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卖灯笼的人
自从回到凤鸣山庄，凤鸣无缺就一直闷闷不乐，若有所思。穆凤鸣一开始没怎么留心，后来忙完了手头的事，有一天下午，叫上儿子，一起在庭院里品茗，闲谈着问起了他追逐黎心黛到了鬼城的事。
“黎心黛已经成功地进入了鬼城。”无缺说。
穆凤鸣很满意，也有点担心，“但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出鬼城的秘密来。”
“她是京城名捕黎铁的女儿，我想，她会有办法的。”无缺回答。
穆凤鸣点了点头，赞叹道，“这小丫头也不简单，居然能追查她爹的下落，混进我这里来。”
无缺不说话，思绪却飞到了三个月前。
三月前，凤鸣山庄招募了一批新的侍女，她们像一群粉白蝴蝶，飞进了肃穆宏伟的山庄里。大部分都是乡邻女子，来到这么一个富丽堂皇的地方，羞涩又腼腆，看到一表人才的凤鸣无缺像天神般莅临，都低下了头，不敢和他对视。
只有一个女孩子，带着果敢自若的神情，能从容不迫地回答他的问题。她的回答，滴水不漏。
凤鸣山庄不是吃素的。不会那么容易让一个外人钻进来，搞得鸡飞狗跳。
第一次见面，凤鸣无缺就觉得这女孩子有点特别，于是他把她留下了。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心情，慢慢地把玩这个新鲜的女孩子。
她做了他的贴身侍女。
而她显然没做好这份工作。
每天，她不是把茶泡苦了，就是把洗脚水调太热了。琴棋书画略通一些，但对他每天练习剑法更感兴趣，炯炯发亮地盯着他的一招一式，大概心里在默默揣摩能不能化解。
趁他不留心，她还偷偷地摸过书房里的每一寸墙壁，可能在找什么暗室。
凤鸣无缺把她的鬼鬼祟祟行为都一一看在眼里，觉得很好笑。
怎么有人能在凤鸣山庄里意图不轨呢。
她到底是什么目的，什么来头。
调查这些，一点都不难。
黎心黛不是什么秘密组织的人，虽然她家人一直低调地保护着她，但毕竟没有做到天衣无缝的地步。
她父亲是捕头黎铁。黎铁在京城的捕快里，不算是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个响当当有担当的人物。黎铁不太招摇，却对一些有奇怪细节的案件很感兴趣，一旦开始追踪，就一定要追查到底，否则誓不回头。
而一年前，黎铁来过凤鸣山庄，调查一件似乎和皇族没什么关系的江湖案件……
想到这里，凤鸣无缺微微叹气：事已至此，黎心黛不找到她爹的下落，是不会罢休的；正好，凤鸣山庄也需要一个合适的人，进入鬼城，而这个人又绝对不能是山庄里自己培养出来的。黎心黛是自投罗网的蛾子，就让她去吧。看看这丫头的能耐有多大。
自从客栈重新开了起来，黎心黛的附近，开始陆陆续续出现了形形□□的鬼影。
沈连璧帮助她布置了大概以后就消失了，黎心黛还要独自处理许多细节。好在也没什么人立刻来入住，她优哉游哉的，有的是时间来慢慢捯饬。
她继续隔天就去南门外的小村子买点必需品，主要是食物。
十三杀花娘子来过两次，对这个客栈很感兴趣，表示很愿意协助她，比如做做饭什么的。然而黎心黛立刻拒绝了。她可不想在厨房里看到人肉叉烧或者人骨头汤什么的东西。不过她让十三杀帮忙弄些漂亮的布料来。
到了晚上，黎心黛就一个人点起大堂里所有的琉璃灯，和插满烛台的蜡烛。
大堂金碧辉煌，温暖如春，可是她觉得很孤独，只能埋首在一堆花布料里，丈量着各个房间的窗帘桌布需要的尺寸，捻着针线慢慢地做。偶尔十三杀也会过来帮忙。这个老妖婆不杀人的时候，看起来也不是那么狰狞。两个女人，相伴着度过鬼城里的寂寂黑夜。
