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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曲难全


  阖着的窗户外,阳光斜斜投进来。

  繁盛的木棉一簇簇的盛开在窗前,花开灼灼,半世流光。天边浮现出一线残阳。窗外徐徐吹来几许凉风,木棉花瓣簌簌而落。

  长安一怔,眼底一片酸涩,却依旧面如霜雪。

  他沉吟片刻,略略抬手,轻而易举的接住那些随风零落的花瓣。半撑着身子目光深邃,望着那一袭狭长的身影渐行渐远,没入夕阳的余晖中。

  心中越发茫然,指节捏的咯咯作响。

  这些年来,他真的错了么?

  “我多想我只是恨你,可是我知道,我是这世上最没有资格恨你的人!”

  少年睚眦目裂,状若癫狂。

  眉目间的沉稳已消失殆尽,浑身散发着森森的寒意。

  长安心中一沉一浮,揉了揉突突生疼的太阳穴。

  “成大事者需铁石心肠。”长安涩声喃喃,面色微沉,终是自嘲的勾了勾嘴角。

  木棉依旧葱茏,只叹岁月蹉跎。

  那些少年时光,终究犹如指尖流沙……

  那个一脸憨厚笑容,瘦瘦小小的少年他依稀记得他初入风云时,双眸亮晶晶的,恰似天上的星辰,他靠着硕大的水缸。

  字字铿锵,似是在向他宣示,“我要像教官一样,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烟花三月,正值木棉花盛开时节,往事如烟不可追溯,珍惜眼前所有的,遗忘你所不能拥有的。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几个寸步不离跟在他身边的少年,都已经淹没在时间的洪流里。

  方廷皓已经长得和他一样高了,眉目间少了腼腆、害羞。望着他时,总是有掩饰不住的鄙夷之色。

  随着时间的推移,尹秀眉目间越发冷冽,原本澄澈的眸子竟幽深的如同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

  孩提时代,弟弟总是黏他黏得紧,那个时候他们好得像是连体婴儿一般。

  时移事易,究竟是自己背离了初心,还是初心背离了自己?后来,长歌越发与他疏远……

  那个原本憨厚大大咧咧的少年,也变得越发沉默,越发隐忍,心性也不似曾经那般淳朴,当星耀倒在血泊之中。

  弟弟纯粹的眸子染上了冷冽之色,“为什么?!你们说的都不一样!”

  长歌近乎绝望的嘶吼,淹没在刺骨的寒风,冰冷的雨水里。雨水顺着他的肩头滑落。一个决然的转身,他一步踉跄,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冰凉的雨水里,再不回头……

  长安死死的扣住桌面,自顾自沉浸在冗长的梦魇里,面如霜雪,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挣扎,不断呢喃,:“如果,我现在承认我错了,你们就都能回头么?”

  天色骤然阴沉了下来,朔风凛冽,一派凄清之色。

  戚百草蹙眉,步出门外,于庭前来回踱步,白皙的面颊上满是焦灼之色。

  奇怪。

  长安教练怎么还不来?

  戚百草心中一沉,隐隐泛起巨大的不安,径自一路小跑来到道馆后面的宿舍。登登登的脚步声响起,长安□□一声,下意识揉了揉突突的太阳穴。

  戚百草一下子掠到了窗前,挑挑眉毛,轻手轻脚的将半阖着的窗户拢了拢关得严严实实的。

  忙活了大半夜,长安终于退烧。戚百草不由深吸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片刻,浓浓的困意袭来,戚百草伸个懒腰,半倚在沙发上浅眠。

  晨起,天边浮现出了一丝光亮。

  鸟鸣声自耳畔回响,长安一怔,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伸了个懒腰却瞥见一旁沙发上睡得正香的戚百草。挑挑眉毛,不自觉的弯了弯唇角,眼神也是格外的柔和。

  医院人潮涌动,长歌来来回回在人潮中穿梭。隔着玻璃窗伫立于病房外,目光如炬盯着里面的一举一动,甚至连呼吸也渐渐缓和了下来。

  “喻初薇!你是个猪么?”

  方廷皓来回踱步,拢了拢外套,锐利的目光在喻初薇身上来回扫视。喻初薇见状,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不用担心啦。”

  喻初薇双眸弯弯,一双澄澈的眸子里满满都是笃定。

  方廷皓一怔,径自捧着一碗浓稠的药汁,步步紧逼笑得一脸人畜无害,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的望着她,正色道:“喝药!”语气不起不伏,喻初薇一怔,心里咯噔一下,微苦的味道在周围蔓延,喻初薇捏着鼻子,嘟啷道:“我怕苦!”

