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秋雨萧瑟
暖暖的阳光照在白茫茫的,间或夹杂着点点金黄的蒲公英上,湛蓝的天空下,风儿吹过,一缕缕白色的蒲公英种子在空中轻盈地飞舞。
庄如素静静地坐在草地上,看着不远处的梁明远正弯腰采摘着各种各样的花,仿佛感受到庄如素的目光,他抬起头来,不停地朝庄如素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庄如素无奈地笑笑,起身走入蒲公英中,走到梁明远的面前,梁明远像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拿出一个花圈圈,不大不小的花圈圈点缀着黄的白的紫的粉的各种花朵,美丽极了。
“什么时候做好的?”庄如素惊讶地问道。
“只说你喜欢不喜欢?”梁明远抬眸微笑,仿佛有细碎的阳光坠落其中,星星点点,闪闪发光。
哪有女孩子不喜欢花的呢,庄如素含笑着点了点头,梁明远顿时眉眼笑成了一条缝,把花圈圈戴在庄如素头上,然后仔细打量着她,细碎的阳光斜照在她的侧脸上,更显得她的小脸白皙透亮,唇角弯弯,笑意点点,真真是如同一朵花儿一样,娇美动人。
忽得一片乌云飘来,遮住了太阳,光线霎时间暗淡下来,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那片云,庄如素先开口道:“今天天气预报有雨,本来我还不信,这么好的晴天怎么会下雨呢,可现在看来还真有可能下雨呢。”
“嗯,你看那边的半边天都快黑透了。我们也快走吧。”梁明远点头道,说完便拉起庄如素的手,离开了那片美丽的蒲公英。
庄如素被拉着走出那片蒲公英后,突然间站住不走了,皱着眉头道:“真是,你非要叫我来这,你看,蒲公英都要在我身上发芽了。”
梁明远转头一看,不由得幸灾乐祸地笑了,庄如素上身穿的是一件鹅黄色的套头针织衫,好多朵白白的小毛球黏在衣服上,迎风招展。
“还笑!”庄如素气恼地瞪了梁明远一眼,梁明远连忙收敛了笑容,但眼睛里仍盛满笑意,他仔细地帮她把小毛球捻起来,道:“都是我惹来的祸,我帮你解决还不成嘛。”
轰隆一声炸天响,庄如素急忙撒腿就跑,声音传来:“还是先跑吧!”
梁明远在身后笑着跟上。跑到一处屋檐下,竟然挤满了人,看来真是任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么大好的晴天会下雨。
庄如素和梁明远因为跑得快,加上遮雨的地方不远,两人并没有被淋到多少雨。一阵震动声,梁明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接起电话,听着听着,不由得眉头深锁。
“怎么了?”庄如素看梁明远挂了电话,便问道。
“嗯,有点事,我要先走一下。”梁明远有些歉意地道。
“又丢我一个人在这?”庄如素脸色难看下来,反问道。她并不是无理取闹之人,不过她刚才站在梁明远旁边,隐隐听到一些很奇怪的喊叫声,让人感到毛骨悚然,故而坚持想和梁明远一起去。
“那,那你和我一起去吧。”梁明远沉吟了片刻,才道。
梁明远脱下外套,两人各自举手撑了起来,就这样冲进了雨里,好不容易打了一辆出租车,驶向了鸡喇路的方向。
庄如素渐渐地心中有了猜测,刚才电话那头各种奇怪声音的来源,莫非就是鸡喇路上著名的龙泉山医院。广西龙泉山医院在柳州是颇为出名的,始建于1974年,时称广西壮族自治区精神病防治院。甚至有句骂人的话都与此有关:你个从龙泉山下来的神经病!
庄如素注意到,梁明远自从上了车之后,就一反常态,一直沉默不言,这委实让她感到诧异。但她还是按耐住想要问他的冲动,既然已经带她一起来,就必然会让她知道的。
梁明远一直偏着头,看着车窗外的秋雨,此时的雨早已没有了刚开始时的声势,淅淅沥沥的敲打着车窗,淌下一道道水痕,仿佛一行行流不尽的泪水。
出租车驶进了龙泉山医院,停在了门诊大厅门口,梁明远迅速付了款拉着庄如素下了车,一阵冷风吹来,庄如素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凉。
梁明远带着庄如素直奔精神科,路过病房的时候,偶尔还是会听到一些怪异的叫声,但梁明远显然习以为常,毫不在意,轻车熟路的来到一间医生办公室门口。
正要敲门,迎面碰上一个头发花白的男医生,正是给梁明远打电话之人,庄如素看到他的胸牌,精神科主任医师,叶景,梁明远叫了一声:“叶医生,出什么事了?”
