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夏安
夏安
该来的总会来，虽然害怕，但夏安仍期盼着这一天。数日精神上的折磨终于熬到了头。
记得刚刚成为万众瞩目的圣使之徒时，夏安满脑子充斥的都是脱胎换骨的兴奋，迫不及待的见到弟弟把喜悦分享给他。
随后数日，夏安除了给赵平东守灵，便是摒弃杂念，安心苦修。但几日下来，灵气如同从针孔流入身体，转化而来的灵力更是微乎其微，夏安甚至怀疑自己用的是套假功法。
可神明赐予凡人的功法只此一套，传承千年，脍炙人口，绝不可能出错。
这必然是其他问题。夏安想来想去，修炼速度缓慢除了与修士资质低下外，并未听说有其他客观原因，这样的自己如何去面对师傅？
“圣使会给你答案。”昨日好院长的话让夏安抱有一丝希望，或许见多识广的圣使会寻出原因。
“哥，哥！”小武在夏安身前叫道。
“啊？什么事？”夏安回过神来。
“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是在担心什么？”小武不会骑马，于是两人共乘一匹，夏武在前，夏安在后面牵着缰绳，他们正随着一位圣殿金甲守卫前行。
“没事。”夏安抱有一丝歉意的微笑，他怕自己会因不中用，被圣使弃之如履，最后坑害了弟弟。
除此之外他还骗了小武，说自己看清了神明的模样，并嘱咐他莫将秘密告诉他人。
“圣使大人真的会有办法让我提升到黄阶吗？”夏武道。
“为什么不能？这句话可是师傅当着陛下与百官说的。太学院你是一定会去上的。十分庆幸老爷教会了我们识字，这下便毫无顾虑了。”夏安强打着底气。
“他们教你，你又回来教我。爹娘要是都在，估计也能学会，老爷可能会让他们远离那些粗活，去干普通仆人干不了的事。”夏武道。
“夏安不孝啊！我从未帮爹娘做些有用的事。”对于爹娘早早离去，未能报答养育之恩，夏安耿耿于怀。
“不比我这个亲儿子要孝顺很多。”夏武高扬起头，扎好的纶巾顶住夏安的下巴。
“那时你不过六岁，我早到了懂事的年纪。”夏武难得束发加冠，打扮得仪表堂堂地去见圣使。夏安生怕弄坏弟弟的发髻，下巴与夏武晃动的脑袋玩起了捉迷藏。
“我们走到今天，爹娘在天之灵会非常高兴的。”夏武仰头看天，迫使夏安与他一样。
阳光太过耀眼，根本寻不到父母的影子，夏安期待在宁静深沉的夜幕中悼念逝者。“……当然。”
各国圣殿的位置都设立在京城附近，夏安在离开望圣山时，晨光四射，早早就望见坐落在密林深处的圣殿。
在山上看到的只是一个粗大轮廓，唯一留在印象中的是一颗鹤立鸡群的苍天大树在圣殿里生根发芽，夏安怀疑他是不是已有数百年之龄。
穿过层层密林，迈过潺潺流淌的小溪，受过三道圣殿守卫戒备森严的盘查，凡人眼中神秘的圣殿出落在眼前。
圣殿是三位圣使居住在此处，除了拜神大典，神明与圣使的交涉全都会在这里进行。
未免简陋了些，夏安暗道。这就像是座陈旧的府邸，最外围的墙还是木杆围成，里面还有几十只家禽被围在栅栏中。内墙则是石墙，墙壁费刷上白色桐油，墙檐也是，不甚美观。
夏安翻身下马，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想去扶弟弟。弟弟轻轻拉着自己的衣袖，右腿收到左边，灵活的从马上跳下。
“跟紧我，别乱说话。”夏安的心砰砰不停，佯装镇静嘱咐道。
“恩恩。”夏武整理了一下衣襟，冠带。
艳阳穿透密叶把圣殿守卫的铠甲点亮，斑斑点点，很是耀眼，如传说中圣国的黄金统帅。
夏安对之心驰神往，这是秦国最著名的护卫队，比秦王的贴身护卫还要强大。人数不过百人，他们的存在即是荣耀与强者的象征。