而这段时间里，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都有人影装作不经意地，经过客栈门前，或者从她身边倏忽擦过。
黎心黛知道是那些好奇的恶棍们，但既然他们在沈连璧的管辖下，不敢对她造次，她也不以为意。
有一天晚上，十三杀没有过来，大概忙着包人肉馅饺子，黎心黛一个人在大堂里缝窗帘。听到窗外呼呼的风声愈来愈大。她估测着入冬了，天气越来越冷，所以她的窗帘要早早地挂起来。
她忽然听到客栈门口咕咚一声，接着虚掩的门口暗淡了些。
黎心黛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把门打开，看到是门上方挂着的一个灯笼被风吹灭了，掉了下来。
黎心黛把破灯笼拣了起来，没人入住的客栈，门口暗淡些也无妨。心里正在琢磨什么时候沈连璧来了，让他再去买几个来备用，忽然听到一个极平稳清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姑娘，你要买灯笼吗？”
黎心黛循声望去，发现正对着客栈大门的断墙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人。她还在奇怪，刚才她出来拣灯笼的时候还没看见呢。
这是个年轻男人，，长发披散在瘦削的肩头，穿一件黑色丝质长袍，赤着脚，皮肤苍白，一双眼睛比黑夜还黑。
他身边却放着一盏灯笼，照亮了他眼中的贪婪欲望。
当黎心黛转向他，他扬起尖尖的下颌，薄薄的嘴角咧开一丝冰凉的笑意，“姑娘，要买灯笼吗？”
黎心黛看了看手中的破灯笼，又看看那个男人身边那盏灯笼，觉得事情好像有点巧合了。刚破了个灯笼，就来一个新的。
自从她遇到十三杀后，就知道这里都是些恶棍；不过，十三杀是包人肉馄饨的，一个卖灯笼的还能干什么。想到这里，她禁不住问了一句，
“这灯笼怎么卖？”
她想，也不过一颗珍珠换一盏灯笼吧。不过，这么花下去，也太败家了。
听到她询问价格，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只不过，他的笑容一点都不暖和，而是一种冰凉的，凉彻心底的感觉。但黎心黛疏忽了。
他从倚靠的断墙边站起来，身形只比沈连璧弱一点点。他擎起一旁的灯笼，不紧不慢地赤脚走近了，举着灯笼给她看，
“姑娘，你先看看，我这灯笼好不好？”
买东西先看货，这很正常。
黎心黛的注意力被这盏灯笼吸引过去了。
这对比之下，她还真的发现，陌生男子拿来的这盏灯笼，异常地明亮。
这盏灯笼的构架不知道是精钢还是精铁制的，亮晶晶的像银丝；外面的灯罩极其细薄，却十分坚韧，手指戳到灯罩上，还能感觉到弹性；而里面的灯油十分清亮，灯苗的火焰却很旺盛。
“好精致的灯笼！”黎心黛忍不住称赞道。
男子自负地一笑，“而且，这盏灯笼可以亮整整一年呢。一般的风吹不灭。”
“那真不错。多少钱呢？”黎心黛问。
男子擎着灯笼，仔细地端详她的脸，夸赞道，“姑娘的皮肤真好。真年轻，真干净，真白皙。”
“灯笼多少钱啊？”黎心黛并不搭理他的恭维。
男子的目光从她的脸上转移到客栈里，说，“姑娘要多少个这样的灯笼呢？”
黎心黛想了想，也发觉问题了。虽然如今只破了一个灯笼，可如果只换一个，这个灯笼和其他灯笼格格不入，看起来很不搭配。如果要换，还真该换一整批呢。
“那你还有多少个这样的灯笼呢？”黎心黛问。
男子轻轻地笑了，嘴角的凉意更深了，
“这么精致的灯笼，制作起来必然费事，姑娘如果想要，得预订了，而且不能反悔。”
“那是当然了。”黎心黛立刻说，想了想又问，“这是你自己做的？不会是转买来的，只有这一个吧？”
男子的黑眼睛亮了起来，“姑娘如果不信是在下的手艺，就去在下的灯笼作坊看一看，如何？”
