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4 章 剥离令
十月最后一周，华盛顿。
CFIUS的审查报告在周四下午送达Wave美国子公司。
阳陆育第一时间把报告全文发给了陆尧。
报告正文不到二十页，但最后的建议部分只有一句话——“委员会建议总统要求Wave Global在九十天内剥离其在美全部业务。”
阳陆育在电话里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CFIUS的审查结论是，Wave对Musical.ly的收购‘可能采取有损美国国家安全的行为’。
建议的依据是《1950年国防生产法》修正案。总统行政令预计在两周内签署。”
陆尧坐在联想总部的办公室里，窗外十月的燕京天色灰沉，中关村的银杏树落了大半的叶子，只剩下几棵晚黄的还挂在枝头。
他翻开那份报告，逐页看了一遍。
CFIUS的论证逻辑跟Facebook的智库报告如出一辙——Wave的算法推荐机制不透明，数据存储存在跨境访问的可能性，母公司联想控股的产业布局涉及AI芯片和自动驾驶，可能被用于军事目的。
但陆尧注意到了一件事。
审查报告引用了三处“内部数据”——第一处是Wave算法日志的节选，第二处是内容审核报告的摘要，第三处是一份用户行为数据的分析。
这三处内部数据，全部来自赵铭泄露的素材。
CFIUS的审查官员不知道这些数据的来源，他们只是把Facebook喂给他们的素材，当作了Wave内部的真实运营记录。
“阳陆育，审查报告里引用的数据，你比对过吗？”陆尧问。
“比对过了。”阳陆育说，“三处数据全部跟赵铭的访问日志对得上。
时间、内容、格式，完全一致，CFIUS的审查依据来自商业间谍的非法获取。”
“这就是我们的反击点。”陆尧说，“行政令出来之后，我们向法院申请调取CFIUS的内部沟通记录，证明审查过程受到了Facebook的实质性影响。
同时，把赵铭的泄密证据交给司法部，追究他的刑事责任。”
“律师团队已经在准备了。”阳陆育说，“但有一件事需要你拍板，CFIUS的非正式沟通渠道，我们还要不要谈？”
陆尧沉默了几秒。
非正式沟通是CFIUS审查流程里的一个惯例，在正式行政令出来之前，被审查方可以跟CFIUS的工作人员做非正式的沟通，试探对方的底线。
这个沟通不公开，不记录，但往往能决定行政令的措辞和范围。
“谈。”陆尧说，“但换一个方式谈，我们不跟CFIUS的审查官员谈，跟他们上面的决策层谈。
把赵铭的泄密证据、Facebook的游说记录和Wave的透明度报告全部摆到桌面上，告诉他们——如果行政令签了，我们会起诉到联邦法院。
官司打起来，CFIUS的审查过程会被公开，Facebook的游说行为会被曝光。
到时候难看的不只是Wave，还有CFIUS自己。”
阳陆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陆总，这是要跟他们摊牌。”
“对。”陆尧说，“行政令一旦签了，法律上我们赢不了。
但在行政令签之前，我们有谈判的筹码。
CFIUS不想被拖进一场公开的官司，Facebook不想被证明是幕后黑手。
这两个筹码加在一起，足够让行政令的措辞从‘剥离’变成‘结构性调整’。”
挂了电话之后，陆尧把王岳和李晓军叫到了办公室。
王岳从音浪总部赶过来，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音浪的运营数据。
李晓军已经把赵铭的泄密证据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文件包，封面上写着“证据链，赵铭泄密案”。
“三件事。”陆尧开口了，“第一，李小军把赵铭的泄密证据交给司法部，同时抄送CFIUS的决策层。
第二，王岳在音浪上开一个专栏，把CFIUS审查报告里引用的三处‘内部数据’跟赵铭的访问日志做逐条比对，让用户自己看。
第三，我飞一趟华盛顿，跟CFIUS的决策层当面谈。”
王岳翻开手机：“音浪的专栏已经在准备了。标题叫‘谁在制造审查报告’。
内容全部基于公开信息和已经取得的证据，不编造，不推测。”
李小军补充了一句：“司法部那边，我让律师团队明天递交材料。
同时准备一份民事诉讼，起诉Facebook的不正当竞争，两件事并行推进。”
陆尧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王岳，音浪上的专栏，最后加一句话。”陆尧说，“用我的名义——‘事实是最好的辩护。
Wave的数据是干净的，算法是透明的，用户是自己选的。
这些东西，不是简简单单一份审查报告就能抹掉的。’”
王岳点了点头，收起手机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陆尧一眼：“陆尧，如果最后真的要卖呢？”
陆尧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夜色从玻璃幕墙上渗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层冷白色的光。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卖了，也比被封强，但卖之前，我要把所有的法律手段用尽。
行政令可以签，剥离令可以发，但事实不会因为一纸命令而改变。
Wave的数据是干净的，算法是透明的，用户是自己选的。”
王岳推门走了出去。
李晓军留了下来，翻开笔记本：“陆总，华盛顿那边的行程安排好了，后天上午的飞机，下午跟CFIUS的决策层见面。
见面地点在财政部大楼，对方是CFIUS的副主管，叫罗伯特·基恩，此前在司法部做过国家安全律师。
这个人很难缠，但他有一个特点，尊重证据。
只要证据链完整，他愿意听。”
“那就把证据链做完整。”陆尧说，“赵铭的泄密证据、Facebook的游说记录、Wave的透明度报告，三份材料装订成一套，封面写清楚——‘CFIUS审查依据的商业间谍泄密事件’。
每一份材料都附上第三方机构的公证文件。”
李晓军记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说了一句：“陆总，罗伯特·基恩这个人，跟Facebook的游说团队见过面，就在CFIUS审查启动之前一个月。”
陆尧抬起头，看着李晓军。
“会面的记录是公开的，但谈话内容不公开。”李小军说，“如果我们把这份会面记录放进材料里，罗伯特·基恩会知道我们查到了他的底牌。”
陆尧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放进去，让他知道我们知道。”
李晓军推门走了出去。
他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明天跟CFIUS的决策层当面谈，谈判的内容其实很简单，如果行政令的措辞是“剥离”，Wave会起诉到联邦法院，把CFIUS的审查过程公开，把Facebook的游说行为曝光。
如果行政令的措辞是“结构性调整”，Wave会主动配合，把美国子公司独立拆分，股权结构调整，管理层全部换成美国籍，数据存储在美境内。
两条路，CFIUS选一条。
次日，李晓军在飞机上带来了新的进展。
律师团队在整理赵铭的邮件记录时发现了一封发给Facebook高级工程经理的邮件，附件是一份加密压缩包，邮件的正文只有一句话——“这是你要的Wave算法日志，2020年6月的版本。”
邮件的发送时间跟第三篇媒体报道的发稿日前一天完全吻合。
“直接证据。”李晓军把邮件截图放在陆尧桌上，“这封邮件足以证明赵铭的商业间谍行为，也足以证明CFIUS审查报告里引用的三处内部数据来自Facebook的非法获取。”
陆尧看着那封邮件的截图，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阳陆育发了一条消息：“赵铭的事，今天收网，让HR通知他开会，法务和安保在会议室等着。
邮件记录和USB记录打印出来，放在桌上。
告诉他，两条路，一条是配合调查，交出所有跟Facebook的沟通记录，公司可以不起诉。
另一条是走法律程序，商业间谍罪，联邦重罪，最高十年。”
阳陆育回了一个字：“好。”
陆尧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航空椅背上，窗外太平洋的天空依旧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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