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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街头小店


  长街城。

  当日,柳相杀了马都统后,为了避免官兵来调查缉凶所引来的麻烦,便早早的领着小乐离开了。他们父子一路走着,往回家的方向走着,次日便抵达了长街城。其时正是夕阳落幕的时刻,这个时候,街上的小贩小摊都已打烊回家了,是以街上人已很少,偶尔才有一两对夫妻窃窃私语地从旁经过。

  柳相领着小乐就站在夕阳散落的余晖下,他瞧着冷落寂寞的街道,带着苦意抿了下嘴角。然后,牵着小乐往“醉晚楼”行去。

  醉晚楼,两层的酒楼,虽没有湖畔百花相伴,但飞檐画角,碧阑轩窗,倒也雅致不俗,何况在这长街城中已找不出比醉晚楼更好的酒店了。

  六年前,他驾着马车,带着妻儿回京上任的时候,曾在醉晚楼住了一宿,现在虽然妻子已经不在,虽然只有他和他的儿子,但他仍然希望能捕捉到一些往日的回忆,他希望能将妻子以往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心里,他不希望,也不允许岁月冲淡自己对妻子的思念。

  街道并不长,他很快就到了。

  记得上次来的时候,酒楼外人来熙往,喧闹非凡,店小二的招呼声就未曾断绝。可今天的酒楼空空如也,既没有客人,也没有佳肴传来的香味。

  但他一走进去,发现店内还是有人的,一个步履蹒跚,两鬓已白的老头儿正拿着扫把清理污垢。

  老头儿已很老了,举止早已木讷,可当他见到相公的时候,他的眼睛突然就亮了,行动也较以前灵活了些。

  老头儿扯着苍老嘶哑的嗓子,很激动的说:“原来是,是相公光临了,不想在老朽闭目之前还能再见到你哩!”

  柳相虽然也记得老头子,知道他就是这家酒楼的老东家,但他并不希望老头也记得他,他含着笑意,“大爷,您认错了,不妨再仔细想想?”

  老头乜眼又瞧了他一眼,晃动着手臂,道:“不会的,不会错的!别的人老头儿也许会忘记,但相公万万会记得的!”

  他说的很激动,眼中竟然似已染上了泪花儿。

  柳相见他说的如此绝对,也觉得惊奇,似带着笑,道:“咱们只在六年前见过一次,您如何肯定就是我呢?”

  老头儿嘿嘿地笑,很笃定的道:“相公的外貌虽然有些变化,但那勾魂摄魄的眼神,天下哪还有第二个?”

  世人多以为柳相已死了,因此柳相完全可以处在暗处打听他妻子下落,也便于与谋害自己的对手周旋。因为他知道他的对手很多,来头也很大,大到当今天子。是以只有敌明他暗,他才有机会。

  所以,他很不乐意暴露了身份,但他转念又一想,人生一世间,有人记得自己毕竟也算一件愉快的事,所以他也不再争辩,只微微地笑着警示了一句:“人若装些糊涂,也许会活得更好一些!”

  老头儿一见他,就好像见到了仰慕已久的大人物,不自觉的就很激动,很兴奋,兴奋地根本没有去揣摩柳相话中的含义。他用扫把指着自己的脑袋,真挚的笑道:“老头子虽老,但这里还清醒着呢!”

  然后,他便躬身,拄着扫把,亲切的为柳相父子引路,一面走一面说:“上楼稍坐会儿吧,老儿我去给你们拿点薄酒小菜!”

  柳相父子衣衫褴褛,身上分文未有,哪有银两来付账,来此仅想追忆往事罢了。他一向不吃白食,也从不愿意麻烦他人,可他念着老头儿的热情,又瞥见老头儿小山也似的驼背,只得小步跟了上去。

  他说:“酒菜就不用了,您肯留我小坐,就已经很好了!”

