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阿乌
黎心黛反应并不慢，一认清那是根人的指骨，她敏捷地一拧身，箭一般朝暗室的门冲去。
可惜晚了，灯笼作坊的门已经牢牢地关上了，她在门边胡乱摸索一通，也没找到机关打开。
转过身，她怒视着买灯笼的变态，“你到底用什么做的灯笼？”
男子轻笑着，嘴角的深深寒意和恶意毕露无疑，“姑娘，你的皮肤真好啊，人也青春靓丽。”
黎心黛脑海中把许多莫名其妙的细节全都过了一遍：那灯笼的灯罩异常薄细，却柔韧无比……
她脱口而出，“你，你难道，用人，人的皮肤？”
男子露出一口细碎的白牙笑了，“要不然呢，哪里找来那么好的材料？”
黎心黛头皮发麻，“那，那人呢？”她想不出来，剥了皮肤的人，还能活下去么？
男子手一指大锅，“都在那里慢慢熬煮着呢？不然，这灯油能如此清透么？”
黎心黛一阵反胃作呕，几乎要当场大吐起来。
男子带着阴寒的笑意慢慢靠近，伸出一根苍白得略显透明的手，“来，你的皮肤也很好，我会小心地剥，完整地剥，绝对不会浪费的。”
黎心黛拧身闪开，随手抄起旁边的一根铁钎当做武器刺过去。可是男子的速度却快过她，不仅成功地避过了她的攻击，而且身子一旋，绕到了她背后，准确地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腕，反手拧到了背后。
黎心黛心里一冷：这变态的功夫居然如此高超？
不等她想出对策，一道白光在背后一晃，朝她脖颈下刺来。千钧一发之际，黎心黛没命地大喊，“沈连璧！！！”
她的话音未落，一旁暗室的门突然轰隆一声，裂开一个大洞，一个人裹着着外面的阳光，一窜而入，一掌劈开，把朝她脖子下刺来的白光劈歪了。
变态灯笼贩子随即手一松，刀当啷掉在地上。
沈连璧一脚踹翻了他，一把抱起她，夹在身侧，一阵旋风地冲出了暗室灯笼作坊，双脚如腾云驾雾似的，在蜘蛛网般的小巷子熟练而灵魂地穿梭。黎心黛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不一会儿就到了她自己的客栈里。
沈连璧把她丢进了客栈。一句话不说，转身就又扑了出去。
门外旋即传来扭打声。
黎心黛跌坐在地上，抖索着手摸摸自己的脖子和脸，心有余悸，脑子里一片混沌，只是觉得一阵后怕，浪似的冲击着心扉。与其说害怕，更多的是惊讶。
十三杀花娘子出现的时候，她当做这老妖婆是鬼怪中的极品了，功夫高心肠毒也可以理解；怎么一个看起来稀松平常的灯笼贩子也如此厉害。这鬼城里的人，真的个个都如此歹毒又功夫高深么。看来这里的水实在太深了，暂时她摸不透啊。
等她从地上爬起来，心跳开始平稳下来，门外的打斗声也停止了。黎心黛战战兢兢地探头望出去，却看到沈连璧和灯笼贩子都不在门口了。
她松了口气，刚走出去两步路，一眼看到灯笼贩子居然就站在不远处的巷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的客栈，左边眼眶上一圈黑紫，鼻子流着血。
黎心黛吓得腿一哆嗦，赶紧转身又躲进了客栈。却听到那小子恨恨地说了一句，
“哼，若不是他中了西域邪术，我未必打不过他。”
黎心黛本来不想搭理，但这句话听着好蹊跷，她的好奇心又上来了，忍不住转身探出头去，小声地问，“你说什么，西域邪术？”
灯笼贩子正要离去，听到她问，没好气地回答，
“他原先学的功夫，也不过是中原武术的主流派别，没什么稀奇的。若不是西域邪术让他的力气和反应都加强了几倍，我也能和他打个平手。”
说着他便甩手离去了。
灯笼贩子走后不久，十三杀花娘子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啧啧叹息道，“若不是你在客栈桌子上留了信，我去通知了沈连璧，你这条小命就报废在人皮灯笼里了。”
黎心黛听到那小子果真是做人皮灯笼的，心底还是发凉，忍不住问，“难道不是所有人都害怕沈连璧吗？”
十三杀撇着嘴，“这里的人，如果都是些听话的家伙，怎么还能做恶棍，搞到无路可走呢？”
“那我真是高估沈连璧了。”黎心黛叹气，总算明白了沈连璧之前一而再再而三的警告了，要她小心这里的人，要她凭自己本事在这里生存下去。
吃一堑长一智，她又问，“那小子是谁？”
“卖灯笼的？阿乌。”十三杀回答，“他最喜欢漂亮年轻的女孩子，剥了她们的皮做人皮灯笼，把尸体熬灯油。”
黎心黛点点头，想起阿乌临走的话问，“那他功夫是不是很高，和沈连璧差不多？他还说什么西域邪术，才能沈连璧变强的。”
