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敲骨吸髓的盛宴
松井少将转过身，缓缓走到办公桌前，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在那叠厚厚的报告上轻轻拍了拍。
“抗议信？不用理会那些洋人。他们现在在欧洲战场自顾不暇，在上海滩只能忍气吞声。”
松井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似是无奈，又似是算计。
“至于李幼曼……贪财是好事。一条狗只有对骨头表现出足够的渴望，主人才不用担心它会咬断牵引绳。特高课覆灭之后，我们需要七十六号去维持一种高压的恐怖氛围。哪怕这种恐怖是建立在敲诈勒索之上的，只要能让租界里的那些中国人感到害怕，她的存在就有价值。”
副官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可是将军，七十六号抓回来的那些人，全都是些交了钱就能放走的三教九流。真正的抗日分子，自从吴淞口铁桥被炸之后，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这半个月来，连一张抗日传单都没有在街头出现过。”
听到这句话，松井少将的手指猛地一顿。
这正是他这半个月来夜不能寐的真正原因。
七十六号的喧嚣，掩盖不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真正的敌人，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没有电波，没有暗杀，没有爆炸。
那个能够策划出炸毁绝密军列、将南田洋子和加藤龙太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幕后黑手。
就像是一条吃饱了鲜血的巨蟒，悄无声息地潜回了深渊里。
“太安静了……”
松井少将喃喃自语，目光死死地盯着墙上的上海滩地图。
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压力，比真刀真枪的战斗更让他感到窒息。
“他们一定在筹划着什么更大的阴谋。这种蛰伏，绝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在等待我们露出破绽。”
松井少将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吴淞口军列被炸，军部大为震怒。我们不仅损失了一批重要的化学武器，更面临着巨大的资金缺口。前线的军费已经捉襟见肘，司令部必须尽快筹集一笔庞大的物资和资金，来填补这个窟窿。”
他转过头，看向副官，眼神变得异常冷酷。
“以上海商会的名义，在礼查饭店筹办一场‘新年慈善晚宴’。把上海滩所有有头有脸的中国富商、银行家，全都给我请来。”
“告诉李幼曼，让她带着七十六号的人去发请柬。谁敢不来，就是与大日本帝国为敌。我要借着这场晚宴，让这些支那商人把藏在地窖里的金条和法币，全都给我吐出来！”
“是！属下立刻去办！”
副官领命退下。松井少将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大雪。
他试图用这场针对商界的强力搜刮，来打破目前的僵局，逼迫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抗日分子为了保护资金链而不得不露出马脚。
但他并不知道，他即将发出的每一张请柬，都已经提前落入了那个幕后执棋者的算计之中。
……
法租界，赵公馆，二楼静谧的书房。
壁炉里燃烧着上好的无烟银丝炭，将房间里烘托得温暖如春。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极淡的沉香气味，能让人瞬间静下心来。
林川坐在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茶台前。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挽起，正有条不紊地泡着一壶正山小种。
烫杯、洗茶、高冲、低斟，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从容。
叶菱安静地坐在他的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达的情报。
“少爷。秦雅那边送来消息了。宪兵司令部刚刚下达了指令，要求七十六号协助上海商会，在下周举办一场所谓的‘新年慈善晚宴’。名义上是为战区难民筹款，实际上是松井少将为了弥补吴淞口军列的损失，准备对上海滩的商界名流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明抢。”
林川微微颔首，将一杯琥珀色的茶水推到叶菱的面前。
“狗急了跳墙，人穷了抢劫。松井的这一步棋，走得非常粗暴，但也非常符合他目前的处境。”
林川端起自己的茶杯，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那醇厚的茶香。
