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摄魂
火。
漫天的大火。
熊熊的火光几乎照亮了半边天。
木头燃烧的焦灼气息,混着风雪交加的湿寒之气,这个深夜,实在有些冰火两重天的意味。
素来安静的院子一下子因为这一把火而变得混乱不堪。
所有的下人,不管是管家小厮,还是婢女厨娘,都慌乱的接着水努力的往怡安堂东侧的主卧奔走救火。
只有一个人十分沉静,似乎这大火完全与他无关一般。
而所有人偏偏又都知道,这大火明明与他的关系最大。
只见他静静的负手而立,站在如梦阁前,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来。
他的目光甚至都不在冲天的火光上。
红红的火光映在他俊美的面容之上,让这张脸在深夜里,泛出些异样的光彩,让人一见便难以忘怀。
武松便是众多见过他一眼就忘不掉的那些人中的一个。
阳谷不是东京汴梁,这样的小县城人手有限,若城内有大火情出没,军士们都得随时待命充作防隅,一起带着硕大的木桶与软管前来一道灭火。
武松进门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派浮躁浊世之中孑然独立的那个人。
那个在景阳冈见过的,有些古怪的清俊少年。
比起景阳冈上之时的疲于赶路之态,此刻的他只着一袭绯衣白裘,目光带笑,面若海棠,更是让人过目不忘,忍不住让人想要低头看看自己的粗衣布衫,难免有些云泥之别之感。
见武松也来了,王怜花看起来微微有些意外,旋即便又对他微微一笑,极为礼貌的拱手,声音温润如玉,道:“辛苦武都头深夜走这一趟。”
武松看着这漫天的火光,又见他神色淡然,毫无紧张之意,不禁道:“可有其他财物受损,有否伤亡?”
王怜花叹道:“万幸无人伤亡,财物皆身外之事,都是小事。”
武松又问道:“听说是有人蓄意纵火……嫌犯已被王公子擒住?”
王怜花苦笑道:“正是。那人已被在下关在读书楼,单凭都头领走审问。”
武松看着越来越凶猛的火势,可惜道:“既然嫌犯已被捉住,便不急于这一时拿人,救火要紧。”
说着,便吩咐随行的兵士一起先行救火。许是见丫鬟婆子们手脚太慢,心急之下,他竟毫不迟疑的自己也亲自上阵,举着水桶冲进火场。
王怜花看着这一切,突然想起一个人。
前世的一个人。
这是后来听熊猫儿讲给他听的。初时有些想笑,后来,却怎么都笑不出来了。
说是那日他假冒沈浪掳了朱七七,后被沈浪等人找到,反倒让自己成了阶下囚。当他侥幸逃脱之后,因心存报复,便也是一把大火放出,这样在雪夜里,任凭那冲天火光烧光了整个院子。
他当然知道这火肯定烧不死沈浪等人,只是以解心头之气罢了,但据说,当时沈浪竟为了救被困在火中的他的下人而完全不顾自身安危,重回火场,几经生死。也正是因了此事,才让众人被他的侠义之气降服,个个佩服不已。
当熊猫儿得意洋洋的提起沈浪这段旧事,王怜花初时确实想笑,笑他迂腐,笑他傻。但后来笑不出来,却是因为这把火,竟是他亲手放的。他放火之时,确实没想到自己手下的性命能否保住。——那时的他,除了在乎自己的性命之外,还在乎过谁的呢?
而沈浪却能在生死关头舍生取义,用自己的命去换一条素昧平生,且前一刻还在为虎作伥的下人性命,这岂是简单的沽名钓誉可解释的通的?
生死之间,一瞬而已。一瞬之间的举止,便是最容易相信这是发自本心的。
相仿的场景,竟让他遥想许多旧事,王怜花的嘴角渐渐笑不出来了。
他转身缓步走向如梦阁。——也许他该感谢他自己最近用功刻苦,从未回过主卧,吃住都在如梦阁内。
如梦阁正厅的地上,倒着一个人。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弱男人。
他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面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不住的从额头上滚落,看起来极为痛苦,然而他看向王怜花的眼神,却是极端怨毒的,恨不得拼尽全力跳起来要像他索命一般。
王怜花缓缓蹲下身子,微笑着看了他半晌,而后伸手迅速的拔去了他后脑勺上一根银针。
男人痉挛版抽搐了一下,整个身子瞬间松懈了下来,如一滩烂泥一般平瘫在冰冷的地面,似是全身的力气已被抽去,简直是连爬都爬不动一分一毫。
只是那怨毒的目光却一直一瞬不瞬的瞪着王怜花,似是要把这仇恨带到坟墓里去。
王怜花叹了一声,轻声道:“你可知道我这辈子,最喜欢的是什么?”
