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云中雪

　　红豆相思何处记？

　　一阙承诺半生误。

　　—

　　世事无常。或许，就是他们的劫。

　　喻初薇拉开阂着的窗户。冷风灌了进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脸色泛白指尖发颤。

　　长歌径自沿着长廊大步流星而来。抬眸望向喻初薇，叹了一口气，“你这是打算饿死？”

　　“啊，不是的。”喻初薇略显尴尬，连连矢口否认。

　　长歌眸光闪动。眸中浮浮沉沉。径自走向檀木长桌前，稳稳的将那碗热气腾腾的红豆粥搁于桌面。转头望向喻初薇，无所谓的耸耸肩，“你好自为之。”

　　言罢，推开了门径自步出庭院外。

　　庭院深深深几许，红豆相思无处寄，谁人血泪尽抛却？

　　训练基地依旧是一成不变的训练。沈柠抬眸望向喻初薇，两人互相点头，算是相互打了招呼。

　　喻初薇神色凝重步入偌大的道馆，四处打量一圈，默默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

　　两人互相鞠躬。

　　长歌轻叱一声，一个璇身袭来。黑眸浮浮沉沉。

　　“格挡！”

　　初薇点头会意。喻初薇双眉一蹙，一个旋身，退开三尺之外。气喘吁吁，心中泛起了波澜。

　　长歌一怔，冲她一笑。摆好了架势，挪了挪步子，“攻击！”

　　“是！”喻初薇朱唇轻启，一个高度腾空，雪白的道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长歌微微后退几步，手速极快。须臾间钳制住喻初薇的双臂。“现在呢？”

　　喻初薇一个侧身，一个横踢直直横在了长歌眼前。

　　倏忽，长歌眼底的余光却睹见了方廷皓正大摇大摆径自走向这厢。

　　长歌眸光闪动，抿了抿唇，“他在那。”长歌微微一笑，衣袂纷飞。负手而立大步跨出了训练基地。两人四目相对。

　　“我只是暂时把她交给你。”长歌嘴角噙了一抹笑，眼角眉梢尽是不可一世的倨傲。

　　闻言，方廷皓拢了拢头发，轻笑一声，怔怔望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喃喃道，：“为了这么个诺言，你真是能倾尽天下么？”

　　初薇眼里蓄满了泪水，嘴唇翕动，双眸颤抖。

　　“廷皓……”

　　廷皓大步走向喻初薇，弹了弹她的额头，戏谑道，“小丫头？几天不见你怎么就成熊猫了。”

　　“我……”喻初薇眼眶微红，泪水渐渐涌上眼眶。

　　方廷皓节骨分明的手指动了动，轻轻覆上了喻初薇的唇，“我明白。不用说。”

　　夜幕低垂，天悬星河。海风吹拂面两人相约漫步。

　　她心知肚明，这或许这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同行。

　　少年俊逸面色沉静恍然一梦浮浮沉沉。

　　往事如烟不可追溯。

　　或许，所有人都可以忘记若白为松柏所付出的一切。而唯独她不能。当年，是自己的任性导致松柏一蹶不振……

　　“小丫头……”

　　廷皓斜长的刘海轻轻遮住了他神色。

　　薄雾冥冥，雾霭沉沉。阴沉沉的天空就这样压了下来，气氛莫名变得格外压抑。

　　喻初薇顿了顿，抿了抿唇，嘴唇翕动。

　　“嘘。”廷皓作了个禁声的手势。

　　喻初薇敛了敛神色，眉目依旧清冷如初，不发一言。

　　就这样静默的站在原地。怔怔望着那一簇簇盛放的蔷薇。仿佛诅咒一般，偌大的花海就这样将两人硬生生的隔在彼岸两端。

　　这时，少年忽然间眸色深沉无比。就这样定定望着彼岸的少女，似有千言万语。紧紧锁着眉，仿佛跨越了时间空间。

　　喻初薇脚步一个踉跄，望着阴沉沉天幕。那些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月渐西沉。

　　师兄，我要退出道馆挑战赛。

　　几许月光周遭镀上几缕光斑。冷峻的少年身子微微一震，眼里掠过一缕暗芒。

　　“既然这样你走吧！”少年叹了一口气，松开的眉头渐渐锁紧。

　　当年你为什么要这样？

　　喻初薇微微垂眸，整个身子一颤，徒然失去了重心。

　　少年眼前仿佛有水雾升腾，他挪了挪步子，如白玉般节骨分明竟然起了厚厚的薄茧。动作极其轻柔让喻初薇的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胸前靠近心脏的位置。喃喃道，“我在。”声音轻的散在了咸咸的海风里。

