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饭局这个东西,良辰美景和美酒佳肴都是粉饰太平,没点明枪暗箭弓杯蛇影的险恶,便也算不得一个好“局”。

  今日这个局显然是最短时间之内的精心策划,他们裹好了糖衣炮弹请君入瓮,而我便将计就计。

  说白点,今儿他们叫我去,无非是要摸一摸我的老底,但摸我老底的最终目的是为了阿离。我知道这种情势下我若有哪怕一丝丝的避重就轻,就很容易被刨根究底。言多必有失,谎扯多了就越来越难圆,为了不让自己进了这个误区,所以我今日几乎是来者不拒有问必答,这样他们问着问着问多了就很容易偏离了原来的思路,问出些个其实没那么重要的问题,却还能让他们觉得他们获得了足够的信息量,也很容易混淆他们最终的目的。我便也可顶着那梵音的身份轻松一些,反倒少说了不少废话,也让宴席能比我预期的早结束。

  今日我唯一一个扯大了谎便是关于我原形之事。就这么一个谎,我日后都少不得要小心谨慎些,若是我一开始便插科打诨,估计这会子这鸿门宴还结束不了不说,日后更是少不得得提心吊胆着过。

  只是有些对不住那一个个原本瞧着我眼睛就冒光的小仙们了,没让他们听到什么劲爆的爆料,平白地辜负了他们的一腔卦的热血,真是不好意思。

  这么一想本上神很是觉得自己机智小机灵,便有些暗暗得意,一得意便有些飘飘欲仙,一飘飘欲仙这脚下的步子便也轻快了起来,这一轻快就忘了自己其实还不大熟悉这一十三重天修得拐弯抹角的道儿,没走多久周围的人便越来越少,等我觉得不对的时候已经绕了好大一会儿了。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悲催的得出结论:好的嘛,又迷路了。

  你得知道这一十三重天上人多事儿就多,事儿多保不齐你就撞见些个该看的不该看的。尤其今夜月色正好,又有微风扑面,整个氛围都是暖的,极具风情。这正好的月色又正好与这一路石灯笼里夜明珠幽幽的光交相辉映,很是幽静雅致。正应了那茶楼话本里写的那般,是才子佳人幽会的绝佳之处,想来十分符合神族人的品味。神族人一向风雅,于风月一道更是有些变本加厉般地情趣,自然是不肯辜负如此番良辰美景。我迷路的这会子功夫,转了个角还真叫我遇上这么一对儿才子佳人。

  啧啧啧,天涯共此时啊,我心中感叹道。这神族人的生活果然是至情至性,有血有肉得很呐。

  还好离得远,不至于直接撞了个照面,想来此刻他们二人自有一番风流账要算,也没发现了我。我自然是得轻声轻气儿了点,别成了被那居心叵测之人抛进河里的石子儿,无端惊了眼前这对儿切切察察的小鸳鸯。

  我这边也听不到他们说了些什么,不过凭我极好的眼力,可以将看到整个画面总结一下就是:一个女神仙被一个男神仙揽在怀里,二人似是动了什么小口角,那女神仙象征性的挣扎一番,举止动作大致给我的感觉就是:我不听我不听大坏蛋你好讨厌拿小拳拳捶你胸口使劲锤锤锤居然还不来哄人家要抱抱嘤嘤嘤哼。

  那男神仙我认得出来,因为他那一头白毛在盈盈夜色中也很是扎眼——东华,想来他怀里那位便是他那个传说中的嫩草夫人。

  今儿的小宴上并未得见这位夫人现身,我本来还有些遗憾。而此刻毕竟还是离的远了些,我虽没大瞧清楚她的长相,不过眼前这幅场景已然十分劲爆,想来这世上敢这么对东华的不会再有别人了。我内心不由得油然生出一股肃然起敬的钦佩,此朵女子,你当真模仿不起。

