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祖还是决定先把那大鹏鸟带回去,说是得先替它疗疗伤。不过依我看,他大概对大鹏的迟迟未归的确有些耿耿于怀,我那一下出手可不轻,那大鹏现在还是晕死的状态,可佛祖一点轻拿轻放的意思都没有,拎着一条腿儿的动作十分粗鲁。

  我颇同情地看了一眼那大鹏鸟,从善如流地跟佛祖告了别。

  看样子今日佛祖也是偷偷溜出来的,因为他除了刚才闪亮登场的时候亮了一会,如今遁去的身形却有如一缕清风,十分地低调。

  不过不论如何,我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既然佛祖愿意插一脚,我自然乐得承他这个情,如今我俩应当勉强算得上同流合污沆瀣一气,已然心照不宣结成同盟,此事大概只有我知他知罢了。而且以我对佛祖的了解,只要此事不会妨碍到他,他才懒得插手管这种事儿。

  很好,眼下局势对我很有利,我现在除了赶紧让元神归位,其余什么都不用操心。

  也不知现在是个什么时辰了,我拨开云层往人间看了一眼,想来今日那峁日星君也是急着去宴会上吃酒下班下得也早。天黑的特别快,方才还是华灯初上,现在已是万家灯火。

  我一边抱着怀里沉甸甸的珏玦,一边玩命儿似的往回赶,唯恐耽搁了时辰。结果因为走得太快了,风迎面吹得我老泪直流,我抹一把泪,望望脚下浩瀚的万顷星辰,内心涌起一股泪洒四海八荒的悲壮,真豪迈。

  靠,世人都说神仙好,可貌合神离术就不能升级一下可以加个挡风术之类的吗?就这么个吹法我再去上上清境洗几把脸也补不回来啊!

  我拼尽一身老骨头,险些没被风吹散了架,终于还是在半个时辰之内赶到了一十三重天。

  时间还来得及,我没有直接回清风明月,而是先暗中观察了下,想来因为有小宴的缘故,路上来来回回的人比寻常多些,除此之外一切如故,人来人往,大家各行其是事,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我这才稍稍放心,元神重新回到清风明月。

  我才刚刚归位,门外就响起敲门声,这声音轻重适当,既不过分大声,也不过分小声,极有节奏,足见来人修养良好。

  我暗暗捏把冷汗,心说这谁啊来的这么是时候,仿佛特意看着时辰掐着点似的,还好我脚程够快。

  我深吸几口气,毕竟方才赶路赶的急,别让人看到我仿佛刚打了一架似得气喘吁吁。

  待我平复了一下,恢复了几分端庄矜持的上神风采,才气沉丹田地开口:“进来吧。”

  应声推门而入的人却叫我心下微微惊讶,正是那墨绿小阿离,后面跟俩仙娥,不过这会仙娥在外面候着了。

  我想不到他居然会主动上门,不过这孩子很快就讲明了原因。

  他此刻神情恹恹的,脸上满是不情愿,却还是冲我端正行了个礼,道:“我父君要我来请您同去赴宴,”

  他刻意把“我父君”三个字咬得很重。

  我一挑眉,这小鬼自打见了我似乎就不怎么待见我的样子。

  唉,小朋友,难道你父君没告诉你你这么公然地嫌弃别人也是很没礼貌的吗?你这样若是不幸遇上我这种睚眦必报的人会有危险的哦!

  我看他那副样子有些想笑,但在他面前还得端着。

  我这人特坏,他越是这样我就越想逗逗他:“那真是为难你了。”

  我嘴上虽这么说,却也不是十分客气,将手里本来摇得欢的扇子“啪”一声合上,眼睛直直盯着他,笑的好似那凡间拐骗小孩儿的人牙子,十分地不怀好意。整个人端端稳稳地坐在凳子上,一点要起来的意思也没有。

  果然,他似是被我盯得难为情了,又见我没有起身的意思,只好低下头,避开我的目光,小脸微窘,讲话都磕巴了起来:“不、不为难,上神无须客气,还请…还请上神随我来。”

  我看了眼外面的仙娥,端端地站在院子里,看这距离只要别太大声,她们应当听不到也看不到屋内的一切。想来这小鬼今日自己送上门来的,我心底暗哼一声,便放肆了起来。

  我笑容轻佻了几分。

  “小徒弟,你定是诓我,你既不为难,为何又不看着我呀?”