资质低下的夏安早已这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梦，他被赵平东引向新的道路。
可造化弄人，自己没准会成为他们的主人。夏安暗自苦笑。
“两位公子请吧！”圣殿护卫敲开了圣殿大门，止步于此，对自己二人毕恭毕敬道。
“有劳了。”夏安不会摆什么摆架子。
迈进圣殿，引路的是那位开门的一位老太监。侍奉圣使是一辈子的职务，能尽职尽责的估计也只有宫里的太监。
“哥我们是不是来错了地方。”小武把声音压到最小，抬起脚跟在自己耳边道。
这里与赵府相比都小得可怜，装饰简谱近无与圣殿之名格格不入。右边安列着三座仅仅相隔三尺小巷的大院，据介绍是圣使们的居所，左侧紧罗密布的小屋当是下人的房间。
唯一气派点的就是中央横贯东西的殿宇，但规模也远逊色于秦王的宫殿。
几个太监忙于手中的工作，一遍遍用桶装的溪水，擦拭整齐无缝的石板，专心致志，并不理睬夏安一行人。
“那个就是齐圣使的寝宫。”老太监手指靠近殿宇的那个门院，十人来高的巨树就长在里边，树叶都成心状，郁郁苍苍，对小院来说可谓遮天蔽日。
门院的墙壁矮小，夏安感觉自己翻手可过。“哦。”夏安轻轻点头，对方见他知晓，便后退两步，转身离去。
咽了咽口水，夏安拉住龙首门环，“当当”敲起门来。
“等一下。”声音清脆，彷如来路上冲击凸石的溪水。夏安与弟弟相觑一眼，耸了耸肩。
开门的是一位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一身清凉的翠色丝衣，开始不说话，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在自己二人身上打量一会儿道：“这位是夏安哥哥吧，你是夏武哥哥。”纤细的手指先后指向二人，夏安惊讶她说得完全没错。
“恩……”夏安没有对付小女孩的经验，憋了半天才说：“小姑娘你叫什么？我们来这里找齐圣使。”
“嘻嘻，我叫齐桑儿，爷爷他等你们好久了。”小女孩甜甜一笑，“进屋去找他，不知道爷爷现在有没有睡着。”
言罢，齐桑儿蹦蹦跳跳的来到巨树下的石桌上，开始用小木锤碾压木碗里的东西。“嘿呦，嘿呦”得貌似很卖力。
院内，院外风格一致，除了两米宽的巨树与朴实的屋子便没了他物，齐桑儿在巨树下如同娇小可爱的精灵，无疑是最亮丽的风景。
夏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会儿，看到那碗里装的都是浓稠的汁液与搅烂的叶肉，以为她在玩耍，便没想去理她。
屋舍大开，圣使就在里面，小武有些紧张，夏安何尝又不是，一手拉着弟弟，一手敲了敲敞开的大门。
半晌，无人回应，两人不知所措。
“爷爷又睡着了。”清脆的嗓音突兀的出现在背后，紧张兮兮的夏安不由吓了一个哆嗦。
齐桑儿小心翼翼的捧着一碗烂树叶，生怕弄撒一滴，那时她的劳动成果。“让我进去叫爷爷起来。”齐桑儿瞪大眼睛道。
“啊，好。”夏安这才发现自己与弟弟把不大的门挡的严严实实，连忙让出一条路来。
“杀虫哟，去害虫，不足指甲大的小蚊子哪里跑哟！”小女孩心情很不错，哼着似有似无的小调走了进去。
“爷爷，爷爷他们来了！爷爷！你不是刚睡完一觉吗？”
“哈啊！”夏安终于听到了圣使的声音。“燥热的天，总是越睡越困。老夫要是天天靠着灵力支撑，迟早得猝死。”
“才不要爷爷死，你看桉树叶已经捣好了。”
“先放一边。他们人呢？”
夏安听到这里，拉了拉夏武，两人走进屋里，差点与跑出来叫人的齐桑儿撞上。
“师傅。”夏安叩首拜见，弟弟则称呼齐天为，“圣使大人。”
齐天靠在一副摇椅上，套着灰色长袍，直垂落地，也不系腰带，宽松得好似一抓就掉。
