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姻缘
伊芙琳走后，钟宸在大堂角落找到颜缘，认认真真地解释了一次。
“伊芙琳是我的老朋友、合伙人阿奇柏德先生的大女儿。我一直拿她当晚辈看，她并不是我女朋友。宸哥哥这几年都要忙事业，不打算考虑终身大事，你明白吗？”
颜缘点头：“嗯，宸哥哥不打算早早结婚，干妈该着急了。不过我们不告诉她。”
钟宸觉得不满意，小妹娃子太淡定了。他考虑了一下，又说：“宸哥哥最早也要30岁才考虑婚姻问题。”
颜缘又点了点头：“是有点晚，不过钟星哥哥都不着急结婚，宸哥哥就更不用着急了。”
钟宸有些挫败感。不过回头想想也是，若是缘缘这么早就开窍，他该担心了。想到这里，他又郑重其事嘱咐了一番不要早恋，专心学习之类。
颜缘听得很乖巧，钟宸这才满意了。
回到江城后，一家人住进了钟宸送的新房子，爸妈觉得过意不去，为干爹干妈家买了全套的家具家电，才稍稍心安一点。颜缘有一个大大的卧室，还带着阳台，每当做作业累了，她就远眺西边省城的方向，舒缓眼睛的疲劳。爸妈经常在夜里过来看看她，催她早点睡觉，因为颜缘在学习上更加用功了，常常近凌晨12点才休息。
只有周末，她会睡到自然醒，有时候带着弟弟玩，更多的时候是先回家去看奶奶，然后去向先政老校长那里习字、读书。向校长许是年纪大了，添了个哮喘的毛病，对她也不似从前那么严格，慈爱许多。
奶奶的视力不太好了，说话也唠叨，这天，她唠叨的是小堂叔颜家波的婚事。“都这么大年岁了，总算是要结婚了。新娘子是河对面的何家姑娘，叫什么何萍，岁数也不小呢，说是以前太选了，没选好倒耽搁了年纪，别的倒是不错，人才好，脾气也好。”
颜缘有些惊讶，何萍正是前世的小堂婶，是双溪镇政府的一名工作人员。
兜兜转转，还是成就了这对姻缘。
小堂叔和大堂叔这几年合伙开了个预制板厂，生意很好，家境殷实，何家很满意。婚礼办得很热闹，在镇上酒楼里摆了30多桌，新娘子的嫁妆也多，抬了12抬，家电齐全，箱笼极多，新房里堆得满满的。
小堂叔被灌了很多酒，客人们敬酒，尤其是生意场上的那些人敬的酒，他几乎来者不拒，最后大醉不醒。颜缘很担心，就去新房看小堂叔。却见新娘子正给小堂叔擦手擦脸，神情动作温柔细致得很。
她想起曾玉兰，不由长叹。
姻缘这东西，究竟是什么？小堂叔到底和命定的妻子在一起了，曾玉兰的姻缘又在哪里？大表哥王敏学和表嫂李大琼能白头到老了，二表哥王敏章的姻缘会系在哪一个姑娘身上？王玉芳和钟星，今生应该会在一起吧？自己和钟宸……
自己和钟宸……
她实在是想念钟宸得很，那种思念就像一只蚂蚁，细细密密得啃噬着骨头，又痒又酸。又像是一根细细的钢丝，拴着心尖尖晃晃悠悠，疼得一抽一抽。
每天晚上，舌尖萦绕着钟宸的名字入睡。每天醒来，脑中浮现出来的第一个影像，依然是钟宸。和一大帮嘻嘻哈哈的高中生走在上学路上，觉得形单影只。在拥挤的公交车上，依然觉得身边缺了那一个人。吃到好吃的东西，总希望能和他分享，遇到惆怅的事，就格外想抱着他的臂膀靠一靠。有两次，在电影院看到精彩处，她笑着侧头想跟他说什么，然而身边，哪有钟宸？
她经常梦见他，有时候是几年前相处时的些许小事，有时候是前世的情景，那些在长久记忆中的模糊片段，梦中却历历在目宛如昨日。
只有在钟宸回江城的时候，相思的酸楚才得以稍减。
这样的滋味，她不希望钟宸再品尝。
钟宸几乎每个月都会回江城，即使王小川把这边的事打理得很好。后来，钟宸把王小川调去重庆，委以重任，这边换了个新提上来的人，回来的时候就更多了。
