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沈苏木最近非常忙。
十月黄金周，七天假期，大家都扎堆儿来开刀，急诊送上来的病人也从未间断。所以，直到十月七号晚上，他才难得下了班，到家后清洗一阵，倒床就睡。
回国是他自己选择的，他没有丝毫怨言。好在，第二天他可以休息一天。
第二天他回了一趟嘉禾，目的嘛，当然是郁姝的书法。
到家时，沈老正在一楼书房练书法。
他走上前，“爷爷。”
沈老并没有立即回复他，手上的动作也没停止。
沈苏木不急，静候一旁。
良久，沈老才一顿，收笔。
这才来理会沈苏木，“又是回来看双修阁主的？”
“……”沈苏木低头理了理衣服，“回来看看您。”
“最好是这样！”沈老斜睨他一眼，“你来看看，我这字跟她比如何？”
沈苏木上前老步，看了看桌案，上面铺着一张宣纸，宣纸上是四个大字——清虚静泰。
沈苏木脸色平静，“我并不懂书法。”
“不懂你还收藏那么多她写的东西？”沈老脸色严肃，“双修阁主是个姑娘？”
沈苏木顿了顿，答，“是。”
“你喜欢她？”
“……”
“你不喜欢？”
“……”
沈苏木不知道，沈老何时变得那么直接了？
思忖片刻，才认真道，“如果无误，她会是您的孙媳妇。”
沈老大笑两声，“你这小子，跟你爹一个德行！恐怕现在，人家姑娘都还不知道你的心意吧？”
沈苏木疑惑地看着沈老。
沈老缓缓道来，“当年，你爹也是这副样子。突然有一天，跑到我面前对我说，如果没什么问题，妇产科那个姓陆的实习生就是我的儿媳妇，可是他这一说，就是三年！跟人家待在一个医院，第三年才说上话，你们两父子一模一样，就是个榆木疙瘩！”
“……”
沈老又问，“姑娘是个书法家？”
“不是。”沈苏木答。
“那你和西苓……”沈老顿了顿，“真的不可能？”
“真的不可能。”沈苏木的声音异常坚定，沈老叹叹气，也就由他了。
与沈老并没有久聊，他提步上楼，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
一眼便瞧见地毯上放着的两堆东西，他沉眸，一一展开来看。
上次，郁姝说她不写了。沈苏木挺失落的，总感觉好不容易跟她建立起的联系又断了。
没想到八年后再见郁姝，他并不觉得陌生，反而情不自禁想要靠近、接近、亲近。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明白自己的最终目标。
可论追女孩，他自愧毫无经验。
虽然他们相距并不远，可要真是没有约定好，也难得见上一面。
再见郁姝是在十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一。
这天晚上他有两节课，而郁姝要在他们医学院开个国学讲座。两人在一教大厅无意碰上时，郁姝就像见到了救星一般。
“太好了，沈医生。你们学院的教学楼太奇葩了，真难找。”
槿大医学院的教学楼前几年刚翻了新，又新建了两栋楼，这些楼因楼梯之间纵横交错，十分迷惑人。
她上周有提前跟老师过来看过，因为听闻不小心走错了，就会走到什么停尸房啊，标本室之类的。她胆子小，稍微阴森点的地方都会起鸡皮疙瘩。
本来都记了好几遍路线，可由于她方向感向来很差，于是又给忘了。其实她不喜欢开车，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她方向感太差了。
此刻见到沈苏木，可不就像是见到了救星吗？
“你知道JLB081C是哪个教室吗？”她问沈苏木。
这个教室沈苏木熟悉，因为他前两天也正好在那听了场他们科室大主任的讲座。
“我带你去。”沈苏木回答她。领着她穿过左边的走廊，上了几级台阶，右转通过一个天台，走进另一座教学楼，再出去沿着小路走了一会到一个分叉路口。给她指示，“你的教室在左边第三间，别走错了，右边都是标本室。”
“哦……”郁姝打了一个激灵，忙道谢，然后去了教室。
沈苏木的课八点就结束了，他记得讲座一般都要讲到接近九点，于是收拾起东西，往JLB081C走去。
走到小路上便听见郁姝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递出来，宛转悠扬，清澈动听。
走近又见后门敞开着，便轻声走进，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下。