  我觉得我真的是像那些到处捉小孩儿吃心肝的坏妖怪。

  他似是被我那声“小徒弟”给噎着了,抖了抖,憋了半晌,才将那被逼的苦哈哈一张小脸勉强又抬了抬,触到我目光的那一刻又立即缩了回去,小声道:

  “没、没诓你……”他似还想辩解什么,可我没给他机会。

  我起身,步步靠近,还没等他说完,便打断道:“我的小徒弟哟,为师自打来了就觉得你似乎很是嫌弃为师啊,是嫌我长得不漂亮吗?”

  我承认我是故意的,净往些有的没的的上扯,并且暗暗佩服自己一张老脸皮的厚度堪比城墙,不过反正这会儿没别人,无所谓。

  他下意识的往后瑟缩了下,却被我一柄扇子抵住了下巴,顺势将他的头来了起来,强迫他与我对视。

  他的眼神躲躲闪闪,一时进退两难,说起话来都是上牙碰不着下牙,紧张得很。

  “漂、漂亮…”

  我在心里乐开了花,小孩子不会撒谎,没错,本上神就是漂亮。管他是不是嫌弃我呢。

  不过他还是回避了嫌不嫌弃这个事儿。

  这小鬼估计之前没这么玩过,就我这么点装腔作势,倒吓得他问什么说什么了。想来神族一向奉行尊师重道,他从小受的便是这般教育,估么这会儿灵台被我一口一个为师给砸得有点懵,还没缓过来。

  我见他这幅样子,怎么看怎么像那些话本子上说的被登徒子调戏了的小娘子,不禁玩性大起,毕竟我也没当过登徒子,偶尔当一当也觉得分外有趣。于是笑的愈发眉飞色舞,索性逗他逗到底:“那你现在是不是害羞了呀?”

  眼前的小阿离抖了抖,头埋得越发的低,感觉已濒临崩溃。

  我觉得就这么直截了当的戳穿了人家孩子的心事,真是太坏了,坏死了。

  我一边鄙视着自己的不地道,一边将这小娃儿的一切反应尽收眼底。

  他一张小脸瞬间涨的通红,当真有趣极了。

  “没,没,害羞。”

  恩,我相信他之前的确没害羞,估计还有些烦我,不过被我这么一激就不好说了。

  我故意又将脸凑近了些,眼睛都有些控制不住地笑成了弯月牙,声音也飘忽起来:“真~的~吗~?”

  他当真急了,赶紧辩解,就怕我不信似的,可话却说得越发不利索起来:“真、真的!没、没、没害羞!”

  我的嘴巴几乎要贴上他的耳朵了,故意对着他耳畔呵气如兰:“那你的脸怎么都红了呢?”

  可怜的墨绿小阿离被我逼的节节后退,这会已是退无可退地抵在门框子上,“哐当”一声,将本就没关严的门顶开了来,伴着院子里那两个仙娥惊讶的目光投过来的功夫,我迅速将险些倒栽的小阿离一把揽进了怀中,硬生生把他那声惊呼给卡在了喉咙里。脸上早已换成一副人畜无害的浅笑回望了一下那俩小仙娥,宽大的衣袖遮掩下不动声色地将那小阿离掉了个个儿。

  等我把小阿离稳稳当当地放在地上,这才收回目光,“亲切“”地望着小阿离。

  “小…”我故意拖长了音调,果然这小鬼眼睛瞪大,想是怕我又叫他“小徒弟”。

  我强忍住笑,俯下身,暗暗在只有他能看得到的地方给了他记白眼,转眼又换上仿佛能开出花儿来的亲切笑容:“小仙友,您可当心着些,这门槛儿高,万一真摔了可怎么好。”