  方廷皓一怔,心中蓦然一痛。

  眼前各种耍赖不愿吃药的少女与刚刚温和沉静,眉宇间尽是决绝之色,想尽办法与水沉舟周旋的少女,行事作风大相径庭,如果不是他亲眼所见他实在不敢相信。

  方廷皓拢了拢袖子,目光深邃心中不由一软,她这样做,或许不想让他们担心。

  方廷皓的眉头渐渐攒紧,敲了敲她的脑门,“傻丫头。”顿了顿道:“你乖乖喝药,我给你弹吉他。”

  闻言,喻初薇一怔,抿唇不语。方廷皓瞥见她的脸色煞白,紧紧攥住拳头。

  “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喻初薇一怔,垂下脸来,兀自喃喃:“已经为另一个人弹了吉他,又怎么可以……”

  闻言,方廷皓身子一震,拂了拂袖子,目光深邃紧紧攥住拳头,指节捏得的咯咯作响。方廷皓深吸口气,眼底一片酸涩,“那么,吹口琴好不好?”方廷皓倏忽一笑,就像变魔术一般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支口琴。

  方廷皓拢了拢袖子,冲他一笑。空灵的琴声自唇边缓缓荡漾开来,喻初薇一怔,微微阖眸,心中紧绷的情绪,一下子松动了不少,舒了一口气,困意渐渐袭来。

  方廷皓一怔垂下眼睫,玩味一笑,一缕阳光斜斜地照射进来,在日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宁静安详。

  方廷皓心中一动,嘴角微扬,缓缓俯下身,替她拢了拢额前的刘海,轻轻吻住她的眉心。

  长歌一怔,心中一沉一浮,万般滋味陇上心头。悄无声息地掠到窗前,与此同时廷皓步出门外,长歌拢了拢袖子,面色不起不伏。

  待他走远后,轻轻掠至门前。怔怔的望着喻初薇的睡颜,不由得有些痴了。似乎想透过那沉静的眉眼看见别的什么东西。

  天色渐暗,一轮皎月浮上天际。月落乌啼,白衣翩然恍若置身于仙境令人不忍惊扰。

  松柏道馆

  学员们的训练依旧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胡亦枫嘴角微扬,啧啧的感叹一声,衣袂翻飞,雪白的道服,似乎在他身上穿出几分拓落的味道。

  抬眼扫视众人一眼,见众人齐齐整整的坐在大厅内,一副正襟危坐义正辞严的模样。

  “这么齐?”胡亦枫锁眉,瞥一眼一像爱胡闹的范晓萤,也是半撑着下巴迷迷糊糊的坐在戚百草身侧。

  神色一凛,眉宇间尽是傲然之色,喻初原清隽俊逸的背影徐徐映入眼帘。

  “初原师兄。”胡亦枫耸了耸肩。

  “嗯。”喻初原的神色是少有的凝重,徐徐坐在首位,目光深邃。

  视线缓缓转向自娱自乐的弟子们,灵活的手指不断敲击着斑驳陆离的桌面沉吟片刻。温和沉静的面颊隐隐泛起薄怒,“最近各大道馆遭到袭击,矛头纷纷指向松柏道馆。”

  喻初原缓缓起身,不徐不疾道:“我已经答应,在一周内给他们一个答复。”

  戚百草一怔,灵动的眸子若有闪动,倏忽一下子站起来,字字铿锵道:“初原师兄,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么?”

  闻言,喻初原拢了拢身上的棉衣,撤出一抹如沐春风的笑容,眉眼弯弯,“百草,你只需要好好备战美少女挑战赛。”喻初原扬扬手,“其他事情有我处理。”

  “喻初原?”方廷皓径自向前,眉宇间尽是森森的寒意,嘴角微扬,不起不伏,道:“就你这样的,也能算作一个哥哥么?”

  方廷皓目光深邃,撸了撸袖管,身上散发着独一无二的王者气质。似乎与平时那个玩世不恭的阳光男孩判若两人。

  喻初原一怔,眉宇间尽是郁色,“廷皓,我知道一直埋怨我。”喻初原深吸口气,满脸愧色。

  方廷皓手上的动作一顿,目光深邃,“喻初原!你要是个男人就堂堂正正的和我打一场!”方廷皓舒了一口气,“不要躲在别人后面畏首畏尾,只会躲在龟壳里当个缩头乌龟。”

  闻言,喻初原一怔,盘踞在角落里,抿唇不语。

  喻初原眉宇间泛起愁色,“我知道,你们都是因为初薇的事埋怨我,可是当时那种情况,我能怎么样?”喻初原深吸口气,眸色深沉,“字字铿锵,跆拳道这种东西是会上瘾的。”喻初原顿了顿道,目光深邃,望向举目不及的远方,“我有我必须履行的职责,和必须维护的荣誉!”