  啊,东华,今日我可是无意间撞见你和你媳妇如此这般……既是无心,便也怪不得我啊。虽然我也知道偷窥是多么的有失礼数多么的有失神格,但看一眼是看,多看几眼也是看,我这看都看了,又没被你发现,像您这么深明大义的上神自然不会在乎我再多窥几眼吧。

  仿佛发现了什么大秘密的我十分兴奋,一边窃喜一边赶紧往墙后又闪了闪,像个壁虎似的紧贴着墙壁,一手提着衣角,就露一只眼睛,这个姿势虽然不太好看,但是我自觉比较安全,是个比较标准的偷窥姿势。

  我这才刚摆好姿势,还未来得及起劲儿,便觉肩头被人拿着个什么敲了一下。

  我心说这谁啊这么不着火候,难得老娘才遇上这数十万年难得一见的奇景,偏要此刻来扫了我的兴致。

  还好我脑子瓦特就瓦特了一会,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转头一看,便觉尴尬得紧,眼前这位手持一柄折扇,想来方才就是拿这扇子敲打了我一下。此刻来人正抱着膀子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标准的捉了干坏事的人之后的得逞之态,总之,挺令人讨厌就对了。这人宴会上我倒是见过,只是那么多人我此刻哪里还记得他的尊号。

  我略略清了下嗓子以掩饰自己的窘态,既然不知道对方尊号,也不好开口称呼,而且毕竟之前打过照面,又不好说自己是忘记了直接问对方的尊号,这种情况要化解尴尬当真困难。

  我想了想,既记不住人家的名字,又有把柄落在人手上。我觉得必须得说点什么,能蒙混过去最好不过。

  “额…今夜…夜色旖旎…今夜月光皎皎…今夜…今夜云彩悄悄,此情此景倒很是适合作诗呢…”我也不管他是什么反应,拿着扇子对着天空打了个圈:“恩……天苍苍,月光光,一树梨花压海棠……”,我见他什么都不说,看着我,眼里似笑非笑的,心下便更紧张了些,我这一紧张,讲话就又有些不经大脑:“想来这花前月下对影成双再成双是上上佳话。真是巧啊,这位仙友也来此窥一窥此处风景独好?参一参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人生箴言?”

  他一听我这么说,终是憋不住,轻笑了出来。

  “想不到梵音上神竟有如此爱好,小仙我今日算是领教了。”

  我听他自称小仙,依照天族人本相谦逊实为炫耀的劣根性来判断,我估计他的品阶应该不低。脸上的表情便有些垮下来,抖抖袖子,规规矩矩地把两只手放在身前:“无意撞见而已。”

  他不可知否的地挑挑眉。

  “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真不想说我迷路了的,因为真的很丢人,可保不齐眼前的人去找东华告状怎么办?想了想还是老实承认:“我迷路了……”

  “……”

  我赶紧给自己辩解两句:“这也怪不得我啊,我都好久没来这儿了,谁知道他们修了这么多的路,我一时绕不明白也是有的。”

  “你就不会使个腾云术?”

  “我得亏没使腾云术,要不更尴尬。”我便说边往东华那边努了努嘴。

  他似乎觉得我说的有道理,便不再追问什么,继续道:

  “那你且随我来吧。今儿虽不是什么大型节庆,但毕竟宫中有宴,都是托了上神您的福,这些小仙娥估计都得了打赏,这会子都挺高兴的。我方才瞧着,那边有些小仙娥在放河灯,想来也是她们小小庆祝一下。上神不如随我去看看吧,上清境的泉水流淌下来,这些河灯随水漂流,很好看的。”

  我听他这么一说到真来了些兴致,我也真的有好久没有见过河灯了。还记得那灯里晃晃的烛火映在白泽脸上的样子真是恍若隔世。于是当下便应允了他的邀请。

  我跟在他身后一路杀到一处白玉雕琢成的亭子里,我抬头一看,亭上挂一扁,上面书几个大字:归云亭,字迹苍劲有力。我心道这亭名字倒与这放灯的活动很是相称。

  亭子旁有个光洁的大理石平台,此刻好些仙娥蹲在那平台上,有说有笑的,不少人的河灯已经放出去了,水面上徜徉着盈盈晃动着的烛火光,映在一张张有欢乐笑颜的脸上,仿佛这个世界都变得很温柔。

