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见泰山
“琉钰！”
他站在湖面上循声张望，双拳紧握、气息不匀，连面色都是白的。
他这样的神情，我从未见过。
“琉钰……”
我踏水奔去。他紧蹙的眉头终于松开，闪身抱住了我。
我被他紧紧锁在怀里，头被他的手按着贴在他的胸膛。他的心跳那样急，呼吸仍未平顺，只是口中不停地说：“太好了……太好了……”
我怔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我还以为他会冷冷退一步与我保持距离，但他没有。
鼻子一酸，涌出泪来。他这么久不曾理我，见了我又那般疏远冷淡，可如今……如今遇到危险，他仍是这样心急如焚地寻我……他还是那个琉钰，还是我的琉钰。
我埋在他怀里，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琉钰将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发哑：“陌儿……我、我不该那样对你。”
我在他怀中摇头：“不重要，不重要了……你没有变就好……你还在就好……”
我趴在他的胸口又哭又笑，他的肩膀用力，将我抱得更紧。
然后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出现了。
“苍之拜见天君。”
我松开琉钰转身，见到苍之站在岸边行礼，眉眼含笑，满是风霜。
我的手被琉钰握住，然后被他拉着，飞落到苍之身前。
我同苍之将事情原委告知了琉钰，琉钰听闻后要去瞻仰弇兹上神的神像。再度走进神坛，荻凛依旧站在那里，亦是座雕塑一般。我终于看清了那座巨大的神像，面容肃穆端庄，眼神一如苍之所说，是透进骨子里的哀伤。
荻凛木然垂下头侧退了一步。
琉钰看了他一眼，转而去瞻仰弇兹神像。我觉得荻凛十分奇怪，正要去问他究竟和弇兹有何关系时，一只手挡在了我面前——是苍之。
他笑道：“让我和他谈谈。”
荻凛抬起头看向苍之，苍之朝他走过去，做了个出去聊的手势。
密室中便只剩下我和琉钰。
我站在他身后，他仰望着神像道：“我要多谢弇兹氏，若非是她化身暗涌带走你，我不会明白自己多么愚蠢。”
他转过身，攥住我的双手抵在胸前：“陌儿，我以为我找不到这里，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找到了。”我笑道，“你找到了这里，也找到了我……你不要再对我那样疏远了好吗？就像这样抓着我手，一直一直，不要再放开了好吗？”
他轻轻抱住了我。
然后叹了一口气，哽咽道：“好，好。今后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我很想问他先前为何那样待我。
可是那又如何呢？如今的结果已经圆满，何必在纠结曾经？
他的怀抱那样温暖，正好是我想依靠一辈子的温度。
我将琉钰带去苍之的茅屋，荻凛正巧从房中走出来。他的神情依旧不冷不热，可我却鬼使神差问了一句：“你可好些了？”
他的脚步一顿，有些愣怔地看向我。
我挑眉，错开身道：“当我没问。”
琉钰不解地看向我，我回头，看见荻凛再次走进了神坛。
“怎么样？”
我们进屋后问苍之。苍之倒水给我们，笑道:“问过了，不足为虑。他说他并不记得珫虢是谁，只是有些许的熟悉而已。”
我道:“不是撒谎？”
苍之笑道:“哪有凡人能在神面前撒谎的？”
我笑着同琉钰对视了一眼:“倒是我多想了。”
我在屋子里将对荻凛的困惑告诉了琉钰，琉钰道：“祟桓？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不过荻凛其人，确实非同小可。”
我笑道：“能让弇兹上神那样记挂的人，一定不会是坏人。不论他究竟是谁，没有歹心，便不必介怀。”
琉钰笑着点头，与我四目相对。
苍之在旁笑道：“两位如此恩爱，真是羡煞旁人。”
琉钰笑道：“你在此处守了这么久，此番可愿意随我们一道回天？”
苍之闻言，收回笑容，没有回应。抬起头，满目风雪。
他沉默，我们便随他沉默。
他思忖了许久，那般空灵而悠远的声音终于响起：“若是我说，仅因为一个眼神而爱上一个人，两位会不会觉得儿戏？”
我和琉钰看着他，听他继续道：“我如何不想回天？可我又偏不想离开这里。思来想去纠结了四万年。但我并不觉得自己渡过的是听起来这样漫长的日子。四万年于我如白驹过隙，她立于湖边的萧条背影恍如昨日，举手投足都在我心里。我觉得很圆满，很开心，归不归天，又有什么关系？”
我动容道：“这便是神君的心意？……神君亦不在乎祟桓的身份？”
他转头看向我：“天上不缺一个雪神，这里陪珫虢的只有苍之。至于祟桓，他或生或死或重生，与珫虢前缘已断，与我更是无干。”
我问：“不会寂寞？”
苍之轻笑：“寂寞？什么是寂寞呢？”
什么是寂寞？
我想不出多么深奥的答案，只是眼前忽然浮现了一片星空。
那是我于琉钰的门口枯坐了一夜，呆呆望着的那片星空。
苍之道：“若寂寞是内心空虚，宛如孤舟般无依无靠，我想我并不寂寞——但若寂寞是偶有所感，却四下无人的话，多少有一点吧。”
琉钰道：“你有回去的方法。若今后有所感所想，尽管回来把酒言欢。”
苍之对琉钰笑着点头答应。
他又道：“荻凛这个人，在没查清身份之前还是不要大意为好。或许有些人，并不像他外表看起来的那样。”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看着我，我点头道：“我明白，回去之后我就会查明他的身份。”
苍之的目光凝神了我片刻，然后起身道：“天君，倾陌，我送你们出去吧。”
我将衣衫留在房间中，荻凛不知何时已从神坛出来，一直站在湖边等我们。苍之挥袖，天上洞开一片缺口。
“这是珫虢留下的出口，通往暗涌之潮。只能出，不能进。”苍之道，“我们便在此处道别吧。”
我对他郑重鞠躬行礼道：“倾陌拜别神君。”
琉钰道：“后会有期。”
“告辞。”苍之嘴角轻挑，湛蓝的眸子里却全是惜别和感伤。
他转过身，在风雪中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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