  喻初原收敛心神,义正辞严道:“如果打我几下能让我解气,我绝不还手!”

  方廷皓一怔,嘴角微扬,噙了一抹讥诮的笑意,“喻初原你不配!从五年前开始,你就已经不配了!”

  喻初薇揉了揉突突的太阳穴,旋即张开了眼,猝不及防的望见半椅在沙发上浅眠的长歌。心中五味杂陈。

  半蹲在他身侧,头埋进了衣领,:“你可不可以,不要对我这么好?”喻初薇身子一颤,涩声道。

  长歌拢了拢外套,淡淡一笑,字字铿锵,“我说过,你不欠我什么,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长歌微扬嘴角,冲对方扬了扬手,眼睛里满满都是笑意,“起来!”

  喻初薇一怔,指尖泛白,“为什么,要因为我去和水沉舟直接撕破脸!”喻初薇声音哽咽,语不成调。

  喻初薇径自走向巨大的落地窗,时不时地望着自己的脚尖,心中一阵茫然,“你知不知道……”长歌拢了拢外套,了然一笑:“害怕我变成星耀么?”长歌来回踱步,爽朗一笑,“放心我不是他。”长歌黑眸若有闪动,“我也不会变成他。”

  闻言,喻初薇怔怔望着长歌,一时间竟无从反驳,喻初薇吸了吸鼻子,咬咬牙道,语气不起不伏,字字铿锵,“算我求你,我求求你!”喻初薇顿了顿,“你走吧,回虹光,岸阳不适合你,松柏道馆也不适合你!”

  长歌挑挑眉毛,语音凝重,“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长歌邪魅的勾了勾嘴角,“你不知道,我最讨厌依照别人安排的路走么?”长歌顿了顿,目光深邃,“除非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去。”长歌挑挑眉毛,眉宇间尽是傲然之色。令人无法直视。

  可正是因为这样的他,让喻初薇心中隐隐泛起浓浓的不安。望着这样眉目冷峻决绝而不甘的模样,让喻初薇下意识与记忆中那个冷漠孤傲的少年渐渐重叠。

  长歌挑挑眉毛,眉目一敛,倏尔一笑。望向对方,见对方一脸茫然的模样,下意识脱口而出:“那么,你为什么对松柏如此执着?”

  喻初薇一怔,抿抿唇,陷入了一个冗长的回忆中。

  从她记事起,外公都已是两鬓斑白,但却依然神采奕奕,时常于她耳畔念叨,“松柏。”而她从牙牙学语起叫出的第一个音节就是松柏。

  那是她与生俱来的责任。

  喻初薇拢了拢袖子,眉目一敛,道:“我有我必须要去做的事。”喻初薇目光深邃,有些怀念将往事徐徐说道,:“自从若白去世后,松柏道馆已经大不如前,外公几番犹豫,曾想要解散松柏,”喻初薇深吸口气,眼里一片酸涩,揉了揉突突的太阳穴,“可是舍不得。”喻初薇的眉目依旧温婉动人,真是语音透着一丝丝无可奈何。

  长歌一怔,嘴唇翕动,竟不知说些什么。“那么,你还有虹光?”

  长歌灵动的眸子若有闪动。喻初薇顿了顿道,:“那是不一样的。”喻初薇长叹一声,双眸弯弯,笑得一脸满足。

  长歌眉目一敛,肃声道:“走吧,去浇水。”

  “诶?!”喻初薇挑挑眉毛,一脸茫然,眼底的余光瞥见对方负手自顾自往前走,喻初薇一怔,叹了一口气,紧随其后,长歌并未刻意等她,两人的步调却是出奇的一致。

  两人推开沉重的木门,喻初薇双手环胸,自顾自走向那棵正奋力生长。已经泛深深浅浅的新绿的树苗。不自觉想要伸手触摸,“哎哟!”喻初薇低呼一声,抬眸望向半靠在树一侧的长歌,眉目一敛,气势汹汹蹿到他面前,“你干什么?”

  长歌随手衔了一片狗尾巴草,嘴里哼着小曲似乎不打算搭理她。

  只见他自顾自说道:“等明年这时候,和小树苗也差不多长高了。”

  长歌目光深邃,兀自喃喃,“你一定要记得浇水。”语毕,长歌将叶子置于唇边,悠扬的旋律荡漾开来。

  月色如华,庭下如积水空明。

  曲调悠扬,绕梁三日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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