不等男人说话,他便接着笑了笑,道:“我最喜欢的,便是别人这样看着我。越是恨我,越是对我无可奈何,我就越心情好得要命。”
他笑的实在太过轻松愉快,地上的男人怨毒的目光陡然变得惊恐,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简直就不是个正常人。
王怜花接着又问道:“你又可知道,我这辈子最讨厌的是什么?”
男人当然不知道,他现在不仅目光惊恐无比,连身体都已做出了反应,似乎竭尽全力的很想往前爬动。哪怕只有一步,他都觉得自己能好受一些。
然而,他根本已经动也不动了。
只听对面的玉面少年又自顾自的说道:“我最讨厌的,便是不能愿赌服输的赌徒。任何一个合格的赌徒,都得明白一个道理,愿赌服输。你却不记恨自己嗜赌,反倒怨恨赢了你的人,是何道理?你虽可悲,却不可怜。如今你纵火行凶,牢饭已是吃定,不知你如今还有什么话说?”
男人当然无话可说。如果他知道赢了他家祖宅的是这样一个简直不像人的人,他就算是再怨恨,别人再如何挑唆,也绝不敢主动送上门来送死。
的确,愿赌本该服输,他说的一点都没错。
家门出了他这样的逆子,也的确是家门不幸。像他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话说?
他简直连活着都不配。
他这样的人,就该像个野狗一样,臭死在阴沟里,神不知鬼不觉。
如若被抓到牢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辱没了门楣,岂非比死更可怕?
身为阳谷曾经首屈一指书香门第的后生,用这样的方式再次让祖先蒙羞,受尽世人指点一生,岂非才是最深最重的罪孽?
他的身子颤抖的愈发厉害,原本怨愤瞪着王怜花的眼睛突然出现了一丝奇异的色彩。
他觉得自己仿佛渐渐的被这位少年晶亮乌黑的眸子,以一种无法抗拒的神奇力量快速的吸进了一个愈沉愈深的深渊。
那深渊深不见底,有些可怕,却又让人忍不住有些好奇。
渐渐的,好奇占了上风,仿佛他就一定得进去看一看方能满足。
他已不知道从何时起,这少年乌黑清澈灵动的眸子开始变得碧绿,幽深,又似乎闪着火焰。
他甚至开始痴迷于这个火焰,整个灵魂都仿佛被这火焰燃烧,控制,不能自已。
渐渐的,他开始感受不到痛苦。
最后,他的嘴角竟诡异的透出一丝笑容来。
一丝纯粹的,孩子气的,发自内心的愉快笑容。
这完全不该是任何一个赌徒该有的笑容。
是的,这是读书楼。
这里,是他从牙牙学语起便呆的最多的地方。
作为家族唯一的男丁,他被整个家族寄以厚望。
在这里,他两岁多便学会了背诵《三字经》,《千字文》,三岁多便开始学会认字,写字,读书。
在这里,他跟着父亲研习经典,准备科考,年纪轻轻便得了秀才,满门欢喜。
祖父慈爱的笑容,父亲不怒自威却十分关心的表情,母亲曾以他为傲的赞许……
是的,这是世上最温暖的地方。他真想永远都留在这个地方,永不离开。
那碧绿色眸子的主人似乎已经完全清楚他的所求所想,于是,他开始成全他了。那眸子里的火焰不断跳动,仿佛在用十分空灵的声音,诉说着让他最无法抗拒的一些话——
“去吧。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做了,你就永远快乐,没有痛苦。做了,你就永远都能和家人在一起,永不分离。没有生死离别,没有盛极而衰,没有后悔,没有贪念”
“做了,便能成全你自己……成全整个家族声誉……”
“去吧……”
秀才眼中渐渐的开始燃起两簇红色的火苗,他的心越来越愉快,越来越兴奋,眼神越来越狂热。
他目中的红,和对面少年眸中越来越诡异的深蓝,简直形成了一种既骇人又奇妙的和谐。
“你可知道我此生最得意的事是什么吗?”
少年看起来似乎并未开口,可这声音却仿佛响彻耳畔,如此真实。
可若说真实,却又如此空灵,仿佛来自远山深谷的回声一般。虚虚实实,极度飘渺,却又十分真切。
男人眸光倏地一缩,只听那声音又继续似远似近的说道——
“我平生最得意的,便是所有想要阴谋取我性命的人,无论男女,都无一生还!”
“我要他们不仅得死,最好还得死在我的面前,就像你现在这样,死得毫无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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