  老头儿南来北往的客人见得多了,心眼都挺灵光的,柳相的心思他怎会不知了?他自豪地笑着:“自从相公光临小店以后,小店的生意可红火的狠哩,老头儿若收了您的酒钱,哪还有脸活在世上!”

  他一面眉飞色舞说着,一面上了楼,干瘦的手指着靠街头的窗户下的桌子:“上次,你们小两口就坐在这里的了!”

  柳相听着“小两口”三个字,不禁一酸。他思亲心切,突觉得老头儿也倍加亲切了起来,冲老头儿点了下头,走到桌旁,伸手轻轻抚摸着桌案,不经意间就忆起了妻子在这里的一犟一笑,眼泪也不禁滴落了,“滴答”一声,正好落在桌旁一角,他下意识的低眉,想要擦净桌上的泪。

  只见桌案上刻着几个小字,很熟悉的三个小字,柳轻韵。

  看着这三个字,他莫名地开心极了,他的眼神也突然亮了,亮的就像一个在外迷失已久的游子突然找着了回家的路。虽然那只是他妻子的名字,但他依旧很兴奋,很开心。他努力的擦拭着眼眸,希望瞧得清楚一点,哪怕有一点痕迹,他也不想错过。可此时的天色已经黑了,酒楼虽有燃起的油灯,但灯影婆娑,无论他瞧得多么仔细,也难瞧真切。

  他又黯黯地垂下了泪。

  很自然的,他头痛了,仿佛要裂开似的,他用力拍击着额头,也在用力思念着妻子。老头儿去厨房端来了醇酒美肴,站在他的身旁,他没有察觉到。小乐难过般的眼神,他也没有察觉到,他唯一有察觉到的就只有头痛了。

  不知不觉中,他已坐了下来,似乎闻到了美酒四溢的香味,他不经推敲的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失魂般的抿了一口,然后慢慢的嘬着,品味着,他六年来未沾一滴酒,酒的味儿差不多都已忘了。

  美酒,对于男人来说,就像女人的胭脂,胭脂修饰着美人的肌肤,美酒滋润着男儿的精气。一个男子汉若失去了心爱的女人,大多都会让香醇的美酒来相伴,分享他的落魄和寂寥。

  柳相当然也是男子汉,他慢慢的喝着,希望用美酒消愁,可直觉告诉他,酒味早已没有了往日的芳香,酒气也没有记忆中的那么浓烈,当他将酒咽下的时候,他只觉得很苦,苦的不禁干咳了起来。

  强烈的咳嗽让他从沉沁的梦中醒来了。

  然后,他就看见了小乐焦心的眼神。

  柳相为了表示自己很好,没有事的,便洋溢着笑。

  小乐见父亲笑,他也就笑,他的欢乐一向是和父亲连在一起的。当他见父亲再要斟酒的时候,恨不得抢过酒壶代替着喝了,但未得父亲的允许,他不敢。所以他只能劝父亲不要再喝了。

  站在一旁的老头儿似乎也想劝来着,但他又揣测自己能有什么能耐去劝柳相罢酒呢?于是,他话到嘴边又立马噎了回去。

  “为什么站着,不坐呢?”柳相道。

  老头儿乜眼笑着:“相公说笑了,店内来了客,跑堂的当然要站着,哪有坐着的理哦!”

  柳相道:“可你是这店的老东家,哪里是个跑堂的呢!”说着,一手搭在老头儿的手臂上,接道:“坐着喝杯酒吧!” 

  老头儿却佝偻着身子,正要推辞,突听得有人敲门的声音。

  “咚咚咚,咚咚咚!”