面对突兀的邀约，黎心黛沉吟了片刻。
按理说，她不该冒冒然随同陌生男子去任何地方；可是如果她一直只能困在客栈里，寸步难行，她心里也烦躁焦虑。
此时男子敏锐地看出了她的犹豫，不失时机地加了一句，“原来姑娘终究不信在下啊，那算了，在下去别的地方做买卖吧。这么好的灯笼，总会有识货之人。”说着，他就移步要离开。
“等一下。”黎心黛叫住了他，心内急转：不妨去一探究竟，也许能打探出鬼城的究竟来；再说有沈连璧在，恶棍们未必敢动她分毫。
于是她欣然离开了客栈，随同男子前往他的作坊。不过她也留了个心眼，在客栈桌上留了张纸条，指去买灯笼了。
男子看起来却着实是个雅致又亲切的人，一路上手持灯笼走在前面，除了回答黎心黛关于鬼城的问题外，并无其他杂七杂八的言语。当黎心黛问他，大家都住在哪里时，他只回答，
“各有各的窝，就像在下有自己的灯笼作坊。”
一路绕着密布如蜘蛛网的小巷走着，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男子的灯笼作坊。
从外观看，这作坊也是破屋烂瓦，四面漏风，几件旧家私都铺着厚厚的灰尘，并无人气儿。可是当男子不知在什么地方拍了一记，橱柜那里忽然打开了一扇门，里面泄露出温暖明亮的光芒来。黎心黛心中暗喜：原来鬼城里的人，果真各有各的隐僻之处。
她站在门口犹豫着，心中始终有点警惕，不太想进去。
而男子似乎也理解，立刻含笑道，“姑娘不喜欢这么逼仄的地方，不进来也罢，就在门口看看，有喜欢的，在下拿过来，让姑娘细细观赏。”说着，他自己一脚进了暗室的作坊里。
黎心黛于是站在门口张望，只见这暗室作坊空间宽敞，各种工具散落四处。而各色各型的灯笼按类型按价格，层层叠叠摆满了整个作坊，有的还在缓慢地自己转动，真是巧夺天工，仙境似的琳琅璀璨，看得她眼花缭乱。
她指指这个，点点那个，都想拿过来观赏一番。男子起初不紧不慢地一个一个取过来，后来看她如此贪心，就笑着说，“姑娘自己看着玩儿吧，不买也欣赏一下在下的手艺。我看，姑娘今儿个得耗上大半夜，都未必定得下主意来，到底买那一批。”
黎心黛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看到了新奇玩意儿觉得喜欢，就忘了之前的警惕，不知不觉跨了进去，自己从各层架子上取了灯笼细看，也没留心暗室的门什么时候滑上了。
门没关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风口里，不觉得什么。门关上没多久，她渐渐闻到了浓烈的异香，似乎湿润沉厚，像油脂似的，把呼吸都浸润得不憋闷起来。
“这是什么味儿？”她抬头问。
男子此时正走向作坊一角，那里陈设着一口大锅，下面有慢火在笃悠悠熬煮着什么，似乎有咕噜咕噜的声音传来。他听到她问，头也不回，说，“哦，只是些香料。”然后就走到大锅前，伸出手去，不知在捞什么。
黎心黛放下手中的灯笼，使劲嗅了片刻，分辨出这浓烈的异香中，居然还混杂着一丝臭味，一种奇怪的臭味。她在四处转悠了会儿，觉得是从大锅那里传过来的，于是也跟了过去，果真看到锅里在熬煮着黏糊糊的，半透明的浓稠液体。
“这是什么东西？”她奇怪地问。
男子若无其事地看着她，“灯油啊。”
“灯油？”黎心黛茫然地盯着这一大锅液体，一边抽着鼻子，心想灯油为什么有这么浓烈的味道呢。
就在这时，锅中翻腾的粘稠液体里，忽然浮上来一根东西。她定睛一看，心里大骇：
那居然是一根细细的，人的指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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