  那带我来的“小仙”递过来一只河灯,我正预备点亮,却忽然觉得衣袖被人拉了拉。

  我低头一看,却是那墨绿小阿离。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灯,又看看我旁边的“小仙”,最后将目光定在我身上,不过难得他看到我脸上没浮现出那副恹恹的表情。

  可他脸上也不是小孩子来放灯应有的欢天喜地的模样,相反,一副小大人的样子面无表情。

  就是这幅面无表情的小脸将我瞧了一阵,忽然开口问:“你怎么同他在一处?”

  我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那“小仙”,但阿离第一句居然没头没脑地问出这么一句倒让我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也不知那“小仙”名讳,也不能告诉他方才我在偷窥东华和他媳妇儿的闺中情趣,自然也不好开口乱答,只得向那“小仙”投去一缕带着些许哀怨的求助眼神。

  那“小仙”很干脆地无视了我的眼神……

  我也觉得很奇怪,我在那里和谁在一起需要同这个小鬼报备吗?

  不需要!

  我打个哈哈,想不经意把话题岔开,便顾左右而言他:“你也来这里放灯?你爹娘呢?你的灯放了没有?”

  “我先问你的,自然要你先答我。”小阿离还是面无表情。

  嘿!这小子,真难缠。

  我还是回答了,一边答一边不爽自己居然被个小孩子牵着鼻子走:“啊,我本来迷路了~然后就遇上了这位仙友,然后就被他带到这儿来了。”

  小阿离的目光打量了我一翻,又打量了一番那“小仙”。这才恢复几分孩童般的神情:“你迷路了?”

  我诚恳地点点头。

  “你若是不熟悉这里的路,我以后便叫奈奈跟着你。”

  我很乐意有个伺候的人,便赶紧点了头。

  “我都回答你了,现在该你回答我了。”

  “我爹娘先回去了,我留在这玩一会。”

  我点点头。

  阿离搓了搓小手,问我:“你知不知道,来这里放灯之前许个愿,这愿望便是对着东荒大泽许的,很灵的。若是这灯飘得远,是有很大希望能成真的。”

  我这人比较现实:“那大概有多大几率能实现呢?”

  阿离倒不含糊:“只要心诚,便能实现。”

  我转眼向那“小仙”投去询问的目光,他这回倒是点了下头。

  我说:“那好吧,我就来许个愿。”

  我将那河灯点亮,然后闭上眼睛。其实我平日是不大信这些的,心中觉得阿离的说法大约是大人们逗他一个小孩子玩的。而且放河灯多数是为了祈福,可祸福不守恒,风水轮流转,真不见得谁是永远幸运的,神仙也不例外,古往今来,历劫的应劫的不计其数。

  可今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那小鬼说这话的样子太过认真,使得我也还真信了几分。而且这个氛围真的很有仪式感,在这种气氛烘托之下,我还是认认真真地许了个愿。

  等我睁开眼睛,便将那河灯放到了水里。

  阿离见我放了灯,便凑来问我:“你都许了什么愿啊?闭了好一会眼睛呢。”

  我自然不会告诉他我许的是有生之年还能见一见白泽,也好让我还一还欠他的人情债。

  我装作认真想了一下,然后答他:“我许的是,希望你这个小仙友呢,以后千万别真绝对不要,千万不要成了我的徒弟,也不要听我的话,不要跟着我学顶厉害的法术,也不要跟着我到处去行侠仗义,降妖除魔。”

  我说完,冲他挤挤眼,不待他开口,便带着一脸阴谋得逞的奸笑,继续说:“你是不是要说我把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呢?好的吧,现在我都说出来了,这可是对着东荒大泽许的愿诶,估计不会灵验了呢,看来你还是得当我的小徒弟还是要乖乖听我话呢。”

