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昼伏夜出,各行其道
日暮十分,原本静谧而唯美的巫灵谷渔村却被西天莫名的血色云纱笼罩其中,那萦绕村户上空的袅袅炊烟有气无力,似如一缕缕游魂,漫无目的,去而复返,最后竟吞没了渔村的轮廓。
这半日,村民过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煎熬,被元冰带走的数十妇孺皆是渔村的未来,他们有者已经掌握撒网的本领,有者能腌制绝味好鱼,有者能织出渔村最好的网,有者已经熟谙远航的技术,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会是渔村的佼佼者,只是他们这一去或再难回到江河湖海。
村民向来质朴,却也柔弱,自打村中妇孺被带走,绝望的男人们便早早在巫灵山寻好了墓地,一个接一个地挖坑,有者挖出两个、三个或四个,一面挖一面嚎啕大哭。
夕阳褪去,河风呼啸,月起乌啼,渔村显得前所未有的清冷,加之巫灵山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声,这个傍晚注定凄然。
山上的男人们几乎挖了一夜的墓,想要为妻儿做出最好的墓穴,恐怕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
每一个生长在渔村的人都知道,他们的祖先为何来到这里,为何会是九州边缘绝地,为何是人族罕至之地。于他们而言,倘若没有那巫灵谷与绝情峰贯通的鹊桥,噩梦便不复存在。
当初祖先的逃离,今日后辈的复归,这一场美梦绵延千年竟也醒了。
村长曲灵对这一切变故毫无办法,相比真相,谎言恐怕会让灾难来得更迟一些,这也是他的抉择。
孤灯下,无知与曲灵并排而坐,隔开他们的是张举起两盏冷茶的玄墨茶桌。虽在咫尺,二人却在足足一个时辰之中相对无语。
曲灵深知无知才是第一个见到荀召尸身之人,而知晓畏罪潜逃的己巫下落,恐怕这世上只有他一人。只是,他为何眼睁睁看着无辜村民即将枉送性命却也无动于衷?
他是九州的异人吗?他是那个百姓心心念念的大智慧者吗?他究竟在想什么?
在曲灵的立场:如果是我,我认了就是,身在这九州绝美之地,独享安宁到一把老骨头,知足了!万里俗尘,皆是过眼云烟,没了这条命又何妨!
无知没有半点解释,也并未追问曲灵为何没有指出自己就是见到荀召尸身的第一人。他起身走上前,回身拱手躬拜,正待曲灵诧异,他便道:“曲老弟,幽岚还请您多多照顾!”
“这——”曲灵心有怨气,此时无知又无半点解释,气得他立即站了起来,语气尽是不悦,“你又要去哪里?消停会儿吧!”
“有劳了。”
曲灵眼睁睁瞧着无知躬身退去,直到门口才转身走了,只见他一袭白衣像个青年男子一样敏捷的身影穿过园中花木丛,消失在大门口。
曲灵再也忍不住,扬声斥道:“你哪次不是来无影去无踪,说走就走!你若当真眷恋俗尘为何来这渔村,你若不贪慕权贵为何总出入皇庭!你若珍惜身边之人,为何总是抛下就走!人人都说你是大智慧者,可你的智慧究竟是什么?”
心声洞穿夜幕,飘进巷陌人家门口无知的耳中,他却并未驻足,那一袭身影依旧和青年一样坚韧而矫健。
冬初的夜晚一股寒意刷着肌肤,这一路百虫寂静无声,头顶昏黄月纱下偶尔掠过几只落单夜鸟,而周身争相脱去青装的万树肃然默立,努力诠释自己才是这个长夜的守护者。
无知来到夏淳一家门前,竟被那株高大的梨树拦住了去路。刹那间,他仿佛望见春夏之期,满树雪白梨花瓣瓣飘落,树下可爱的孩子们嬉笑戏逐,他们坐着木马,捉起迷藏,抓着石子,垒着土窑。挑夫过去水桶之中无端卧着片片梨花,水变得更清更甜了。姑娘们仰起小脸,双手接住花瓣,捧到眉前,深深一嗅,美美地享受着它的清香。情侣们也在这里定下不悔的誓言……可这一切的美好,瞬时变化,一团烈火凌空而至,满树梨花燃烧殆尽……焦木之上,成了乌鸦的天堂。
夏淳一夫妻吃过了晚饭,刚喂过孩子奶,此时正双双逗乐这小袄中的婴儿,灯光中两张幸福的笑脸格外分明。
“咚咚!”
