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罪无可恕
“这里,只有罪无可恕的人,才能留下来。”老妇人眯着眼睛说。
“等一下,这里到底是不是以前的沈家堡,然后发生了奇怪的事……”黎心黛先把从卖饼大叔那里听来的小道消息复述了一遍,以求确证。
老妇人却不肯直接回答,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过去,是来到这里的每个人,都想摆脱的问题。”
“因为这里的人都罪无可恕?”黎心黛问,“那么你说说,要怎么样的重罪,才是罪无可恕的人,才能留在这里?”
“杀人犯,采花贼,江洋大盗,篡位叛国……“老妇人慢条斯理地回答,“这里的人,每一个都是恶贯满盈,每一个人都是在外面待不下去,才不得不到这里来。”
黎心黛琢磨了会儿,“那我得罪了凤鸣山庄,被他们追杀,无处可去,也符合这里的要求吧。”
老妇人侧过脸望着她,嘿嘿地笑,“你以为,背负点罪名,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留下来了吗?你吃什么穿什么,怎么和我们打交道,你都想好了吗?说不定,今天晚上,你就会被大卸八块,然后剔骨切肉,被我煮进馄饨馅儿里。”
黎心黛也冷笑,“说来说去,不就是要比你们更恶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姑娘我也练过点功夫,老婆子,你要是没有那两个壮汉做帮衬,也许我还是打得过你的。”
说着她从地上一跃而起,摩拳擦掌,招呼老妇人,“连凤鸣无缺我都得罪了,还怕你这个老太婆啊—说起来,还没请教尊姓大名,怎么称呼啊?”
“十三杀。”老妇人回答。
“怎么这么个怪名,啥意思?”黎心黛问。
老妇人浑浊的眼珠轻蔑地打量着她,“姑娘,你还未满二十吧。二十年前,江湖上有过一对杀人越货的夫妇,无恶不作,走哪儿杀哪儿。而且最喜欢玩不同的花样杀人。那位妻子,一共发明了十三种最痛苦的杀人方法,所以被称为十三杀花娘子。”
黎心黛打了个寒颤,“我好像听说过—可是很早以前,这对变态夫妻就消失了啊。”
老妇人冷笑,“是啊,因为一死一伤,只好散伙。”
“怎么散的伙?”黎心黛好奇,打破砂锅问到底,“如果你就是十三杀花娘子,那么你夫君呢?被哪位捕头给灭了?”
十三杀花娘子又冷笑,“天下最打不败的就是人心,最能一败涂地的,也是人心—我夫君是我杀的,他临死前砍了我一条手臂。”说着,她举起左臂给黎心黛看,果然缺了一段小手臂。
“那他——”
“可他被我剁成了肉泥,包了馅儿,然后一口一口,全都吃下肚子了。”
十三杀花娘子佝偻着背,慢吞吞地离开了。
黎心黛带着恐惧,睥睨着她的背影,想起昨晚那热气腾腾的馄饨摊,心中作呕。
这变态老婆子连自己老公都吃,不知道什么时候疯起来,把她也煮了。
“等一下。”她叫住老妖怪,“既然,你什么都敢做,为什么我来了这里两天了,你们没动我?”
花娘子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他救过的人,我们怎么敢随便动你—昨晚上,我也不过是吓唬吓唬你罢了。”
说完,变态老太婆真的离开了,留下黎心黛一个人在思考。
“他”就是救她的人?
所以就算十三杀花娘子没有明说,他就是这里的主人,是他吓退了凤鸣无缺,是他一直在暗中观察他,也是他没有让其他恶棍把她给分尸了?
那么他又为什么要无端端咬她一口?
黎心黛想到这里就义愤填膺:不许百姓点灯,只许州官放火。
不对不对,她使劲晃了晃脑袋,她的意思不是这样的。
黎心黛一边朝菜地走去,一边琢磨着,要不要和这个“他”见上一面,开诚布公地谈谈。毕竟她现在人家的地盘上,生死都在别人手里。而且她实在搞不懂,到底这个人为什么一会儿救她,一会儿咬她。
可是到哪里去找他呢?
黎心黛后悔刚才没问一问十三杀花娘子,上哪儿找这个地主去。
但没想到,她刚走到菜地附近,居然就看到了一个人站在旁边。
黑色斗篷,侧面的黄金面具,颀长矫捷的身姿,不是昨晚那个兽变人,还能是谁?
黎心黛第一反应是找个角落躲起来。她闪身到了一间破落农屋的草棚里,抱着半截梁柱,仔仔细细观察他。
她想确认一下,他现在的状态到底是人还是兽。
没等她确认好,他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你为什么要把菜种到这里?”
黎心黛一愣:被发现了。
想了想,似乎他能好好说人话,就是人的状态;人的状态下,他应该还是对她比较客气的。于是她从草棚里闪了出来,鬼鬼祟祟地靠近他。
走到离他十步路远,她觉得不要再靠近了,于是抬头望望天,佯装轻松地打招呼,“这个,天气真好啊。”
他侧过脸,又重复问题,“你为什么要把菜种到这里?”