打量着阶梯教室，除却前面两排的学生是真的在听讲，后面的都在低着头做自己的事。其实，这种讲座，同学们都是被逼着来的。加之医学生也是出了名的学业压力大，所以真正对国学感兴趣的，少之又少。
不过这丝毫不影响郁姝的兴致。她似乎也意识到这些，只是认真讲着，不时跟前排同学眼神交流。
二十分钟后，她结束了自己的讲解，到了提问环节。
“有同学想提问题吗？什么问题都可以。”医学院的行政老师站起来鼓励大家提问。
趁着这空当，郁姝喝了几口水。
一阵窃窃私语后，有同学举起了手。
“老师，我想请问一下杜甫的诗有没有受过杜审言的影响？”
“谢谢这位同学的问题。”郁姝微笑着说，“杜审言是杜甫的祖父，他的诗在很多方面都受过杜审言的影响。如果要细说地话，恐怕得写几页论文才行，所以我只简单提一下。
“首先，杜审言对杜甫的影响在于家风和家学方面，他们对于儒家传统的继承，以及其含有的人道主义思想，都是非常相近的。
“另一个方面就是艺术手法，比较杜审言的《登襄阳楼》与杜甫的《登岳阳楼》我们可以发现，这两首诗同写楚地之貌，都是由高处俯视表现水势的壮观，很明显是杜甫借鉴了杜审言的范式。
“当然，这只是杜甫受杜审言影响的冰山一角。所以如果你想要深究这个问题的话，可以私下找我谈谈。”
郁姝话毕，提问的同学站起来道谢，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又是一阵窃窃私语，这次站起来的是一个男同学。
“老师，我想请问一下您有男朋友吗？”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坐在角落里的沈苏木，微不可察地皱起眉。
“……”郁姝仍保持着微笑，略显神秘地说，“这是个秘密。”
学生又提了几个关于文学方面的问题后，这场接近三个小时的讲座终于完了。
郁姝与组织这次讲座的老师们寒暄一阵，便走出教室，走到分岔路那，还怯生生地望了标本室那边一眼。想着，以后医学院的讲座能推就推吧。
一抬头，见沈苏木在小路的尽头站着，他身旁是一盏路灯，柔和的灯光打下来，连带着他的眼神都温柔不少。她愣了愣，忙走上前。
“沈医生怎么还在这？”她记得他只有两节课。
“下课后听见你讲课的声音，正好又无事，就过来看看。”沈苏木缓缓解释道。
“是吗？”郁姝有些惊讶，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讲得不是很好，还请你不要见笑。”
“讲得很好。”沈苏木说。
两人继续往外走。
沈苏木问，“你这个讲座讲的是诗词？”
郁姝答，“嗯，就是简单讲了一下中国的诗词发展的脉络。”
“你是研究这个的？”
“不，”郁姝笑了笑，“实际上，我是研究司马相如的。”
“司马相如？”沈苏木对这个名字不太熟悉。
“对，他是西汉的辞赋家。”郁姝解释道，“不过他之所以能闻名乡野，与他和卓文君的爱情故事也是有些联系的。”
“原来是他。”沈苏木依稀记起是有这么个人，“不怕你笑话，我的中学语文非常差，有时候都及不了格。”
“是吗？”这倒是郁姝没想到的。
“是这样。”沈苏木说，陷入了回忆，“我要感谢我的语文老师，如果不是她给我开小灶，我真不知高考能考几分。”
“那你们语文老师倒是挺好的。”
“是很好。”沈苏木说，见郁姝仍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由得在心里默默叹息。
两人走出了一教大厅，沈苏木看了看时间，八点五十三。
“郁老师讲了那么久的课，饿了吗？”
“还真是。”郁姝说，“不说还没感觉，你这么一说倒是挺饿的。”
又建议道，“沈医生，我们去吃串串怎么样？”
沈苏木一听，皱起眉头，不太赞同，“夜宵最好不要吃味道这么重的。”
“那你觉得吃什么好？”
“夜宵首选应该是粥，又以八宝粥最佳。八宝粥的原材料具有补中益气、滋补身体的好作用，常吃可以养神清热、润肺和喘，对于调节肠胃、缓解工作压力都很有好处。”
医生都发话了，岂有不听之理？
两人最后在后校门的阙家粥各喝了一碗八宝粥。
虽然吃起来不带劲，但好在味道纯正、芳香四溢。
郁姝瞧了瞧对面一身黑西装的沈苏木，想着，跟沈医生吃饭是有些不能尽兴，但是健康却是能保障的。
人生在世什么最重要？
郁姝现在觉得是身体健康，不由得多看了沈苏木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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