院子尽头传来厚实的敲门声,中断了夏淳一将波浪鼓塞进玄引小手的动作,转而给了瑞娘:“我出去看看!”
夏淳一拉开门栓,却并未完全打开,透过门缝见来人是无知,方才脸上绵延至此的幸福微笑瞬时消散,终究是不安地回头朝屋中正在逗孩子的瑞娘望了过去。
无知与夏淳一夫妻二人围桌子而坐,却也相对无语,只是全都看着这可爱的孩子。良久,无知才道:“今夜恐怕还要留下他。”
夏淳一紧绷的额头恍然松弛,竟然没有一丝回应,只是带着微微笑意伸手去拉拉孩子的小手,惹得孩子咯咯直笑。
“只是在我走之前——”无知起身,夏淳一也随即起身,“可喂过奶了?”
夏淳一点点头。
无知又道:“那好。为安全起见,今夜我要施法暂时封印。”
“这——”
不待夏淳一同意,无知却缓缓朝瑞娘伸出了手:“瑞娘,来,孩子给我!”
岂料瑞娘神色突变,猛地将玄引移到另一侧以身挡住,顿时怒骂道:“无耻之徒,你要抢我孩儿,我与你拼命!”骂完自己又逗起了孩子,“孩儿,我们不怕,这一次谁也不能把你从娘身边夺走!娘保护你!”
无知无奈,将夏淳一引到一边,悄声道:“今晨你所见并非看错,想来必与婴孩相关!万不可大意!”
“可瑞娘今早不是好好的吗?”
“各中缘由老朽也不尽知晓,可你就不害怕吗?”
夏淳一微微思量,想到今晨见到瑞娘的情形,当真是把自己吓了个半死,好端端的一个人竟然变成一具干尸,如果这一切发生在夜间,恐怕……夏淳一不敢再想,可他不信:“这只是个孩子,能与他有什么干系!”
“恐怕一时也说不清,但己同的结果你是知道的!”
“己同之死,难道是……不是己巫干的吗?”
无知不语,夏淳一只好去劝瑞娘。好说歹说,一刻过去,瑞娘才松了手,夏淳一将孩子从瑞娘怀中接过自顾进了内屋,却也没敢当着瑞娘的面递给无知。无知动作凌厉,一展长衫大步便进了内屋,随即哐当关上了房门。
待夏淳一出门,门口的瑞娘一把抓住了他的臂膀,神情中的不安已完全展示在她狠狠掐着夏淳一臂膀的事实之上。
无知将玄引小心放回盒中,便从怀中取出那枚莹莹气息萌动的光球放在他身侧,其后又念动咒语,施加法术将之封印起来。
做完这一切,夏淳一才送无知出门。
临别,无知语重心长交代道:“记住,这一夜不要再打开盒子!如……”
“先生想要说什么?”
“如有意外,务必杀了他!”
“您……”夏淳一仿佛听错一般,“杀谁?”
“自然是那孩子!”
夏淳一吓得颓然后退,连连摇头,竟惶恐问道:“你是谁?”
四目相对,无知不答,一股寒意袭上夏淳一心头,喉结涌动,夏淳一突然关上房门,冲进了屋中。
留下长长叹息的无知,独自摇头。
“即日起,我便是人人眼中那个最为无情无义之人!”
只是有些事,需要有人牺牲,正如那十数村民个个自称是第一个见到荀召尸身,其实互为旁证一切均可查出,可没有人想太多!
