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60万换一条活路
车门一关，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
曹德盛坐进后排，屁股刚挨上座椅，整个人愣了一下。
这哪是轿车，简直是个移动的客厅。“新满牌”轿车……也就是现在的光复牌，他也是有一辆的，但刚才就觉得这辆车要比普通的长一些。
果然，这辆车里边的另有乾坤，原厂的布面座椅全拆了，换成了鹿皮包裹的沙发式坐垫，缝线走的是双排菱格纹，手一摸就知道是头层皮。连脚底下都铺了一块波斯地毯。
扶手上镶着黄铜饰条，打磨得能照出人影。车门内侧嵌了一个折叠式小酒柜，里头摆着两瓶洋酒和四个水晶杯，用天鹅绒卡槽固定着，一路颠簸也纹丝不动。
“真他妈奢侈。”曹老板不由腹诽，不得不说，那时候的商人大多数本质上都还是质朴的，虽然身价几百万，每天吃饭也就两菜一汤，绝对绝对舍不得花上万弄这样的豪车。。
门刚关上，前排副驾驶上，那个穿墨绿旗袍的女秘书侧过身，从一个红木雪茄盒里取出一支，用银质的雪茄剪利落地剪开尾端，划了根火柴，拢着手，扭着身子转过来，凑到龙四嘴边，白花花的熊沟正好杵着曹老板。他没敢看，赶忙把头扭开。
烟点燃，龙四吸了一口，把烟雾往车顶上慢慢吐出去，半眯着眼，整个人陷进鹿皮沙发里，一副天王老子的派头。
看着龙四的侧脸，曹德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五六年前，在一家赌场后巷。他亲眼看到，龙四因为欠了八百块赌债，被人堵在死胡同里。
三十多号人拎着棍子追的他抱头鼠窜，从墙头上翻过去时，掉了只鞋。
那时候谁能想到呢。这个在赌场里赖账、在街上被人撵得跟狗似的小混混，如今坐在改装的轿车里，抽着雪茄，身边跟着漂亮女秘书，一句话就能决定冰城半数商人的生死。
命好。真他妈命好……
“龙主席，我这人嘴笨，不太会说话。”
龙四把雪茄夹在手指间，示意司机开车。车子缓缓启动，汇入了街上的车流。
“你慢慢说，不急。”
曹德盛舔了下嘴唇。
“最近粮食行情不太好，您也知道，供销社那边价格压得低，我们这些做粮食买卖的，日子不太好过。”
龙四嗯了一声，等着下文。
“我呢，前些日子手头宽裕了点，寻思着趁价格低，多收一些粮食，屯着等过了年开春再慢慢往外出。这买卖以前也做过，赚个差价嘛，做生意的老本行。市政公署也没说不让做。”
“嗯。”
“结果呢，收着收着，就……就收的稍微……稍微多了些。”
“稍微多了些？”龙四把雪茄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皱眉问，“多了多少？”
曹德盛咽了口唾沫。“两千……两千五百多。”
龙四沉默了几秒，扭过头看着他，有些狐疑地问：“块？”
“万，”曹德盛的声音有些发虚，“两千五百万斤……”
“多少？”
龙四眼睛瞪大，前排的女秘书微微偏了下头，又赶紧转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两千五百万斤。
饶是龙四见惯了大场面，这个数字也让他后槽牙一紧。
整个冰城近百万人口，一个月的口粮消耗也就两千万斤到顶了。这老曹一个人就吃下了全城一个多月的量。
“老曹。”龙四弹了弹烟灰，“你这叫只是多收了些？”
曹德盛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一时贪心，收大了，现在出不了手。”
“那你找我干嘛？”龙四靠回椅背，重新把雪茄叼在嘴角。
“我手里是有一个食品加工厂，还有个粮酒厂，但我又不做粮食买卖。你要说百十万斤，我咬咬牙帮你消化了也就消化了。两千五百万斤？”他摊了下手。“你也太高看我龙某人了。”
副驾驶旁边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排，脚已经搭上了刹车，准备靠边停车送客。
曹德盛急了，身子往前探了半截。
“龙四爷，龙主席，这事儿只有您能帮。”
烟雾从龙四嘴角慢慢溢出来。“我怎么帮？”
“您在楚司令跟前说得上话。”曹德盛豁出去了，“整个冰城谁不知道，龙主席是楚司令身边最信任的人。从当年在冰城打天下开始，楚司令的大事小事，哪一样离得开您？工商联主席这个位子，那不是选出来的，是楚司令亲自点的。”
龙四的眼皮抬了一下，看了曹德盛一眼，没否认。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帮？”
曹德盛咬了咬牙。
“我想请龙主席帮忙跟上头说句话，让我把这批粮食低价出给市政公署的粮食局，或者供销社也行。”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这件事儿，我认栽了。不指望赚钱了，只希望别血本无归。”
龙四盯着他。
“那曹老板的底价是低多少？”
“我这批粮食均价是一元二十斤收来的。”曹德盛搓着手指，“现在我愿意一元出二十四斤，亏本出。”
他垂下眼。这二十多天来，他前前后后投了一百二十五万进去，有三十多万大洋，还动用了些钱庄的存款。按这个价出的话，净亏二十来万。
肉疼归肉疼，但只要能脱手，也认了。
说完这些话，曹德盛坐在那儿，等龙四的反应。
车厢里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和雪茄燃烧时细微的呲呲声。