  我一说完,脸上立刻挂上一个大大的微笑。

  后面的小仙娥也忍不住偷笑起来。

  阿离一时无语。

  我心道:哼哼,小阿离,你还太嫩啦~

  阿离的一张小脸垮了下来。我心中略有些不悦,这小鬼到底有多不想当我徒弟?我究竟哪里不好了。

  很久以后团子说起为什么当初不想要当我徒弟的缘由。

  他:建国后不让成精,也不让师徒恋。你我一下两样都占了。

  我:没事,我是个抄袭文的同人的女主,蹦跶不起来的。

  他:……

  我摸他头以示安慰。

  他:抄袭同人男主表示心里好苦。

  我:我心里也好苦。

  换团子摸我的头以示安慰。

  作者:本宝宝也苦,求抚摸。(被无视。远处传来心碎声。)

  既放完了水灯,不知道哪个小仙娥放了个法术,这河面上起了星星点点的光斑,仿佛仲夏之夜的萤火虫那般盈盈绕绕,十分好看。我难得的觉得整个人松弛了些,再瞧瞧那阿离,映着河中随风微颤的灯火,他一张小脸线条显得愈发柔和,漂亮的让人觉得内心似乎都跟着变得柔软起来。我当真是越看越喜欢,觉得这孩子这幅相貌,长大了肯定是个能祸害四海荒的祸水,这么一想,我仿佛都听到了万千少女懵懂的粉红色心事被他一张远隔尘世的冰块脸狠狠□□而碎掉的声音,不由打个寒噤。

  哎哟,当真不知又要平添多少有春深闺怨哟。

  阿离当然不知我心中所想,他只见我冲他笑的开心,似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给了我个羞赧的笑。一张小脸红扑扑,可爱得紧。

  等我们准备起身回去了,我便和那“小仙”道了个别,随着阿离和奈奈一同往洗梧宫而去。

  一路上能看得出阿离心情很好,似乎不像起初那样抗拒我的感觉。我刚刚冒出这个念头,这小鬼就冲我做了个鬼脸:“想不到你一介上神居然还会迷路,难道你都不会使个腾云术吗?这么笨怎么做我师父啊?”

  亏我刚才还觉得他可爱了点!这么看来根本一点都没变!小恶魔一个!

  我又不能跟他说我不使腾云术的原因,只得晃晃扇子,露了个颇遗憾的神情:“是啊。不过可惜我刚对着东荒大泽许了愿,不是你告诉我说挺灵的嘛,既然这么灵验,我估计你当我徒弟这事儿吧,是板上钉钉跑不了喽。”

  他听了倒也不急:“我说的是要心诚则灵,我瞧你这幅样子也不像是虔诚的样子。所以灵不灵还不一定呢。”

  我一时无察竟被这小子绕进去了,只顾和他抬杠,也没多想:“你怎么知道我心就不诚啊?”

  他笑得一脸阴谋得逞:“你是真的打算收我当徒弟啊?”

  我一时语塞,我若说是真的,倒显得我上杆子求他当我徒弟似的,若说是假的,不就等于承认自己笨了嘛~

  见我被噎住,他笑得更是得意。

  我内心默默长了个教训:不能因为对方是天真无邪的孩童模样就草率轻敌,麻痹大意。

  今日真的很累,自打我从照花楼出来就没消停过。

  等进了洗梧宫,阿离跟我草草告了个别,便欢天喜地的找他爹娘去了。倒是那位唤作奈奈的小宫娥当真跟着我来了清风明月。

  这个叫奈奈的小仙娥看得出是个实心肠的好姑娘,我一回清风明月便要伺候我洗漱,我心说这一十三重天上的神仙当真是十分的闲啊,做神仙的哪里需要真洗漱啊。我磕磕碰碰惯了,骤然有个人非得鞍前马后地侍候着,我肯定很不习惯。

  我对奈奈说,我是闲散惯了的,以后除了出门替我带个路,其余真的什么都不用做。奈奈一脸深以为然,应了声便退下去了。

  我心说,这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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