十三杀想了想，说，“沈连璧到底怎么回事，其实我们这里也没人知道。只有阿乌说过和西域邪术有关。不过，阿乌倒的确和西域的人有过接触。他做人皮灯笼的本领，也是和西域人学的。”
黎心黛没有再问下去。后来十三杀和她闲聊了什么，她也没仔细听。等十三杀走了后，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栈里，只是觉得又疲乏又沮丧。
鬼城里的人，远比她想象的要强。
起初她以为沈连璧就是这里的大魔头了，可没想到，沈连璧并没有她预料的那么简单。怎么说呢，如果没有月圆夜的噩梦，她会以为他是个好人。比凤鸣无缺和穆凤鸣更好的大英雄。
是他阻拦了凤鸣无缺把她抓回去，允许她在这里落脚，刚才还把她从阿乌手里救了出来。
刚才他把她夹在腋下，强有力的臂膀，轻松地把她当一卷毯子似的带了回来，那一瞬间，她心里忽然感觉十分安全，百分百地信赖这个男人。
可是她一旦冷静下来，就忘不了月圆夜，他表露出来的兽性。
而据阿乌透露的消息，沈连璧的魔性似乎和西域邪术有关。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她的确不能百分百信赖沈连璧。
这样一来，她来鬼城的目的，就没那么容易达到了。
她来鬼城，并不仅仅是因为不想和凤鸣无缺成亲；并不仅仅因为她想避开凤鸣山庄。而是因为，这里有她要找的人。
她父亲，黎铁，一年前为了调查一件陈年悬案，辗转各处，最后，听说进了鬼城，就再也没有出来。
她到底该怎么样做，才能打开鬼城的缺口，找到父亲的下落呢？
之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关于鬼城的各种传说已经足够可怕了。不管父亲是否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她都必须小心翼翼地探查，而决不能轻举妄动。可是，沈连璧难道是唯一的缺口吗？
在她徒劳无益地思考中，寒冬的太阳迅速坠落，躲避到地平线那一头的山坳里去了。夜色一层一层地渲染着，直到把整个客栈都包裹在无尽的黑暗中。
沈连璧居然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门口，像是夜风送来的。他也并不很执着坚定，用探究的目光逡巡在她脸上，仿佛如果她不留意他，他也就悄悄地离开了。
他似乎只是路过，有意地路过而已。
黎心黛站了起来，凝视着他，说，“帮我点灯吧。”
于是他们还是像之前那样，一人从一个角落开始，把客栈里的灯，一盏盏点上；把枝型烛台上的蜡烛，一根根都点亮。破灯笼已经扔掉了，他带来了一打全新的、罩子厚实的纸灯笼，点好了高高地悬挂起来。
在黑夜里，一座光明的佛塔渐渐浮现，吸引各个旮旯里的宵小们。
她看得出，他也喜欢光明。
点完灯，她说，“既然来了，我请你吃饭吧。”于是留他坐在大堂的新饭桌边，自己去厨房忙碌了一阵，端出来热过的大饼和青菜炒鸡蛋。
沈连璧吃了第一口炒鸡蛋，就皱了皱眉，但一声不吭地，只是啃着大饼。
黎心黛假装没看到，心里只是琢磨着自己的问题，思忖着该怎么调查父亲的下落。
今天的遭遇，或许是最好的话题。于是她开口说，
“阿乌这样的人，也能在鬼城里待下去。难道不会引来官差追捕么？”
沈连璧听了，愣了愣，嘴角浮起一丝讽刺，“现在还有哪个官差，敢冒风险来抓比他厉害的恶棍？”
黎心黛也愣了：他这话说的真没错；可是如果有，比如她父亲那样的人，那么一旦来了这里，恐怕凶多吉少了。
她心底又开始发凉，脸上却不动声色，说，“那如果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官差来了这里，是不是会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
沈连璧盯着大饼，轻描淡写地说，“也许，这个人自己也是个恶棍吧。”
黎心黛无言以对。
吃完一顿没什么滋味的晚饭，沈连璧就要告辞了。
黎心黛心念急转，说，“今天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我现在还是挺害怕的，这客栈里没什么人，我一个人待着挺孤单，你能不能在这里住两天，陪陪我？”
沈连璧愣了愣，站在原地没动。黎心黛离他很近，明显听到他的呼吸急促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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