叶医生推了推眼镜,定睛一看,才道:“是小梁啊,来,你跟我过来,我和你慢慢说。”
“你一个多月前送来的那个病人,经过一段时间治疗,病情有了很大好转,意识也比较清醒了,能简单表达自己的想法了。可就在昨天,她突然又变得癫狂,一直纠缠着一个隔壁病房的病人家属,见到就打,好在那个病人家属也没多计较,到今天为止,她的情况都没有好转,有时哭哭啼啼,有时又狂性大发,我猜测她昨天定是受了什么刺激,如果能把刺激源找到,对症下药,或许能让她病情稳定下来。”叶医生说完,已带着两人来到了一间病房门口。
病房里雪白的床上坐着一个批头散发的老年妇人,干枯灰白的头发,面色蜡黄,颧骨高耸,瘦得快脱了形,她怀里抱着一个枕头,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和枕头说着话,露出痴痴的笑容。
“你先进去看看她,看能不能找到问题所在,我还有个病人在等着,我先过去一下。”叶医生边说边拿出钥匙打开病房门,交代完便先行离开。
听到开门的声音,病床上的人缓缓抬头,在看到梁明远的一瞬间,脸上似乎露出思索之色,片刻之后似乎想起了什么,把手中的枕头一丢,冲了过来,紧紧抓住梁明远的手,浑浊昏暗的眼睛迸发出激动的光芒,嘴里叫喊着:“心心,心心,你来了,你来看妈妈了?”
“嗯,我来看你了,我来看你有没有乖乖听医生的话。”梁明远回握着妇人的手,温柔地道,边说边把她拉到病床上坐下。
“我很乖,很听医生的话。”妇人急急地说道,还伸出骨瘦如柴的手,在眼前笔画着。
梁明远正要开口说话,妇人突然又猛地推开他,大声尖叫:“不对,不对,你不是心心,我的心心死了,被他爸打死了。我要帮他报仇,我要宰了那个坏人!”边叫喊边要站起来朝门口冲去。
梁明远急忙抓住她,把她抱在怀中,说道:“妈,我是心心,我没死,我只是出国了,才回来不久。”
“哦,对对对,我的心心出国了,有出息了,真是太好了……”妇人缩在梁明远的怀抱里絮絮叨叨地说着,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梁明远边拍着妇人的背,边回头看了一眼庄如素,只见她早已是泪流满面,她颤抖着问:“她是关心的妈妈?张阿姨?”
梁明远点了点头,无力地闭上眼睛,落下一行热泪,再睁眼,眼中满是愧疚后悔与难过,因为自己的过错,葬送了一个少年的一生,毁了他母亲一生的希望,真是悔不当初!
“心儿,妈妈的心肝儿别哭,你爸爸是不是又打你了,啊,他又打你了,我跟他拼了!”张阿姨又神志不清起来,疯狂地嘶喊着,推打着梁明远,最后竟然咬在了他的手臂上。
“张阿姨,张阿姨,你还记得我吗?”庄如素急忙拭去脸上的泪,走上前,扶着她的肩头大声叫道。
张阿姨听到一声好听的叫唤,嗓音绵软动听,真好似在哪儿听过,便放开嘴,抬起头迷茫地看着庄如素,笑嘻嘻地道:“你很漂亮,很漂亮!”
