到过书剑锋、银屏峰、沧澜峰，望月峰，不过爷爷说他最喜欢玉指峰的日出。”
“为什么？”陆云好奇问道。
兮曦头埋在膝盖上，有些没精打采道，“爷爷说因为玉指峰的日出能照到他的家乡。然后我又问他我们的家乡不就是西山草原嘛，爷爷笑了笑说对。”
“你呢？”陆云凑到兮曦身边，胳膊搭在她的肩上道，“你最喜欢哪的日出？”
“我啊，我最喜欢…陆云，拿开你的狗爪子！”兮曦“噌“得一下跳了起来，顿时来了精神，“陆云，你别跑，快给我站住！”
“兮曦，你看你哪有半点女孩子的样子？以后还想不想嫁人，”陆云边跑边喊道，打是肯定打不过的，可是打嘴架他从来没输过兮曦。
“要你管！你快给我站住，”兮曦一个闪身就欺到陆云身后，然后又是一脚踹过去，不过陆云也是熟能生巧，一个扭身避了开来。
陆云赶紧举手投降道，“好了，我错了。”
“不行，没诚意，”兮曦气势汹汹地盯着陆云。
“那我以后带你去看日出，我们去青城山青天峰，天云山朝阳峰，秦岭玉庭峰…，怎么样？”陆云灵机一动，一口气报了十几个观日胜地，都是前几日在那本大秦图志上看到的。
“你说真的？”兮曦瞪着美目看着陆云道。
陆云点了点头道，“真的真的，不然让你踹十回八回的。”
————
旧祠堂里，大醉一宿的胡老大终于醒了过来。
“当家的，你醒啦？”妇人端着熬好的小米粥走了过来，香喷喷的。
“你喝了没？”胡老大拍了拍脑袋，然后接过热腾腾的粥问道，妇人略微迟疑嗯了一声。胡老大喝了口粥又道，“赵兄弟他们呢呢？”
妇人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封书信和一个小袋子递给胡老大，有些歉然道，“林公子和林姑娘昨天晚上已经走了，赵公子和盛前辈今日一早走的。临走之前，赵公子让我把这个给你。”
“林兄弟和林姑娘两人走了也就罢了，人家那是小两口，”胡老大放下手中的碗，嘿嘿一笑，在妇人腰间拧了一把，然后接过了信和袋子，“只是赵兄弟怎么也走的这么急？”
妇人淬了一口，面色羞赧道，“呸，你瞧你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是没个正形。”
胡老大打开袋子，沉甸甸的，里面是几十两银子，然后他又打开信，上面写着，“赵岑不辞而别，还望见谅…，此去不知何时方归，一切珍重。”
信中赵岑望他日后不要再去做拦路抢劫的勾当，一来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二来不知道哪天会引来杀身之祸。
如果实在活不下去，可以拿着这封信带着大家迁到北面的赤峰岭，去找一个姓谢的当家的，他们肯定会收留。
读完之后，很多年没有流过一滴眼泪的胡老大已是老泪纵横，看着信久久不语。
虽然不愿寄人篱下，可是为了这几十口人，他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去赤峰岭。
就在胡全痛下决心之时，祠堂里突然又来了一个年轻男子，说是林云林公子让他过来的。
两人在屋子里聊了半天，胡全最后送他出来时，那是春风满面，精神倍爽。
送走那人之后，胡全把大家伙招呼到一起，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不过妇人看在眼中甚是欢喜，因为她知道当家的有了精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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