  我这话话中有话,加上之前那个白眼,意思是说我这儿收徒的门槛儿高着呢,你能拜在我门下已经是造化了,瞧你那是一副不乐意是什么一丝,我还很是不爽呢。

  谁想这小鬼神色恢复如常的速度一点都不比我慢,他很快地收敛了脸上的惊愕,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到一样,慢条斯理地理了理皱了的衣服,转眼又和来时那个恹恹的样子没什么两样了,淡淡对我行了个很和规矩的礼:“没什么,这洗梧宫的门槛儿都是一般高的,我下次小心些就是了。方才多谢上神。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

  我一挑眉,点了点头。心想:呵,可了不得,这小鬼,不愧是神族人中人,想来这么多年耳濡目染,瞧他刚才这幅做派,典型的神族人道貌岸然的派头。这才多大的孩子啊,可不能就这么被带歪了。

  我瞬间觉得做他师父任重而道远。

  结果那俩宫娥一转过身去,他就转过来冲我做了个鬼脸。

  这下倒换成我惊讶了。

  我怎么有种自己好似落了下风的感觉?恩,一定是错觉。

  这一路起初还是那俩宫娥在前边引路,不过这小鬼活泼的很,一路蹦蹦跳跳,不知不觉跑到了前面去,我们这一行人的步伐越来越快。

  我若是寻常时候还好,可元神刚出过窍,还有些虚,而且也是急着赶路,所以走了会儿便觉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我也不好让人看出自己走这么点路就气喘吁吁,那样很奇怪,所以一路都是佯装镇定,撑得十分辛苦。但这小鬼好像故意跟我作对似的,越走越快,到最后连那俩仙娥都忍不住说了句:“小陛下慢一点,仔细摔着。”

  我从内心觉得我真该好好思考一下,当时不过是情急之下随口说了一句,如今看来,收这小鬼当徒弟是不是个明智之举还真是个未知之数。

  不过鸭子都差不多被我赶上架了,现在就算想明白了也为时太晚了吧。这么一想,内心又觉得十分苦闷。

  就在我觉得自己快岔气儿时这小鬼终于停了下来,转头说了句:“到了。”

  我往前一望,只见门口浩浩荡荡立了两排小仙娥,人数委实不少,我站在这头,都有点忘不到内头的感觉。我估么这些仙品低的一会都不能进去入席,便都在这门口寻了个方便,站在这儿来瞧热闹了。

  我迎着两排仙娥的注目礼,走得很是抬头挺胸,气度昂扬。

  终于行过这排洋溢着热烈八卦气氛的目光,我暗暗松口气,觉得尤其陌生人之间,不要随便用一股要扒了人家皮的目光目不转睛的盯着别人是一门多么高的修养啊。

  才见到那门口的仙官,我们几个施施然向那仙官行了礼,才算入了正厅。我心道这神族规矩真是多,吃个饭还得有个看门的。

  等我进了屋,才觉外面这都是小场面,屋里头才是真的热闹,诸仙里三层外三层将本来挺宽敞的大厅填的水泄不通,人头攒动,说笑声不绝于耳。

  虽说是小宴,但我瞧着除了墨渊这种路途比较遥远的,该来的能来的都来了,然时辰还未到,但想来这帮老神仙闲得很,天宫里有件儿新鲜事儿不容易,估计都早早地赶过来瞧新鲜了。我自打一进了门,余光这么一扫,就没注意到有什么空位,只得由那小鬼领着,不一会将我引到了他父母身边。

  他爹娘笑脸迎春地说了好些客套话后便殷切地让我入座,我一瞧我那座位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呵呵,左边是他爹,右边是他娘,对面是东华。

  哎哟我的个天,这阵仗哪是来吃饭的,分明是三堂会审。

  虽然我一开始也没做来吃饭的心理准备,但真的身临其境以后,还是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我本还想做垂死挣扎,希望至少能争取个阿离身边的位子,我瞥了眼那墨绿小阿离,希望能找到个什么突破口,这小鬼一脸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我心在颤抖,逆徒啊逆徒!就算我现在还不是你师父,但万一以后真成了你师父,咱俩现在就把关系搞得这么僵真的好吗?