　　“嗯……”喻初薇木然的应道。

　　少倾，喻初薇只觉太阳穴突突的生疼，眼前一花，只觉眼前的少年的面容看不真切。

　　“丫头，我们一起等若白回来。”

　　廷皓面色沉了沉，却是字字铿锵。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喻初薇微微阂眸，望着渺渺茫茫的天际，似乎觉得这样的愿望似乎像掌心里的雪花。永远无法实现那样微渺……

　　“若白……么？”喻初薇轻声呢喃。

　　目光落在静静伫立的少年身上。

　　恍惚间，目光却落在了离两人三尺外俊逸无双英姿勃发的少年身上。

　　和眼前人渐渐重合。

　　良久，喻初薇咬了咬唇，滚烫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轻轻抽泣眼泪没入了她的耳发。

　　倏忽，喻初薇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唔……”喻初薇微微一怔，美目圆睁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他。

　　少年笨拙的吮吸着她的唇瓣，喻初薇不自觉环住他的脖颈。青涩的回应着他。方廷皓的手臂渐渐收紧。……良久，方廷皓的力道一松，她失去了依凭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嫣红的唇瓣显得格外显眼。

　　喻初薇裙角飞扬娉婷而立。方廷皓顿了顿，涩声道，：“我爱你。”一字一句，字字铿锵。

　　闻言，方廷皓黑沉沉的眸色，倏忽变得亮晶晶的。好像融进了湖光山色，月色溶溶。眼里只有彼此，对方格外清晰的映入了彼此眼眸中。泛起了深沉的波澜。

　　方廷皓嘴唇翕动，声音喑哑，“我也是。”

　　—

　　雪白花簌簌而落。窗户上起了一层浓浓的薄雾，喻初薇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如此脆弱……

　　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既然许诺必定守诺。

　　只是若白……他真的不会再回来了么？

　　我知道我很自私。

　　请替我照顾好百草……

　　请替我照顾好百草……

　　请替我照顾好百草……

　　在这世上只有廷皓能待她如初。

　　告诉她我已经不在人世了。

　　长歌步入偌大的卧室，房间的摆设七倒八歪，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少年面色如常，目光落在四处打量。只见零零散散的酒杯七零八散浓厚醇香的酒洒落了一地。

　　喻初薇拎了个酒壶仰头灌下双腮酡红胸前衣襟湿了一大片。那少女一身素白衣裙，一双水瞳却是摄人心魂的清明并无半丝浑浊。

　　似乎感觉到极轻极浅的脚步声，正在渐渐靠拢，几乎是下意识的一个旋身堪堪后退几步。待她看清来人，喻初薇红唇一瘪，“小长歌，你怎么来了？”喻初薇手支撑着下巴，沉吟片刻“你也是来劝我么？”

　　长歌锁眉，无所谓的耸耸肩，拎起一壶酒，“我陪你！”

　　喻初薇仿佛料到了一般，唇角一弯，“得此知己何羡其他？”

　　“酒这东西，还真是一个好东西啊。”喻初薇低声喃呢。话音未落，长歌厉声，道：“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一声怒喝，喻初薇浑浊的意识徒然清醒。

　　喻初薇略沉吟不语，长歌厉声道，：“你要是不愿意，立马跟我去松柏道馆要打要骂，哪怕是把松柏道馆掀了，我也奉陪到底！”

　　闻言，喻初薇指尖微微一颤。面色煞白，喉头哽咽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是喻家欠若白的。”

　　喻初薇低声喃呢。微微阂眸，任由阂着的窗户灌进了一阵阵冷风进来。喻初薇木然的伫立于窗前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毫无感觉。

　　长歌眉头深锁，扣住喻初薇的头，仰头一笑，“跟我来。”

　　喻初薇一怔，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雪花飘飘，朔风凛凛。北岭有燕，雨若雪兮。

　　空荡荡的院落内，一棵偌大的梨树下。有一盏茶，一局棋。紫藤架下月冷风清处，笔墨纸砚间……

　　“小长歌，看不出来你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僻静清幽的好所在？”

　　“心之所向，哪里都是好所在。”

