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十万火急

白崇禧带着几个心腹将领出了宴会厅，几辆从他过来的车已经等候好。

“白长官。”

“立刻回酒店。快！”

冰城公安的摩托车在前边开道，三辆轿车风驰电掣的冲回酒店里。

他的房间在三楼，白崇禧进门的时候，三个人留守人员正在打牌。

“都过来。”

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牌撒了一桌。

白崇禧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从被严加看管的密码箱里取出了电台和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是深蓝色硬纸板，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军令部行营密本·民国二十六年十月版”。

这是军令部配发给外出高级将领的行营密码本，每季度更换一次，加密等级低于南京本部使用的核心密本。

白崇禧出发前也想过带一套核心密本，但军令部的规矩卡得死，核心密本不出南京城，概莫能外。他到冰城，本来就是走个过场，没有什么重要机密可言，就算有，也能等一两周回去后当面汇报。

不带核心密码本，其实也是防着楚河。要是被他弄到了密码本，那南京就没有秘密可言了。

但现在……他翻开密码本，目光扫过编码对照表的时候，手指却停了一下。

行营密码的安全等级，他心里有数。这套密码的编制逻辑相对简单，采用的是基于四位数码的替换体系，远不如本部核心密本那套多层转译来得复杂。

平日里用来通报行程、协调后勤绰绰有余，但要传递这种级别的军事情报——有被日军截获和破译的风险。

可言下，他没有能犹豫太久。

白崇禧提起钢笔，在一张白纸上飞速写下两份电文的明文底稿。

第一份发南京，收报人常凯申。

“据可靠情报，日军以预备役动员编成三个师团，总兵力逾十万，将于明日（五日）自杭州湾金山卫一带强行登陆。该敌已于今夜抵达外海待机。金山卫现仅一团兵力防守，万难抵御。恳请委座立即下令右翼军全线收缩，抢占松江一线构筑纵深防御，同时令淞沪正面各部做好交替掩护撤退之准备。事态万急，迟则不及。”

第二份发奉贤南桥，收报人张发奎。

内容大致相同，但措辞更加直接，末尾加了一句：“向华兄务必于今夜十二时前完成兵力调整，金山卫方向每迟一小时，我军即多一分被围歼之危险。”

写完之后，白崇禧把两份底稿推给机要参谋。

“立刻加密，发出去。两份同时发，一个字都不许改。”

机要参谋接过底稿，瞄了一眼内容，脸色大变。但他什么都没说，坐下来翻开密码本，开始逐字编译。

房间里只剩下钢笔尖刮纸的沙沙声和机要参谋翻页的声响。白崇禧站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盯着窗帘上一块暗色的污渍出神。

他在想一个问题。

楚河的情报到底是怎么来的？

从东北搞到日军联合舰队与第10军之间的调度电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楚河的情报网已经渗透到了日本海军的通信系统。这个能力，别说国军的军统和中统做不到，就连英美的情报机关恐怕都未必能做到。

但白崇禧没有深想。

眼下不是追究情报来源的时候。如果这份情报是假的，他白崇禧不过是虚惊一场，顶多被人笑话神经过敏。但如果是真的，而他没有立刻行动——

那五十万人的命，就压在他今晚这几分钟的犹豫上。

“发完了没有？”

“报告副总长，还有三分钟。”

白崇禧没有说话，继续盯着窗帘。

——

张发奎，字向华，广东韶关人。北伐名将，铁军第四军出身，“铁军”这块招牌，有一半是他打出来的。

淞沪会战爆发后，张发奎以第八集团军总司令的身份兼任右翼军总司令，统辖右翼军全部兵力，负责杭州湾北岸至浦东一线的防御。他的右翼军与陈诚的左翼军、朱绍良的中央军，构成淞沪战场三大作战集团。

右翼军下辖两个集团军。第八集团军由张发奎亲自兼任总司令，核心部队包括第55师、第57师、第62师及独立第45旅，多为粤系及地方杂牌部队，装备老旧，兵员素质参差不齐。第十集团军由刘建绪任总司令，同属右翼军序列。两个集团军共同承担杭州湾北岸防务，同时策应左翼军在蕰藻浜方向的主攻。

但随着正面战事吃紧，右翼军的主力被一层层抽走。第62师早在半个月前就被调回蕰藻浜增援正面，独立第45旅也被分拆到各处填窟窿。

到十一月初，整个金山卫至奉贤一线一百多公里的海岸，只剩下第63师373团在防守。

张发奎不止一次向战区司令部反映过兵力不足的问题。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同一句话——正面吃紧，暂时无法增援，就地坚守。

他的司令部设在奉贤南桥镇，一座被征用的地主宅院里。

十一月四日夜间十点零七分。

一名通信兵跑进来的，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

张发奎正坐在办公桌前，身后披着一件大衣，就着一盏煤油灯研究地图。他的参谋长在旁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报告总司令，冰城急电！是白崇禧副参谋总长发来的。”

张发奎抬起头，眉头拧在了一起。

冰城？

白崇禧去冰城公干这件事他知道。出发前军令部通报过，说副参谋总长赴东北协调第六集团军与德国顾问团的对接事宜。但冰城怎么会给他发电报？白崇禧跟他的工作没有直属关系，要传达命令也应该通过战区司令部转发。

他接过电报纸，凑到灯下。

电文不长，一目了然。看完之后，张发奎的手指攥紧了纸角。

日军第10军。三个师团十万人。明日凌晨。金山卫。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不可能。

日军哪来的三个师团？前线打了两个多月，双方的兵力底数他心里有谱。日本陆军的家底就那么多，关东军被第六集团军胖揍了一顿之后更是捉襟见肘，从哪儿变出十万人来？

但电报里给出了解释。预备役动员。

张发奎把电报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据可靠情报”四个字上。

据可靠情报。

这五个字从白崇禧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白崇禧是什么人？小诸葛。北伐以来最擅长判断敌情的将领，没有之一。这个人发电报从来不打无把握的仗，更不会拿自己的信誉开玩笑。

可电报是从冰城发来的。

情报来源只有一个可能，楚河。第六集团军。

张发奎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煤油灯的光晕里散开。

楚河。这个名字最近半年出现的频率太高了。肇东歼灭战、收复冰城、那些从天上掉下来一样的“隼”式战斗机。一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年轻人，两年时间从无到有拉起一支能吃掉关东军两个师团的部队，这本身就不正常。

但不正常归不正常，战果是实打实的。五万日军的尸体做不了假。

如果楚河的情报网真的能渗透到日军的调度系统，以他展现出来的能力，这件事虽然匪夷所思，但并非完全不可能。

张发奎把烟头摁灭在桌角。

赌不起。

如果电报是假的，他连夜调兵折腾一宿，部队白跑一趟，他最多挨一顿骂。但如果电报是真的，而他按兵不动——

明天早上，十万日军从金山卫涌上来的时候，他张发奎拿什么去挡？一个373团？一千多号人，连日军一个大队的冲击都接不住。

他站起来。

“叫参谋处长过来。所有能联系上的通信线路全部打开。紧急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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