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可怜我阿梁
“陛下，请准太医处理伤口。”赵贵妃在一旁好言相劝，可云帝却好似入定了一半，目光落在梨树下的身影上，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他手上的血早已将好几条锦帕浸湿，赵贵妃手上，衣衫上都染了血，她却丝毫不在意，始终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一动也不曾动过。
太医站在一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好不为难：“请太师劝一劝陛下，伤口必须尽快处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
太医一边说，一边伸手捋了捋花白的山羊胡子，见他也没有什么回应，忍不住直摇头。
薄晏将视线从树下的身影上收回来，上前拱手对云帝开口：“请陛下先准了太医看伤，皇后那儿自有昭阳看顾，不会有事。”
此言一出，果然见云帝动了动神色，赵贵妃心中一喜，忙又跟着劝了一句：“太师说的是，陛下便是要请姐姐谅解，也要先顾着自己的身子不是？”
“太医，快！”等了片刻，云帝总算转过身来，赵贵妃忙招呼太医上前来，自己则起身退后一些：“当心些，定要细细检查是否还有瓷片渣子落在伤口里。”
太医双膝跪地，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仔仔细细的查看伤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悄悄松了口气，对云帝道：“此处灯火昏暗，请陛下移驾殿内，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陛下，咱们先治伤，不然姐姐瞧见不知道多心疼呢！”赵贵妃忙又开口劝说，句句都捎带着皇后，生怕云帝不肯。
她这招倒是很有用，云帝虽然依旧不回应，可却也并不拒绝她的搀扶，只是走到哪儿一双眼睛都不离开皇后的身影。
赵贵妃站在他身边，不知道心里头是什么滋味儿，临进殿时，回过头去深深望了一眼树下皇后的身影。
云帝进了殿去，薄晏才转身朝着树下走过去，瞧见秦晚跪坐在地上，眉心微微紧了紧：“夫人，先扶着皇后到殿内去小坐，这儿自有人来料理。”
皇后依旧没有什么反应，可抱着小宫女的手却丝毫不肯松开，秦晚只好轻轻摇了摇头：“阿梁不许别人碰这丫头，我带着她们回中宫去，这儿就交给你了。”
“好，这儿有我呢，你放心。”见皇后怎么都不肯松手，薄晏也只好点头应了，指了两个手脚利索的宫女要上来帮忙抬起小宫女，却被皇后冷冷扫了一眼：“谁都不许碰她。”
秦晚忙直起腰身来命她们退后，冲薄晏摆了摆手：“算了，我自己来。”
“阿梁，你听我说，现在我们带小丫头回宫去，你让如意扶着你，我来抱着她好么？”秦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柔，说话时还轻轻抬手拍了拍她怀里小丫头的脑袋。
过了好半天，皇后眼神微微一晃，有些迟钝的点了点头。
如意差一点儿就要忍不住哭声，忙拿手捂着嘴巴将哭声吞没，才上前来小心翼翼的伸手去扶皇后起身：“娘娘，咱们走。”
“我们先走，今夜我要留在中宫，你自己回昭阳宫去。”等皇后起身了，秦晚才对薄晏说了一句，转而抱着小丫头缓缓站起来跟上去。
小丫头被安置在偏殿，皇后抱着她，秦晚为她清理着脸上的血污，听皇后似乎在唱歌儿，心头又是一痛：“小丫头不疼了，阿梁也不疼了，不疼……”
皇后声音很低，听不分明唱的是什么，渐渐停下来：“阿晚，你知道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吗？”
“人死了之后会变成星星，只要你一抬头，他就在眼前。”秦晚实在不忍心告诉她所谓的科学真相，只是轻轻一笑，抬眸望了一眼窗外的月色。
“阿晚，我也想变成星星，离开这个令人恶心的尘世，再也不会恨，不会痛。”皇后眼中忽然浮现出些许期待迷恋，回头望着她时，脸上带着隐隐约约的笑意。
可这笑意看得秦晚心里头不是滋味儿，伸手将皇后轻轻拥入怀中，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阿梁，我陪你回梁国好不好，我们去看看你的父王母后，还有你心里的小黑狼。”
“小黑狼死了，他死了……”皇后忽然哭出声来，哭完了又笑，笑得眼泪直流，撕心裂肺：“阿晚，我的小黑狼变成了一条冷血的毒蛇，他杀了阿良，杀了我……”
难道小黑狼，是他！
