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是的。”沈苏木说，瞧见桌上的鸭肠，放下脑花又端起鸭肠，打量了一会儿，指着一节肠缓缓开口道，“像这段肠，是位于……”
“沈医生！”郁姝忙打断他，顺手从他手里拿过盘子，一咕噜全倒进锅里。接着和颜悦色道，“我们还是先吃饭吧。”
沈苏木略一愣神，道了声好。
低头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自然。
他是不是，话太多了？
而他对面的郁姝，此刻却松了一口气，她真害怕他一不小心又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其实这种事她也不是第一次经历。
程博明也是学医的，一开始，他们在一起吃饭他也会说这些惊悚的话。可是他毕业后就没干那行，自己恐怕也忘得差不多了，郁姝也就再没听到这些。没想到今天和沈苏木吃饭，竟会让她重温那段历史。
学医的人，真恐怖。
她发誓，下一次再也不跟沈苏木一起吃火锅了。
沈苏木也察觉到一些异样，可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只好抿嘴不语。看了看正在埋头吃毛肚的郁姝，再看被舍弃在一旁的脑花，他似乎有所意识。
喝了口水，清清嗓子，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那个脑花，你怎么不吃？”
“……”郁姝呵呵笑了两声，抽出纸巾抿了抿嘴，撒了个谎，“今天，胃口不太好……”
“哦……”沈苏木左手扣在桌面上，敲了几下，询问，“是胃不舒服吗？”
郁姝忙摆摆手，“没有……”
怕他不相信似的，又重复一遍，“真没有……”
沈苏木感觉郁姝似乎有些抗拒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再没说话。
这顿饭，总算过去了。
那块脑花，郁姝却动也没动。
沈苏木终于明白了。
结账的时候，沈苏木要付钱，被郁姝立即制止。
“沈医生，这顿饭说什么你也不要跟我争了。这段时间，你真的帮我太多了。”
沈苏木想了想，不再坚持。
沈苏木是开车出来的，郁姝正好可以坐个顺风车。一路上，郁姝像是心里有阴影，没像以前那样努力找话题。她不说话，沈苏木更不会言语，两人沉默着，直到送郁姝到小区门口。
“沈医生，你可以等我一下吗？几分钟就好。”
沈苏木点头。
郁姝下车，匆忙走到小区外的自动提款机，取了些钱，放回包里，又回到沈苏木车上。
她取出一叠红票子，递向沈苏木。
“沈医生，事发紧急，我这样还给你钱，希望你不要介意。”
沈苏木皱皱眉，半晌没接，看见郁姝眼中闪动的星光，他最终伸手接过。
她希望他接，他知道。
郁姝总算放下心里的石头，又说，“你以后如果有事需要我帮忙的，请一定说，我必定竭力相助。”
沈苏木道，“那我先谢谢你了。”
“不客气。”郁姝冲他一笑，睫毛弯弯，梨涡浅浅。
郁姝下车离去，沈苏木却迟迟没有再启动车子。
他左手拿着手机，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屏幕，眼睛却是看着前方，眸子深邃。
天色渐晚，微风轻拂，席卷着枯叶，在橘黄色的夜灯照耀下，打了一个又一个旋，最后飘落在他车前的挡风玻璃上。
霎时，他把手机扔在副驾上，驱车离去。
他决定等有空了，就去干一件“大事”。
这边，郁姝一回家就给郭老师打电话，如实报告今天的情况。
“沈苏木？”
“对啊，他算是我的新朋友。”郁姝边脱了鞋边说，而后窝在沙发上，接着问，“怎么了？”
“没什么，”郭老师说，“只是觉得有点耳熟。”
郭老师也不纠结这个话题，总算扯到了正题上。
“那个小李，真的不行？”
“真不行，”郁姝说得斩钉截铁，“这要是在一起了，那以后我不得天天听他跟我讲什么向量什么矩阵的，那样我会疯的好吗？”
郭老师想了想，劝慰道，“人家就是研究那个的，当然会多说一些那方面的知识，你也不要怪他，没准下次见面就不一样了呢？”
“郭老师。”郁姝正色道，“从小到大，你只逼迫过我两件事。一是学数学，二就是找对象。恰恰这两件事，都是我最讨厌的。所以，那位李先生，绝不可能。”
“好好好，”郭老师总算放过了她，不对，只是放过了这一个对象。
郭老师接着说，“你千万别灰心，妈再给你找找，听说刘老师有个远亲，长得一表人才，也还单着。妈给你问问？”
郁姝反正把这事授权给郭老师了，也不挣扎，“好，你到时候通知我。”
郭老师等会还要守晚自习，也没有多言。