“快起来，这就是你弟弟夏武公子吧。”老人睡眼惺忪，全无夏安初见时，那般炯炯有神，老年斑不知何时爬上他的脸颊，额头，高高的发际线。
夏安与弟弟站起，小武“嘿嘿”尬笑两声，慌张得忘了见礼。夏安替其解围，“正是舍弟，师傅叫我们来是要……”
“当然是帮你们两个提升到黄阶了。”齐桑儿扑到了齐天的怀里，把自己齐肩的黑发与齐天的长须撩在一起，纤指扭动，似是要把黑白绑在一起，不过齐天一下就把二者分开。
“桑儿先别闹，老夫要去忙了。”齐天把齐桑儿抱到地上，苍老的手按住扶手，支撑着一点点站起来。
夏安本想上去帮忙，齐桑儿却抢先了。
齐天像是一棵垂暮的老树，很难挨过这个凛冬。他如树人般缓缓移动，让夏安看得触目惊心。
“拐……杖！”齐天一活动呼吸便开始急促，话音拉长。
齐桑儿还扶着爷爷，她就像只依靠大树的小苗，用灵动的大眼睛告诉夏安拐杖在床上。
夏安扫过去，认出那随意横放在床上的白木棍，连忙跑过去拿，接着将它送到齐天手里。
神器如同返老还童的灵丹妙药，齐天的身体在刹那间仿佛年轻上百岁，如同是在刚过五十，老当益壮的年纪。
他的手脚变得灵活自如，一手端起放在茶几上的木碗，用挂着老皮的手指点了点汁液，绿色浓浆便随手指飞出木碗，像极艺伎挥舞的绸带，在空中七转八拐。
浑浊的指甲旋即一弹，丝带立马回归本质，变成绿色雾气，开始向四周飘散。
“快走吧，让这桉树叶好好杀杀这该死的蚊子。一群吸血的恶魔，非要把老夫的血吸干才罢休吗？老夫若是死，就是死在他们手里。”齐天推着众人离开屋子，齐桑儿“咯咯”笑出了声。
夏安管住了抽动的嘴角，还是把笑意藏在心里。虽然已经可以亲切地叫一声师傅，但师徒俩相处的时间还不足两个时辰，半生不熟，还是要多保持礼数。
“十年树木啊！一晃又是一旬。现在还靠它驱虫，入秋就可以砍了他。”齐天像是在自言自语。
“遮阳遮雨的多好啊！为什么要砍了他？”齐桑儿问道。
“桉树生长过快，成年后老根会延伸到百尺外，悄悄把周边的花草树木都杀死，实在是可怕。”
“大树乖乖的，从来不会乱动，怎么会害同类呢？”齐桑儿撅着小嘴，可爱的紧。
“地表上他像个神明一样，笔直高大，可他在地下，你看不到的地方啊，就如同恶魔张牙舞爪的抓取猎物，落入其手者都免不了厄运。”齐天说着还用手轻抓一下女孩的小脑瓜。
齐桑儿欢笑了一下，又开始抿嘴思考。
齐天把目光落到夏安身上，“听说你随赵太尉去巨门关抗击过东周？”
“是的师傅，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夏安恭敬道。
“老夫还听说你武学造诣惊人，且骁勇善战，于巨门关上杀死了一个地阶的东周将领，为此还付出两颗牙”稍稍走动，齐天又精神了不少，夏安看到他眼里泛着认可的目光，不由一阵窃喜。
“是，但我只是了解他的性命，并不是独自杀死他的。”
“陛下赏了你白银二十两，你为何不去把牙补上，是舍不得吗？”两天的功夫，夏安感觉自己的一切都被齐天知晓了。
“……”
“听闻此事，我也很欣赏你，作为我的徒弟我就赏你两枚金牙作入门礼吧。”齐天说着大嘴一呲，好似在炫耀他的金牙银齿。
夏安看着心里发虚，连忙道：“不必，铁牙就好。”
“那还是银牙吧。”齐天道出了自己的心声。
“多谢师傅。”还没有去孝敬师傅，师傅却先给自己入门礼，夏安大为感动。
“一百年里若能出来一位有你这般修炼资质与武学造诣俱佳的人，凡界的未来就有希望了。”他说得意味深长。
“啊！”相对于困惑，夏安更多是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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