“他现在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限。外面的七十六号闹得越凶，他心里就越没有底。他搞这场晚宴，敛财只是其一，更深层的目的，是想通过敲打商界，来试探我们这些蛰伏者的底线。”
叶菱的眉头微微蹙起：“少爷，这次被邀请的，很多都是暗中资助过我们抗日事业的爱国商人。如果任由松井少将搜刮，不仅会让他们倾家荡产，我们未来的物资通道也会面临断裂的危险。我们要不要出手阻止？”
“阻止？”
林川放下茶杯，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寒芒。
“为什么要阻止？既然松井少将搭好了戏台，把上海滩最有钱的一批人都聚在了一起，我们如果缺席，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
林川修长的手指在茶台边缘轻轻叩击着，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日本人想要钱，那些投机倒把的汉奸商人也想借机攀附日本人。这场晚宴，必定会汇聚巨量的财富和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凭证。”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纷飞的大雪。
“通知外围的‘影子’小组，全面收集中村银行和日资洋行近期的资金流向。既然松井少将想借慈善的名义吸血，那我们就借他的这场盛宴，在他的大动脉上，再狠狠地切上一刀。”
林川的语调十分平和，仿佛只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去准备一张晚宴的请柬。下周的礼查饭店，我要亲自去见识一下，这位松井将军，到底能搜刮出多少民脂民膏。”
冰冷的冬雪，依然在无声地覆盖着这座孤岛。
而在那看似毫无波澜的冰层之下，一股足以掀翻一切的暗流，正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奢华晚宴中，悄然汇聚。
上海滩的这场大雪，断断续续地下了整整三天，将整座城市包裹在了一片苍茫而冰冷的素白之中。
法租界霞飞路的一栋西式小洋楼前，两辆挂着七十六号牌照的黑色福特轿车蛮横地停在雪地里。
车轮碾压过的积雪，留下了两道深深的黑色泥泞，与周围洁白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洋楼的大厅里，气氛冷得仿佛连壁炉里的火焰都要被冻结了。
上海滩著名的纺织大亨沈老板，此刻正脸色惨白地瘫坐在沙发上。
他那双平时保养得很好的手，此刻正止不住地颤抖着，手里捏着一张烫金的红色请柬。
请柬的封面上，印着一行触目惊心的日文和中文对照：大日本帝国驻沪宪兵司令部暨上海商会，新年慈善募捐晚宴。
吴明达穿着一件黑色的皮风衣，大刺刺地坐在沈老板的对面。
他的靴子上沾满了融化的雪水，毫不客气地踩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留下一个个肮脏的印记。
“沈老板，这可是松井将军亲自点名发出的请柬。”吴明达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指甲锉，漫不经心地修剪着指甲，三角眼里透出毒蛇般的光芒。
“为大东亚共荣圈的难民筹集善款，这是何等的光荣。您作为上海滩纺织界的泰斗，这头一份的彩头，可不能让别人抢了去啊。”
沈老板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当然知道这场所谓的“慈善晚宴”意味着什么。
吴淞口军列被炸的事情早就在上海滩的商界高层圈子里传开了。
日本人损失惨重，这是明摆着要拿他们这些中国商人开刀，用敲骨吸髓的方式来弥补日军的军费窟窿。
“吴队长……鄙人这阵子纺织厂的生意十分惨淡，连工人的薪水都快发不出了。”沈老板颤着声音求饶。
“这募捐的数目，不知松井将军有没有定下个章程？鄙人就算砸锅卖铁，也一定尽一份绵薄之力。”
“这就对了嘛。”吴明达收起指甲锉，身体前倾，凑近了沈老板。
“松井将军体恤大家，没定死数目。不过，李处长托我给您带句话。沈老板家大业大，随便从指缝里漏出个三五十根金条，或者十几万美金的，应该不成问题。要是捐得少了，那就是对皇军不敬，对大日本帝国不忠。”
三五十根金条！十几万美金！
沈老板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死过去。
这哪里是募捐，这分明是要直接抽干他半个纺织厂的血！
“记住了，下周五晚上八点，礼查饭店。”吴明达站起身，冷笑着拍了拍沈老板僵硬的肩膀。
“准时出席。千万别想着称病或者逃跑。七十六号的兄弟们，现在每天都在黄浦江边凿冰窟窿，正愁找不到东西往下填呢。”
说罢，吴明达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带着手下的特务扬长而去。
大厅门被重重关上，冷风夹杂着雪花卷入室内。
沈老板看着手里的红色请柬，犹如看着一张阎王爷签发的催命符。
于忍不住老泪纵横，发出一声绝望的长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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