龙四没说话。
五秒。
十秒。
曹德盛的手心开始渗汗了。
“曹掌柜。”龙四把雪茄掐灭在扶手旁的铜质烟灰缸里，身子往前倾了一截，眼睛直直地对上曹德盛。“我龙某人是不是哪儿得罪您了，特意来消遣我不成？”
“啊？龙……龙爷……龙主席……”曹德盛语无伦次，“你这话……您可折煞小人了，我哪儿敢啊。”
“不是？”
“真不是。”
“行。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了。”
曹德盛的后背僵住了。
“一听你买这么多粮食，我就猜到的什么情况。新政府用粮食作为锚定物来发行和稳定新法币，所以才以低价在供销社卖粮食。这事儿，冰城有头有脸的人都看得明白。”
龙四说，“你们这些粮商打的什么主意，真以为我龙某人不清楚？
“你们不就是想做空粮食，破坏新币发行的大局，扰乱金融秩序。等供销社断粮，物价崩盘，粮荒一起来，你们坐在粮堆上，血赚个三倍五倍的。”
“我说的对吗？”
曹德盛面无血色，不敢否认。
龙四夹着雪茄的手，翘起两只手指，点了点曹德盛。
“现在，眼看着做空不下去了，快要崩盘血本无归了，跑来找我，结果，就他妈想只亏个二十万就平安着陆？”
他往后一靠，语气里带着嘲弄，声音突然变大，“曹掌柜，这天下哪有这么轻松的事儿？你他妈这不是消遣我，是什么？”
轰……曹德盛的脑袋里嗡嗡作响，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所有的话堵在嗓子眼儿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装糊涂已经没有意义了。
车子还在往前开，窗外的街景缓缓倒退。
曹德盛的脑子飞速转着。龙四虽然这么说，但意思很明显，不是拒绝，但价码远远不是二十万能打发的。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弯下腰，声音干涩。
“龙主席，您给指条明路。曹某感激不尽。”
龙四把双手搁在膝盖上，拍了两下。
“这事儿我确实可以帮，在楚司令那边儿说上两句。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曹德盛点头，点得又快又急。”
“第一。”龙四说，“一元三十五斤。这是底线。”
曹德盛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一元二十斤收进来的，一元三十五斤出去，等于每一块钱要倒贴十五斤粮食。两千五百万斤，换算下来，亏损直逼六十万。
他全部的身家，加上不动产在一起，也不过一百四五十万。
这六十万，等于割掉半条命。
龙四看着他的表情，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对半亏，好歹保住了一半本金。做生意本来就有赚有赔，你老曹的家底子，六十万的亏损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曹德盛的腮帮子绷了又松，松了又绷。
半晌，他闭了下眼。
“成！”就一个字。
总比全部烂在仓库里血本无归的要强。
“那第二件事儿呢？”
龙四抬起眼，目光落在曹德盛的脸上，停了好几秒，车厢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去。
“把你后边的人，帮我揪出来。否则一切免谈。”
龙四猜到的曹德盛后边一定有人指挥，否则凭他的胆子，就算要收粮，那也是看着别人搞了七八天没出事儿才敢动得。哪儿一开始就上蹿下跳的？
不过，龙四也不能确定，决定有没有枣先打一杆子，诈诈他。
曹德盛的瞳孔缩了一下。
嘿，有戏，龙四心里暗道。
楚司令最在乎的就是抓日本特务，上回卧底抓了倒卖银元的掮客贩子，挖出一个组织的名字，就在会上被狠狠表扬了一番。这次要是被龙四给逮到，那又是大功一件……如果发掘出这方面才能，以后成立个特务局、情报局什么的，让他龙四去干局长，那还不起飞咯？
“龙主席，什么后边的人？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龙四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日本人。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龙四的声音沉下去。“考虑清楚再说。”
曹德盛的脸一瞬间变成了灰白色。
汗珠子从鬓角滚下来，划过脸颊，滴在那件已经湿透了的衬衫上。
他知道，龙四不是在诈他。
传说中，龙四爷可是被关东军拔了十根手指甲都没吐一个字的人，不需要诈谁。
他只要问出这句话，就一定有了答案，只是需要他亲口确认。
车窗外，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在路边买烤红薯，有孩子追着跑。
曹德盛感觉世界突然没了声音，只有画面滚动……
过了好久，他泪流满面，“龙主席救我，我也是被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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