黎心黛一呆,“这,这里土好啊—你看,大火烧过,什么杂草都烧光了,干干净净都是灰,渗透在泥土里是很好的肥料呢。种蔬菜一定很好吃。”
他无声地凝视了她好一会儿,半个黄金面具下的眼睛,和不戴面具的眼睛,眼色是一样的漆黑,但瞳孔中有精光微闪,不像昨晚,眼神都是蒙蔽的。看来他现在的确是正常的。
听到黎心黛的回答,好一会儿,他才点点头,“生命总是可以循环的。”
黎心黛不太懂他的意思,她现在好奇的是,为什么之前他都不肯见她,现在突然又自己冒出来了。刚想问,他却又抢先开口了,语气突然变得阴沉,
“你为什么还不走?我不是警告过你,让你昨天就离开的吗?”
黎心黛这才想起来,他吓退凤鸣无缺后,的确警告过她,让她只能待一夜,次日就必须离开。
可是她没有听,结果,就发生了昨晚的事。
想起昨晚的事她的怒火就上来了:她非要好好问问不可,他干嘛这么对她,多待一天怎么了,一群恶棍在这里阴魂不散,她一个好好的女孩子,多待一天怎么了。
可是她实在说不出口,总不能直截了当地问,“你昨晚干嘛咬我?”
她一边斟酌着语气,一边期待地看着他,指望他自己能醒悟过来,给个像样的解释。
他似乎从黎心黛的眼神中读懂了什么,沉思了片刻后说,“昨晚,月圆,我依稀看到了你。可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我—不记得了。”
黎心黛呆若木鸡。
“不记得了?”这,这算什么?
这这这,这就这么算了?因为不记得了?
等一下,这种借口也太烂了吧。十足像个醉鬼男人一夜风流,然后早上酒醒起来,穿好裤子轻描淡写地说不记得了,过去的就过去吧。
怎、么、能、这、样???
“你要对我负责!”黎心黛突然一跳三尺高,大叫道。
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惶惑和歉意,“对不起,我实在不记得发生什么事了。我……”
黎心黛越听越气:就算是猪肉牛肉羊肉,随便咬一口也是要钱的;别说这可是黄花闺女身上,胸口最嫩的肉。
“不行,你要对我负责!不能就这么算了!”黎心黛耍无赖了。
面对她涨红了小脸,一脸愤怒地指控,他有点手足无措,“我,我会负责的,不管我做了什么—不过,能不能先告诉我,我到底昨晚对你做了什么?”
黎心黛认真地盯着他好一会儿:原来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么让她怎么说得出口啊。
黎心黛试图用隐晦而委婉的语言暗示他,“是这样的,你昨晚疯了,嚎叫,嚎得像只狼。然后把别人都吓跑了,包括十三杀那个老东西。可是我第一天来,我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我还想谢谢你帮我赶走了凤鸣无缺,所以我就上前和你说话。没想到你一动手就掐我脖子,掐得我快断气了;后来,后来,你还—”
“我还怎么了你?”他追问,神情有点紧张。
“你还,撕我的衣服,都撕烂了。”黎心黛羞涩起来。
他还要追问,“那,撕烂了以后呢?”
黎心黛火了,“衣服都撕烂了,还能干嘛啊。反正没有什么谦谦君子的事!”
他听了后思考了好一会儿,突然微叹一声,说道,“我明白了。我会负责的。”
他拉起她的手,往回走,一边喃喃地重复,“我会负责的,我一定会负责的……”
黎心黛迷迷瞪瞪地跟着他走,心想是不是误导了什么。但是其实也差不多;把人家女孩子的衣服都撕了,隐秘的珍贵都看了,还咬了,这也算失身吧。
他拉着黎心黛,回到了她暂住的店铺,然后转过身,对着一片死寂的贵城堡,突然放声大喊,
“你们都听着,以后,她也是这里的人了。谁也不能随便赶她走,也不能任意欺负她。她既然住了这里,这个店铺就属于她了!”
黎心黛嗤之以鼻:就这么个破店铺,就算是她的封地了?这就叫负责啊?
不过他的话音刚落,明明一个人影都看不到的鬼城里,却从四处传来了怪里怪气的喝彩声。黎心黛只听出了十三杀花娘子那个老家伙,因为她又在哼歌了。
原来,这里真的是有人在的;只不过他们平时都躲起来了,轻易不会露面。
他说完就要走,被黎心黛叫住了,“等等,这么个破地方,就算补偿给我了?这地方连住都没法住。”
他又转过身来,望着她慢悠悠地说,“我要对你负责,当然要先让你安顿下来。但虽然我有准许你在这里留下来的权力,你能不能好好住下去,还要看你自己。”
“什么意思?”
“你应该听十三杀说过,这里都是些什么人。”他说,“这里的人,都靠自己才能留下来;不是我一句话,就会轻易地接纳你的。你最好能证明,你有能耐在这里待下去。否则,恐怕我就算想对你负责下去,也做不到—你知道,我的权力,只限于鬼城。”
说完他就走了。黎心黛在他身后呆立了半天,忽然喊道,“我还没吃饭呢?就不能弄一桌满汉全席招待我,算是安抚我受伤的心灵吗?”
他没回头。
“你就是沈连璧吗?”黎心黛继续喊。
他停了停,但还是没回头。
“你才是这里天字一号的恶棍吧。”黎心黛最后喊,“搞什么罪无可恕的破规矩,你才是最最罪无可恕的那个!”
他突然猛转身,以来不及看清的速度飞奔回来,眨眼就到了她面前。
“对,我就是最罪无可恕的恶棍。我就是这里的鬼王!”他咬牙切齿地说,像个叛逆的少年被戳到痛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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