每次他都选择在星期四傍晚归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江城一中校门口，耐心地等待颜缘放学，带她去吃饭，陪她去江边吹风、散步，再送她回学校。周五，他用半天的时间处理工作上的事，半天回去看望父母，周末，又会陪着颜缘。颜缘陪弟弟，他也跟着陪弟弟，颜缘约同学，他也就和同学们一起看电影、爬山、江上坐船游玩。钟星公司新引进了一批水翼飞船，时速可达80公里/小时，江上狂飙，几乎是风驰电掣般刺激，颜缘和班上的姑娘们最喜欢了，去坐了几次。
余鲤和向小美现在已经很熟悉钟宸了，她们都叫他钟大哥，每每钟宸一来，就敲诈他请吃大餐。
颜缘又盼望单独和钟宸在一起，又害怕单独和钟宸在一起，总是临了又拖着一帮同学一起玩。
没法子，那种铺天盖地的心跳实在难以控制。每当她忍不住面红难当眼神躲闪的时候，钟宸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宠溺，几乎快要掩饰不住。她十分疑心聪明的余鲤已经看出端倪。
余鲤正陷入浓蜜忧郁的单相思中，然而齐放究竟是远在天边的，他已经参加工作，没有了寒暑假，很少来江城。余鲤虽然思念，也能集中精神去学习。不像颜缘，每次钟宸一来，她就要心不在焉两三天。
这个月，钟宸坚持要陪颜缘一起去看奶奶。
老家的房子还是收拾得很齐整，爸爸妈妈雇请了奶奶的一个远房侄女来照顾奶奶，颜缘叫她表姑。表姑年近五十，夫死女嫁，正是孤苦的时候，一接到邀请很高兴就搬来了。因为亲戚关系，她本来就很亲近奶奶，每天陪奶奶散步、种菜、打理花草，把奶奶照顾得很周到。
钟宸一迈进颜缘家，就感到莫名的熟悉，那房间布局，那设计理念，怎么看都有种现代感。
颜缘告诉他，是姑父专门请人设计的，设计师好像还有些来头。
钟宸抚摸着后院的井沿，久久不语。
前世他为自己盖的中式别墅，也有宽宽的回廊，回廊下也有这么一口盖了井盖的井，夏天时，将椅子小几搬到廊下，打开井盖，凉悠悠的冷气就从地底冒出来，沁人肌肤，比吹中央空调舒服多了。那时颜缘去他家，就喜欢将葡萄和西瓜放在水井里冰一冰再吃。其他人打麻将，两个人对麻将无感，就在廊下对坐闲聊，悠闲自在。
他的别墅，也有半边吊脚楼，里面放着他从各处捡来的石头和树根。
他的别墅里，也处处是花草，天井里，也挂着不少藤蔓，也种着桂花。
进了颜缘的卧室，这种不安感更加强烈：书案、书架、藤椅、竹席、盆栽、小小的假山，样样陈设，都像极了他前世的家。
这就是，前世今生的缘分吗？
钟宸知道的，一个人深爱另一个人，就会不知不觉靠近她，模仿她。就像前世他也跟着颜缘吃辣，也跟着颜缘看热播肥皂剧、热门网络小说，哪怕他觉得那并不好看。
缘，是在模仿他吗？
回过神来，颜缘正在跟他讲那幅画：“这是我老师送的。他叫向先政，是我们小学的老校长，对国学很有研究，他收了我做弟子，教我书法和国学，不过老骂我没天分。我受他训教，也慢慢喜欢上这些东西。这画上的两句诗，也是有来头的，我起初不知道，只觉得写得美，你觉得呢？”
钟宸轻轻点头称是。
他铺开一张纸，抬手抽取了一支羊毫，蘸了墨汁：“缘缘你给我写的《一棵开花的树》，我装裱后一直带在身边。今天，宸哥哥也给你写一幅字吧。”
颜缘屏息以待。
却见他写下的不是诗，而是一首耳熟能详的歌词《人在旅途》，前段时间，这部新加坡电视剧刚刚在江城市电视台重播。
“从来不怨命运之错
不怕旅途多坎坷
向着那梦中的地方去
错了我也不悔过
人生本来苦恼已多
再多一次又如何
若没有分别痛苦时刻
你就不会珍惜我
千山万水脚下过
一缕情丝挣不脱
纵然此时候情如火
心里话儿向谁说
我不怕旅途孤单寂寞
只要你也想念我
我不怕旅途孤单寂寞
只要你也想念我。”
浓烈的感情，几乎要冲破纸面。颜缘忍住泪意，假装低头看字，笑着说：“宸哥哥也看过这电视剧？”
“一点点。”她听到钟宸轻轻地、慢慢地回答。他在莲花笔洗中安安静静地清洗毛笔，片刻之后才接着说：“有一次开车时听到这首老歌，突然觉得直击心口，就喜欢上了。”
颜缘咬唇：“我去厨房看看。”
她已经忍不住泪盈于睫。那次，就是钟宸开车出车祸那次吗？