“阿姨,我是庄如素,我是你儿子关心的好朋友,小时候你路过你家,你还送过桔子给我吃。”庄如素柔和地道。
“桔子,桔子!”张阿姨欢快地叫着,枯槁的面容笑靥如花,目光迷离地道:“心儿,心儿也喜欢吃桔子,因为他的同桌喜欢。”
“可是,心儿快被他爸打死了,他快死了,我要救他!”张阿姨在片刻的迷离之后,又陷入偏执的疯狂当中。
“不,张阿姨,你听我说,关心他长大了,比他爸爸还高还大,他爸爸再也不敢打他了。你看,他好好地在这儿。”庄如素对关心的家庭有所了解,幼年时期父亲的家庭暴力是关心和他妈妈的噩梦。
庄如素的话音刚落,果然张阿姨平静下来,她抬起手,瘦骨嶙峋的手指上满是老茧,摸在梁明远光滑的脸上,她仔细端详着,目光渐渐有所清明,她低声呢喃着:“是长大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都说女大十八变,男大没有十八变也有十六变吧,肯定是有变化的。”庄如素接口道。
“是啊,我都老成这样了。”张阿姨又转而摸了摸自己的脸。
“妈,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了,我长大了,谁也不能欺负我了。你放心啊!”梁明远似乎也明白了问题的关键,赶忙道。
张阿姨不住地点头,泪水打湿了整张枯槁的脸,含泪笑着说着:“好,好,你长大了,妈妈放心了。”
也许是累了,张阿姨伏在梁明远的肩头睡着了,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梁明远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她竟然轻得如同一个孩童,梁明远的心又是一颤,把她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庄如素和梁明远从病房中退出来,并肩站在病房外,彼此凝望,久久都没有说话。最终,庄如素走近梁明远,将双手敞开,从他的腰上轻轻把他抱住,梁明远就像个孩子般紧抱着大人,头伏在大人的肩膀上,失声痛哭。
“哭吧,都哭出来吧!”庄如素轻声地道,眼角也渐渐湿润。梁明远足足哭了快二十分钟,心中的压抑痛苦总算缓解一些。
“我去洗把脸,你在这里坐一下。”梁明远转过自己的脸,背对着庄如素道。
“嗯,去吧。”庄如素乖巧地道,她此刻也没心思去取笑难得害羞一次的他。
再回来的时候,梁明远已是清清爽爽,只是微微发红的眼眶还是暴露了他曾哭泣过的事实。两人坐在病房外的长椅子上,梁明远大概讲述了一下张阿姨的经历和情况。
当年关心离开以后,张阿姨就开始沉默不语,不与任何人说话,交流,梁明远的父亲一直悄悄地照顾着她,帮她买下了那套她租住的房子,时不时地买些生活日用品送到门口,又不敢露面;后来梁明远的父亲自杀之前,把照顾张阿姨的事情托付给一个信得过的人,但那个时候张阿姨的精神已经开始有些不正常,彻夜失眠,自言自语;再到梁明远一个月多月前回国,发现张阿姨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神志都不太清醒了,还把他误认为是关心,梁明远深知自己欠了她一个儿子,便答应下来,并把她送来了龙泉山医院。
正当两人在交谈之时,一个七八岁左右的瘦弱男孩子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越过他们跑到了隔壁的病房,隔壁的病房门却突然打开,走出来一个中年男子,他指着男孩子就破口大骂:“死哪去了,叫你去买点东西,去那么久,是不是又偷懒去了!看我不打死你!”边说边拽过男孩子,便一巴掌打在他的屁股上,男孩子被打得眼泪汪汪,又不敢哭,只是道:“我没有,下着大雨,好多商店都没有卖,我……”
“还敢顶嘴!我……”中年男子却不听解释,只是一下又一下地下手更重了。
庄如素和梁明远对视一眼,心中了然,大概就是这样的一幕刺激到了张阿姨。两人同时冲过去,梁明远一把抓住中年男子的手,庄如素把男孩子护在了身后,她道:“教育孩子怎么能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打孩子呢!你知道这样对他会造成多大的伤害吗?”
“你们是什么人?我管教我自己的儿子,要你们管!”中年男子气势汹汹地道。
这边的吵闹声,把医生护士都吸引过来了,叶医生走在最前面,他厉声道:“医院里禁止喧哗!”
中年男子看到是叶医生,马上换了一副脸孔,不再气势汹汹,但却依旧理直气壮地道:“叶医生,你来评评理,我管教我自己的孩子,关他们什么事,偏要多管闲事!”
叶医生转头看向梁明远,梁明远便把自己现实情况和自己的猜测说了。叶医生听后,原本一张亲切慈祥的脸变得冷峻严厉无比,他道:“你这样的教育方式是极其错误的,你是想重蹈隔壁病房的覆辙吗?孩子长大后不孝顺,不顾老人死活,甚至杀母弑父,这都是又因才有果。错误的教育方式,动辄家庭暴力,会毁了孩子一生,也会毁了你的家庭,你自己好自为之!”
“叶医生,没有这么严重吧!”中年男子讪讪道。
“我是心理医生,还是你是?”叶医生犀利地反问道。
“你是,你是,我以后会注意的。”中年男子连连保证,拉着男孩子进了病房。
梁明远又到叶医生的办公室和叶医生讨论了张阿姨的病情,然后就带着庄如素去吃了午饭,并买了午饭回到病房。梁明远一勺一勺地喂张阿姨把饭吃了,庄如素在旁边念着报纸,张阿姨安静地吃着听着,面容难有的平静祥和。
二楼的病房窗外,有棵芭蕉树,叶大成荫,隐蔽帘幕,此时仍在下着雨,雨水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沙沙沙的响声,侧耳倾听,不觉令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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