  三更半夜来投店本算不得稀奇,但来人却来得毫无声息,这可就奇怪了。若非他主动敲门,只怕他在门外站到天亮也不会有人发现他。

  老头儿略微斟酌了下,便匆匆迈开步子,下楼开门去了。因为他知道外面那人必不是常人,他得罪不起。

  咿呀一声,老头儿已开了门。

  只见门外赫然站着一名捕快。

  那捕快戴高帽,悬长刀,胸脯横阔威武,神色凛然生威,一身红得发紫的官服的胸前背后都赫然注着一个醒目的大字,捕。

  老头儿一见他,便已认了出来。

  眼前的捕快不是别人,而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第一名捕。

  第一名捕,李均。

  老头儿本就很矮,加之驼背的缘故,就更矮了,你若用尺子去量他的身高绝不会超过四尺。但现在见了李均,不觉中又矮了半截。

  他惊诧,他彷徨:“军爷,您来哩!”

  李均应了一声!

  老头儿恭敬地将他迎了进来,似是欢喜的在自言自语:“没想到今日又来一贵人,可真让小店蓬荜生辉嘞!”

  李均“哦”的一声,似很惊讶地道:“店内另有贵客?”

  “有的,有的!”老头儿一面走,一面点着头应着。

  李均又道:“有多贵?”

  多贵?这老头儿倒没想过,他也不知如何回答,就随意道:“很贵!”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李均似乎很在意。

  “比我贵?”李均忍不住地问。

  “都贵,都贵!”老头儿心头一向都很灵活,他知道不论柳相,还是李均都是他惹不起的大人物。

  李均欲要再问一些,只可惜他已用不着问了。因为他已上了楼,也已看见了那一对落魄的父子,他此次来就是为了要缉拿这对落魄的父子。

  马都统乃朝廷命官,可竟然死了。竟然有人敢公然杀害朝廷命官,这绝对是对朝廷的蔑视,蔑视皇上,蔑视王法。当然,如果死的只是一介百姓,那自然谈不上蔑视王法云云,当然更不会惊动这威名远播的名捕了。

  李均来了,就站在柳相的对面瞧着他。柳相却并未因为来了新的贵客而放下手中的美酒,他依旧品尝着佳酿,似乎就没瞧见李均这个人。因为他知道李均是来者不善,他更不希望和昔日的旧相识见面。

  一个人若孤独的太久,就算是一个不孤独的人也会孤独起来。

  柳相没有抬头,李均自然认不出他。

  “马都统是你杀的?”李均在问。

  “嗯!”柳相点了点头。

  李均虽然知道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的男子就是杀死马都统的人,却不曾料到他会回答的如此利落干净,干净的就像一把白刃。

  “你很爽快,也免了我李某人多饶舌头。”李均道:“你既杀了人,就请跟我到衙门里走一趟,是生是死,公堂之上自有裁决。”

  柳相还未搭话,老头儿却抢嘴道:“这老儿要多嘴,俗话说:‘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他若跟你去了衙门,哪还有活路哩!”

  李均却将老头儿撂在一旁,注视着柳相,他在等着柳相回答。

  柳相道:“若在以前,不用你请,我也会去的。”

  “现在呢?”李均道。

  “现在,我只想走自己的路!”柳相垂眉低迷,这话他本不想说的,无奈一个朝纲败坏的官府怎能让他信服,怎会让他安生?

  李均听着,不觉轻蔑的笑了笑,道:“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

  “现在呢?”柳相问。

  “现在,人已经死了!”

  柳相听着,不觉也笑了,道:“但这一次只怕要让阁下失望了。”

  “好,”李均点了点头,冷笑道:“很好!”他那寒冷的眸子死盯着柳相,而左手已抽出了腰间的佩刀,他的话像刀一样凌厉:“这一刻,你能坐着。但下一刻,李某人会让你躺着。”说完只见寒光一射,刀锋已至柳相头顶。

  但柳相没有瞧他,依旧安然地坐着,如泰山般从容。

  谁知?他的刀还未劈下。老头却先赶到了他的背后,忽地抬起一脚,竟然将李均踹得飞了起来。李均小山也似的身子直往上撞上了梁柱,砰的一声,接着又似小山般坠落到楼板上,蹦的一声。

  他两眼瞪了一瞪,两腿蹬了一蹬。眼睛突然直了,身子也突然直了。

  鼎鼎大名的第一名捕竟然就这样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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