十六的月亮确实很圆,只是无端挂上了几丝血色云纱,月华之下寒气逼人的巫灵谷河道上隐隐卧着通往九州王城的鹊桥,此刻那一端已被朦胧雾气吞没,凶险无以估量,只是已有人选择了过去,无知更无退缩理由。
巫灵谷渔村突发命案,三殿下元冰亲自出手,恐怕也是清楚其中的厉害。如此,此刻巫灵谷渔村通往九州大地唯一之路的鹊桥另一端必有重兵把守,自是也可以想见只许进不许出的铁令。
夜露凝霜,如剑锋一般的鹊桥桥栏与桥面皆已变成白色,直刺绝情峰腰腹。从河涛咆哮的河谷深渊腾起的股股寒气令人毛骨悚然,内中夹杂的怪兽之声更是令人胆裂魂飞。
无知借着雾气隐身靠近桥端时,衣衫已经湿了一半,此时视野前方隐隐出现一队手握长枪来回走动的铁甲士兵。这些士兵人人威风朴烈,铁甲摩擦之声整齐响亮,想来是阵前训练有素的士兵,队形十人一列,三列下来已完全占住三丈桥面,纵是飞禽恐怕也难以从铁枪之下脱身。
无知见巡逻卫队正迎面走来,瞬时飞身桥栏,随即运力一掌劈出,掌风之下一团白气随即直袭卫队。巡逻卫队自然机警,这一股白气虽在长夜中突袭,却被其中兵将洞察,一声“小心”众人便躲开了这团白气。
无知见时机已到,纵身翻上鹊桥却并未停歇,疾步如飞“之”字而行。巡逻卫队只见前方出现一道白影,颇有逃窜之势,为首一人见状下令道:“快追!”
顷刻间,甲胄之声铿锵作响,径直朝着白影追去。
无知明了如要脱身,必要将之引入白雾之中,便朝雾气中冲去。岂料巡逻卫队经验颇深,深觉其中有诈,为首者执手叫停之间竟然已下令:“弓弩手何在?”
“在!”
只见一队士兵奔袭而上,单膝跪地间已拉动劲弓,只待一声令下,锋利箭雨便要将雾气中的作祟者化出原形。
无知眼见计划失败,这桥面又无一掩体,眼下危险万分,若是箭雨到来,恐怕自己要变成一只白刺猬,索性猛然运力全力一击,一团强大气晕便冲破雾气直袭这队弓弩手而去。
这弓弩手远战确实威力非常,如若一击未中,近身作战恐怕万难施展绝技。此时并未料到白雾之中的邪祟会先发制人,当即被击得四面横飞,滚地哀嚎。
无知趁势冲出,直袭长枪卫队,卫队兵刃虽是威武,可敌人突然迫近,而桥面狭窄这长枪竟成双刃剑,有几人急功好利一番舞动还击竟然生生将自己人杀死。卫队这番顾忌让无知大为愉快,数掌劈出竟将一干人马打翻在地,至此再无阻碍。
无知冲到桥端,只见绝情峰下临时搭建的草棚中数匹战马正大口吃着草料。他上前迅速解开马缰牵扯而出,只见月华下这马身形矫健,皮毛光亮,日行千里该不是问题,便蹬腿而上狠狠朝马腚子挥下一鞭,哒哒马蹄声中一袭白影便消失在蓊郁丛林相夹的山道中。
只是此去能否救下狱中之人,已是难说。
皓月当空,夜深人静,本是万物栖息之时,然而刑具琳琅满目阴暗潮湿的佃州镇抚司地牢之中却血腥扑鼻,阵阵鞭笞之刑正在展开。
从巫灵谷渔村押而来的男子十数人均被铁索困在刑架之上,此时一一排列开,油灯下均是体无完肤个个蓬头垢面满身血痕累累,只是五大三粗露着浑圆臂膀的行刑差役并未松手,依旧狠狠一鞭接一鞭挥下。
而亲自督审之人正是坐在一边悠然饮茶的三殿下元冰与公孙达,此刻二人竟在地牢之中将棋盘展开,黑白二阵对决。几番下来公孙达皆败阵,惹得三殿下元冰无趣至极,往棋盘洒下黑色棋子道:“这巫灵谷刁民当真是皮糙肉厚!这都一个时辰了还不招来,如此下去无非是多几具尸体而已!真不知这些刁民心肠如何僵硬,竟然不顾一家老小死扛到底——去!掏出几颗心出来看看!”