秦晚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到了，她有些不敢往下想，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瑟瑟发抖的皇后：“那我们回梁国去，再也不回来了，好不好？”
“可我回不去了，阿晚，我回不去了！”皇后哭的像个孩子，好似将这一辈子隐忍的眼泪都在今夜流了个干净。
秦晚抱着她轻声叫她的名字，拍着她的背柔声哄着她入眠，等皇后睡着了，她才忍不住悄悄抬了抬头，想要缓解一些不适。
恰好如意从外头回来，瞧见皇后在他怀里睡着，眼中带着些轻松欣慰：“还是殿下有法子，不然奴婢真不知道该如何劝。”
“先别说这些，见着太师了？”怕她又要哭，秦晚只是朝着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将声音压得极低。
如意忙吸了吸鼻子，忍着眼泪点了点头：“长公主放心，太师已差人去办了，不多时就会有人来接阿良离宫。”
“好，你帮我拿两个枕头来，我这腰有些不适。”有薄晏在，秦晚也就放下心来，又微微抬了抬抱着皇后的右手，瞬时觉得周身窜麻，实在是有些不舒服。
如意忙转过身去寻，不会儿就抱着一怀枕头回来，小心翼翼的将秦晚安置好：“委屈了殿下。”
“你坐下来，跟我说说，这小丫头究竟怎么回事儿？”秦晚低头瞧了一眼小丫头，望见她脸上的伤痕，又是一阵唏嘘。
如意闻言也是忍不住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声音里的哽咽，压低了声音回话：“她叫阿良，是个心思单纯的傻姑娘，生母是梁国人，总在皇后娘娘跟前说些奇闻逸事，还会唱梁国的曲儿，皇后娘娘喜欢的不得了。”
“她也叫阿梁？”听到这儿，秦晚总算明白皇后为何会为了一个小丫头如此顶撞云帝，这是她的救赎，如今就这样活生生被毁了。
“这个良字，本来是犯了主子忌讳，可皇后娘娘不许改名，可宫里上下除了皇后娘娘，谁都不敢叫她名字，只称呼她丫头子。”如意微微点头，拿手指在床沿上写下个良字。
此良非彼梁，可念上去却无甚差别。
秦晚低头轻轻抬手拨开皇后额前发丝，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心里难受极了：“皇嫂从梁国来时，不曾带侍从？”
“侍从自然是有的，只是这些年娘娘不受陛下宠爱，身边的体己人早已不在这世上了。如今娘娘身边，只剩奴婢跟着娘娘日子长些，若非奴婢曾服侍过先皇后，恐怕早已没命在了。外头伺候的那些十有八九是各宫眼线，他们不害娘娘就谢天谢地了。”如意又是忍不住唏嘘，望着皇后憔悴的模样，只是连连摇头。
秦晚有些听不下去，低头瞧了一眼皇后睡得沉沉，这才轻声说了句：“如意，你先抱着她，我要去太医院拿些药回来。”
“殿下要什么，奴婢去拿，娘娘实在离不开殿下。”如意忙站起身来，生怕她一动作，皇后就要醒过来。
秦晚刚刚动了动手腕，怀中的皇后就拧了拧眉，她无奈，只好恢复了姿势，将可能要用到的药都交代了一遍。
如意去了许久，等回来时抱着个盒子，将视线都挡了一半，走起路来脚下都有些不稳：“殿下，奴婢回来了。”
“找个墩子放在床边儿上我瞧瞧。”秦晚点头一笑，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绣墩子上。
等如意都安置好了，秦晚侧了侧身子，往盒子里瞧了一眼：“倒是齐全，按我说的拿在一边，先给皇嫂煎服安神药。”
“是，殿下！”如意忙抽出袖中的帕子小心翼翼的铺展在脚边，跪坐在绣墩子前头仔仔细细的挑选着药材。
如意才走，皇后幽幽转醒，望着欣喜不已的秦晚，眼中一片迷茫：“我这是怎么了？”
“阿梁不怕，你只是太累了，睡了一会儿。”秦晚抬手轻轻抚着她的脸颊，将发丝为她挑在一边，看着她的眼神从迷茫到痛苦挣扎，最后归于沉寂暗淡，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过去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耳边是她沉静温柔的安慰声，皇后眼中渐渐恢复了几分生气，听见她微微压抑着的抽气声，这才担心起她来：“阿晚，你哪里痛？”
“我不疼，只是坐得有些久了，腿有点儿麻了。”怕她担心，秦晚只好撑着笑安慰她：“阿梁，你先坐起来一会儿好不好？”
皇后瞧见她分明藏不住的难受，脸上才有了表情，撑着床沿从她怀里坐起来，又是自责又是心疼：“阿晚，我帮你揉揉。”
“阿梁先别动我，等我缓一缓。”浑身力量一轻，秦晚却觉得比之前还要难受，手脚四肢一点儿知觉都没有，只是手指尖好似电流涌过一般，密密麻麻的刺痛感让她一动也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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