郁姝想着，这也许是个好事，至少郭老师不再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教学上，也许能轻松一些。正如郭老师所言，她真的年纪大了。
这样想着，她去卧室拿了衣服，准备去浴室洗澡。洗完澡，吹了头发，洗好衣服，躺在床上，无所事事。
她的思绪不知飘向了何方，直到“叮”地一声，手机响了，她才回过神来。
是那位久违的Clare先生。
Clare：你好，我想写幅字，现在可以了吗？
郁姝这才记起，最近一周她都没有接单，Clare先生已经找了她好几次。而书房那堆东西，还剩一大半呢。
思忖片刻，她决定这笔订单过后就不再接单。
Yushu123：可以。您想写什么？
Clare：《凤求凰》。至于字体，你觉得什么合适就用什么。
Yushu123:好的。还是原来那个地址？
Clare：对。
Yushu123:那我明天下午给您送来？
Clare：可以。
不一会儿，Clare又给她打了款。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郁姝的生活习惯，在同龄人来说，真的算是很好的了。她很少熬夜，所以眼睛也没什么眼袋、黑眼圈，皮肤也总是光滑水嫩，气色红润。果然，睡眠才是最好的美容大师。
第二天是周末，她其实可以睡个懒觉，但是心里念着Clare先生的字，所以一大早就起来了。
这次她拿出了清代琴式龙纹砚，取出墨条细细研磨，规规矩矩地用褚楷写了幅《凤求凰》。
一幅并不能尽兴，于是又取一张纸，还不能尽兴，再取一张纸，如此二三，她索性决定写完这些纸。等所有纸都写完后，一个上午也就过去了，房间里也铺满了卷轴、横轴书法作品。
按着顺序一一收起、装盒、打包好，她决定把这些都送给Clare先生，毕竟他是第一个欣赏她书法的人。好在每幅都写的是不一样的内容，她直觉Clare先生应该也不会嫌弃。
其实她对这人挺好奇的，他买她的字到底用来干什么？
毕竟只是陌生人，她也不好追问，这大概是一个永远不会得到答案的未解之谜。
简单吃了午饭，她打了车去嘉禾小区，司机也十分好奇这两捆东西是什么，她只说是送给朋友的礼物。司机是个好心人，最后帮着她把东西搬到了小区保卫室，她连连道谢。
打通那个电话号码，接听的依然是那个阿姨，东西依然暂存保卫处。
回头看了两眼，便离开了。
晚上的时候，Clare先生发来微信：怎么送了那么多？
郁姝咬了下唇，如实回复。
Clare：那我应该要加多少钱？
郁姝微蹙起眉头，回复：不需要加钱，我很感激你的欣赏。
Clare却没听她的，自己估了个数就给她打款。
钱打过来，郁姝无奈地摇摇头，也没有拒绝。
Clare又发消息过来：真的不写了吗？
Yushu123：不写了。
以后要写，也不会卖了。十月国庆马上就到了，她的工资也要到了。
Clare：有缘再见。
郁姝也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祝你安好。
然后关闭了聊天界面，放下手机，洗澡去了。
十月初，银杏叶开始泛黄，黄金周来了。
郁姝有七天假期，郭老师只有三天，她们就近去了临市的南山。
郁姝这几日也颇感奇怪。因为郭老师在上次李江那回相亲结束提过什么远方表亲，可是那之后再没下文，现在，甚至也不催找对象了。直说，一切随缘。
她提心吊胆地，真怕郭老师从此对她失去信心。
“妈，你是不是对我绝望了？”
郭老师也只是瞪她。不过，郭老师对沈苏木倒是挺感兴趣的。
“那个小沈怎么样？对你好吗？你们还聊得来吗？”
郁姝以为郭老师是听了林莺的风言风语，嗔怪道，“我们就是普通朋友，您又想哪去了？”
“没有，”郭老师不承认，“我就是问问你那个朋友怎么样，你们关系还好吗？”
“还行，”郁姝认真道，剥了个香蕉给郭老师，“他人挺好的。”
“好就好。”郭老师接过香蕉，咬了一口咀嚼着，没有再多问。
郁姝陪郭老师在南山待了两天，三号就回槿城了。四号，林莺也开始上班，她一个人闲着无聊，便在槿城四处闲逛。
生于斯，长于斯，却没有好好看过。沿着大街小巷，挨个走了遍，当然，她只是挑了几条不闻名的老街。要说整个槿城，她不知道得走多久呢。况且正值黄金旅游周，槿城，实在拥挤得很。
四天奔波的后遗症便是，她的腿酸胀难忍。
一直听说泡脚可以缓解疲劳，她也去网上查了些方子，无奈太过繁琐，最后决定只用热水泡泡就好。
待水温正好时，她伸脚触水，看着清水漫过脚踝，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碰见沈苏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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