  我一闭眼,视死如归,心中暗想,咱们来日方长,为师以后一定会让你知道做人为什么不能太绝。

  自此,我声儿都没吭出来,便被一番盛情难却的白浅手下的小仙娥强行按到座位上去了。

  我刚被摁下,眼前的酒杯就被满上,虽然我于饮酒一道并不精通,却也闻得出来这杯子里的酒肯定是三碗不过岗的烈酒。

  天君见我已入座,便宣布宴席开始。一切行云流水,顺理成章,我一点插一棍子搅一搅的机会都么有。

  我心中的有苦难言,神族这真是誓死也要把我往坑里带啊!

  我作为一个杀手,肯定会有很多信条,其中一条就是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喝醉,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

  说到我的杀手信条,我原本想,以后那天不做杀手了,便把我这些杀手信条整理一下出本书叫夜色信条,记录过往夜色下我敏捷矫健的身影,后来我便真的写了一本书。结果差不多跟我同时推出的有一部叫夜色心跳的小本子,讲的内容和书名十分地一致,让你浮想联翩,所以总有人搞错这两本书,人们每每买错,却总以为买了盗版,因此我不幸成了群众们谴责盗版的众矢之的。当然这是后话,现在我们还是得先说说这刀光剑影的饭局。

  这小宴刚一开始,要时刻保持清醒头脑的我,此刻正襟危坐,宛若待宰的小羊羔,眼睁睁地看着团子她阿娘的笑容在我眼中不断放大。

  “我先敬上神一杯,今后小儿只怕还要劳烦上神多费心了。”

  我赶紧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我既一心追随佛祖,已不沾酒肉多时,今日我便以茶代酒吧,还望白浅上神,”我顿了一下,音调提高了一些“以及在场诸位见谅了。”

  说罢便转身吩咐旁边的小宫娥将我的酒换成了茶水,转身对着白浅碰了碰:“那我就先干为敬了。”然后拂袖一饮而尽。

  其实我并不是真的小羊羔,只是大多数时候,小羊羔一些,会比较不容易吃亏。

  比如现在我先把佛家那套修身养性的论调拿出来,想来诸位便不会在黑就这事儿上太为难我。

  其实我多少有些夸张,他们问来问去也不过就是打探我的出身,什么时候拜佛祖为师,以及委婉些的,怎么不常听说我的名号之类。

  这些我还应付得来,我对那梵音的身世一清二楚,只要照原样回答就可以。

  不过姜到底还是老的辣,东华问的问题就比较刁钻,他转了转手中的杯子,目光明明灭灭,却也不敬我的酒,问的也很直截了当:“久仰佛祖盛名,你既是他的弟子,我也瞧得出你修为深厚,竟叫我瞧不出你是哪个分支。”

  我听他这么一问就有些冷汗冒出来。我本属九命猫一族,而梵音却不是,她的本身似乎是一条龙。可我就不能说自己是条龙,因为保不齐以后若是有什么机遇逼迫我不得不现出真身,也挺麻烦。九命猫一族是个比较特殊的族群,上古时期的九命猫虽的确有神格,但因其法术大多比较诡异阴邪,而且寿命极短,所以早就被择出神族。而且我与父神的约定,关于九命猫曾是上古神祇的记载已经全被抹去。但这倒也不是完全让我这一族绝了后,如今只是近代出来的九命猫已经神格全无,是实打实的妖族,而且多是些修行不济经常剑走偏锋的歪门邪道,登不上台面的。估计这世上都没多少人知道上古神祇还有这么个分支,包括东华都不一定知道。

  我自然不能说我是九命猫,不光是因为白浅两口子一听我是九命猫肯定不同意他儿子给我当徒弟,也是我的身份特殊,与父神的约定是要掩藏自己的,此事也算其中之一,是不能公开的,否则肯定会受到天命的反噬。

  所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从石头里蹦出来这个最靠谱,内心斟酌了一下语言,便说自己本是西方梵境的一块顽石,因为侥幸沾了佛祖的光,得其点化,才修得了个仙身。

  虽然我也不知道我今日所言,他们能信多少,不信多少。但我言尽于此,想来没什么破绽。

  接下来别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我也是来者不拒,一一作答。

  还好,宴会比我想的要散场的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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