颜缘做了半桌子菜，表姑临时去买了一瓶酒。她不知钟宸身份，随手买了一瓶三年的“荷竹绿”，这种酒色泽如荷叶青绿，因为价格不贵，入口不够绵长，有些劲辣。
钟宸一杯一杯，喝了不少，也吃了不少菜。奶奶连连夸赞：“好酒量。”她对孙女这位干哥哥越看越喜爱，竟然也跟着喝了一杯。
颜缘没有阻拦，她知道奶奶年轻时因活儿太多太苦，喜欢疲惫时饮一杯烈酒驱除疲劳，活血舒筋，因此有两分酒量。
奶奶饭后不久就睡下了，颜缘也去补眠。
迷蒙中，她感觉钟宸在床前坐了很久，也看了她很久。
尽管在甜蜜又磨人的相思中要集中精力学习实属不易，但颜缘还是在高二结束时参加高考，顺利考入了C大工商管理学院。8月底，她就要到钟宸曾经度过4年的地方开始学习。
钟宸非常吃惊，因为颜缘从未告诉他这件事。江城一中的传统做法是让一批成绩优异的学生在高二参加高考，积累经验。但大部分同学只是把这个当成彩排，因为经历过一次高考的磨练，高三再考肯定成绩会更好，而且还是算应届生。
缘缘仅仅才15岁。如果高三再考，她一定不止是考C大。
他心里起了一个念头：缘缘这是迫不及待要来到他的身边吗？
然而过去的相处告诉他，颜缘的情感从未表现得如此强烈。他能感觉到情窦初开的缘缘有些喜欢他，然而有时候她又有些回避他。他都拿不准缘缘是否明确了她自己的心意。
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刻，爸妈都炸了，他们从不知道颜缘报考了C大，都以为只是去体验一下高考的氛围。爸爸很生气，怪颜缘自作主张。妈妈随后却很高兴，这是颜家第一个大学生，而且C大也是名校啊。
姑姑和姑父都觉得惋惜，毕竟颜缘还可以再等一年，考到更好的学校，就算北大清华中科大，也不是不可能。
妈妈就说啦：“你看女儿这两年读书多么辛苦，人都瘦好多了，你真忍心女儿再辛苦一年？我反正是舍不得，管它啥学校，也没有女儿的身体要紧。”
爸爸这才想通了，高高兴兴宴请亲朋，准备上大学的事宜。
向小美和余鲤都来为颜缘庆祝。两人说：“你真好，跳出苦海了，我们还要苦兮兮地读高三。你不知道，学校已经准备了好多好多办法折磨我们，不知高三要遭剐几层皮下来。”
当天，舅舅、舅母、大表哥王敏学、大表嫂李大琼、二表哥王敏章全都来吃学酒了。颜缘赶紧招呼大表哥坐。
自那年伤愈后，大表哥就容易疲倦，行动能力也大不如前。大表嫂全面接手了马帮的事务，大表哥倒主理起家事来，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现在正重新拾起了皮蛋制作手艺，还计划要搞了个养殖场。
二表哥王敏章已经长成了帅小伙。他已至婚龄，来说媒的踏破了门槛，但他一个也没应承。颜缘觉得，村里那位爱害羞的姑娘大概会成为她的二表嫂，这事倒也不着急。可惜前世印象单薄，她怎么也想不起那位姑娘的名字和模样。
干爹干妈高高兴兴来喝学酒，给干女儿包了一个大大的红包。干爹得意洋洋在酒桌上说：“我们家也算出两个大学生了。一儿一女，都考上了C大！”引来一片恭维声。
钟宸和王小川去了新加坡，没能赶回来，钟星和王玉芳亲来祝贺。颜缘看了看钟星，正是男人最好的年纪，青涩早已远去，一派意气风发，他的五官原本就比钟宸生得好些，事业的成功更为他添了一份光环，惹来不少姑娘瞩目。
王玉芳紧紧挨着钟星，眼风对那些姑娘嗖嗖扫过去。姑娘们一个个自惭形秽地低了头：有这么美一个女子，哪个男人还会多看她们一眼。
颜缘大乐——王玉芳知道吃醋啦！看来钟星的喜酒不久就能喝到了！
果然干妈告诉她，两个人已经自己商定了日子，十月二十日，玉芳生日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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