　　“诶。”喻初薇神色一变，望向长歌浓浓的夜色下，看不真切他究竟是何种模样。她似乎觉得他有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神秘感。

　　银白色的跑车沿街疾驰。松柏道馆训练室内仍透出了点点昏黄的灯光。

　　戚百草神情专注。怔怔地盯着这里熟悉的一切，这个地方有她和若白所有美好的回忆。

　　“百草。”范晓萤眉头一皱，急得像热锅上围着戚百草团团转。气喘吁吁来回踱步，时不时望着早已体力不支的戚百草满满的担忧。

　　昏黄的灯光，摇晃的树影……方廷皓的目光落在熟悉的建筑物上。心中微叹只感世事无常。

　　夜幕沉沉、繁星璀璨、月华如练。

　　他步入了偌大的道馆，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不厌其烦的重复着那些基本腿法。双手托腮沉吟不语，望向范晓萤，嗤笑一声，“你叫我来，就是因为戚百草透支训练不吃不喝么？”方廷皓不徐不疾，语气并无半分波澜，让范晓萤一时琢磨不透。

　　范晓萤一时心里泛起了嘀咕，眼珠一转，嘿嘿一笑，语音雀跃，“廷皓前辈……你终于来了！”话音未落，拽住廷皓的衣角红唇一嘟，“闲话少说，百草在里面她需要你。”

　　闻言，廷皓眼里掠过一抹锐芒，嘴角噙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范晓萤在那一瞬间觉心情突然变得十分压抑。背后冷汗淋淋。

　　“百草……”如阳光般俊朗少年，大步流星径自走向气喘吁吁的戚百草，眼眸中浮浮沉沉，强自扯出一抹关切的笑意，“你还好么？”

　　“廷皓前辈……”戚百草目光澄澈，眼眶微红。垂眸喃喃道，“若白师兄他一定会回来的对不对？”戚百草神色黯然。戚百草仰头一笑，望向方廷皓紧紧攥住对方的衣角。

　　方廷皓拢了拢头发，努力挤出了一抹阳光般的笑容，“百草，只要你相信若白还会回来……”方廷皓抿了抿唇，咬了咬牙道，：“他就一定还会回来！”

　　闻言，戚百草的身子一震，眼里跃上了一抹雀跃的神色，“廷皓前辈，”戚百草顿了顿，“你相信我对不对？”

　　方廷皓淡淡一笑，弹了弹衣服上灰尘，微微阂眸，旋即张开了眼冲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言罢，廷皓的双拳不自觉握紧。来回踱步，一扬手推开了紧阂着的窗户。一时间思绪万千。抿了抿唇立于远处，默默不言。

　　雾霭沉沉，暮色迷蒙。伴着星月入眠，清风阵阵，鸟语声声……喻初薇暂时沉沉入睡，长歌嘴角噙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笑意。

　　喻初薇低声嚅喏，“看来我又欠了你一次。”声音细弱蚊蝇，仿若梦呓一般回想于长歌耳畔。

　　长歌手上的动作一顿，抵住她的下颚，低头凑近她的耳畔低声喃呢，“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长歌嘴角噙了一抹笑，伫立于花开灼灼一簇簇如精灵般缓缓垂下，偌大的院落内遮掩了一片片看不真切的雪白的阴影。

　　人影绰绰、花开灼灼。

　　杨柳依依、清风悠悠。

　　明月寄相思，清风何处寄？

　　鸟鸣解忧愁，花香萦绕于梦中。

　　长歌动作轻柔替她抚平眉宇间的忧愁。动作极轻极浅生怕惊扰了她。

　　少女□□一声，睫毛微微颤动。长歌指尖微颤，长笛轻轻的置于唇边，一曲悠扬的曲调于周遭荡漾开来……轻轻替她拢了拢额前的刘海。心中一阵怅然若失。自顾自摇了摇头，嘴角扬起了一抹苦涩的微笑，“我说，你当真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么？”长歌冲她一笑。转开目光，失了神般的凝望着雪白的梨花，霎时间犹如纷飞的白雪纷纷扬扬……长歌微微伸手，却来不及接触一片花瓣，他们轻轻从指尖滑落低入尘埃零落成泥碾作尘……直至再也不见踪影……

　　有些人注定只能与黑夜为伍，永远沉溺于黑暗之中。永无归途，就算心里有光，你永远无法触及真正的光芒。因为这才是，极致的光和极致的暗真正的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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