一声令下,三个刑差便手握匕首朝着血痕累累的村民而去,众人进入地牢便知道恐难活着出去,因而面对如此凶残之刑并无半声求饶,只见匕首距离胸膛越来越近,其中村民竟使出全身力气迎面朝刑差啐出一口痰。
“住手!”刑差怒不可遏举刀要刺,突闻一声凌厉呵斥接踵而至,这才放下手中利刃回头来看。
原来刑屋外走道上正快步赶来一位衣着华贵冠发束起仪态贵气的公子,此人腰配追风,长驱直如,虽然脸形俊俏气宇轩昂,却怒色难消,因而显得冷峻万分。
进入刑屋瞥见散乱棋盘,便冷冷瞪了元冰一眼,元冰却充耳不闻端起茶杯微微啜一口,才嬉皮笑脸道:“哟!是皇兄啊!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哎呀您可是来晚了,这皇庭要犯,近二十余年来踪迹全无,终归是被我挖了出来!”
元靖太子却训斥道:“昨日收你府兵,没想到你今日便全副武装,当真是毫无悔意!”
元冰起身辩解道:“哎——皇兄!你这话就不对了!我身为大元子民,为大元尽绵薄之力无可厚非吧!皇兄不论我功,却斥责于我,这让皇弟如何心服!”
“昨日我当众罚你三月不得过问朝堂之事,你今日却举兵抓人,眼下又要将无辜百姓挖心掏肺,这你作何解释?”
“皇兄!皇庭要犯向来是大元朝历代症结,我得到消息特来查问,有什么过错!何况我只是配合镇抚司执行公务,未动用府上一兵一卒,是与不是——公孙大人?”
公孙达本想看看这十五六岁的皇家兄弟二人斗技如何,不想元冰竟然牵扯到自己,顿时吓得面色全无,赶紧应道:“确实如此。”
“要犯可有下落?”
元冰摇摇头道:“皇兄所说的无辜百姓,全数在此,但酷刑之下无一招来!竟都声称是第一个见到要犯,要他们互证却又都哑口无言,分明是一通谎言!”
“听说你还抓了妇孺?!”这一早便听宫廷密探报告元冰前来捉拿要犯,其中已使用凶残手段害了数人,如今亲眼见到要将人掏心挖肺,谁知他又会如何对待这些妇孺!
元冰将元靖太子拉到一边,凑近耳廓耳语道:“莫非皇兄不记得‘九霄龙吟’之象?父王病发可全因此而起!”
“这又与这些妇孺有何干系?”
“历代皇庭均知晓女娲上圣《隐士录》中的预言,如今九霄龙吟应验,魔婴是该觉醒了吧?”
元靖太子训道:“你休要妖言惑众!”
“我怎么妖言惑众了!皇兄难道忘了祖训?魔婴若是就在九州人族,有蓦山结界又有什么用?”
“你从哪里听来魔婴之事?”
“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悠悠众口要得到一点消息有什么难的!”
“你无端抓来妇孺,惹得民怨四起,大失皇庭体面,还是快放人吧!”
“放人?”元冰讥诮一笑,道,“箭已离弦如何停手!”
“你明知父王病重全因此事,却偏要捕风捉影,大动干戈,若让父王知晓必定加重病情!这些你想过没有?”
“皇兄多虑了!”
“还有!这巫灵谷渔村承蒙祖上庇佑,免去徭役赋税,自然是想淳朴民风长存,为九州树立榜样,你如此折腾,真是枉费祖上一番苦心!”
“我……”
元冰无言以对,却是暗暗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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