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奈奈一走,我才觉身上疲的很,遂吹熄了灯,准备休息。
其实从事杀手这种高危职业,睡眠肯定不可能太好,毕竟每时每刻都处在一个既要防着不被敌人弄死,又要警惕友军过河拆桥的高度戒备状态,身心压力都很大。尤其友军,坑你没得商量,这行我做的时间久了,看的也多了,死在自己人手上的不比死在他人手上的少,你千辛万苦的帮这帮孙子称王称霸了,人家还觉得你知道的太多是个隐患,急于除之而后快,像我就是个比较典型的例子,只不过父神手下得太晚了些,我算侥幸捡了条命。
总的来说吧,休息这种事很多时候对于我们这行儿可以说是一种奢侈。尤其有时候目标需要盯梢的话,对方不停下来休息我们就不能停下来休息,对方停下来休息了我们还得留神别跟丢了。别人不睡的时候我们不能睡,别人睡的时候我们还不能睡。一连跟了几天几夜都没合眼对我们来说很是稀松平常,尤其上古那个到处都暗流汹涌危机四伏的时代,对于杀手来说,休息这事儿基本就是听天由命。那会谁都想让自己多活一会,所以我与我的诸位同行们在如何睡觉这桩事儿上都朴实地下了一番功夫钻研。大伙百宝尽出,各显神通,一时竟掀起了一股思考如何可睡得别具一格独的思潮。
杀手这个职业吧,首先考虑到睡觉的地点就是没有地点,随时随地,困急了基本就以天为盖地为席了。所以那会,有睡屋顶的,有睡树牙子的,有睡瀑布底下的,睡烟囱上的,睡刀尖儿上的…都是常有的事儿,总之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们做不出来的。不过对于一个杀手的睡眠来说,最重要的还是睡姿。
首先你得从实用性考虑,这个姿势就得让人睡得不踏实,需得不踏实到即便是睡着的时候也始终能够密切注意到周围的风吹草动,能随时醒过来进入战斗状态。实用性的好坏可以说直接关系到自己的生死存亡,是顶要紧的大事。
再者,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这个姿势前面说的只是一个生死的问题,但更重要的是姿态的问题。我们可以不要命但绝不能丢了一个杀手的态度。本来嘛,做我们这行的的或多或少都有些个人英雄主义,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行事风格,虽然干的都是一样的缺德事儿,但大家都很注重细节,谁都不乐意干同一个事儿的时候和别人重样。那会我们就好像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几点共识:必得独来独往,必得干了坏事后深藏功与名,必有种觉得不够独特的杀手定是不够厉害的错觉。总而言之态度真的很重要,它才是一个杀手真正的灵魂,这甚至会直接关系到你能不能在杀手圈里继续体面地混下去。
所谓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若为体面故,二者皆可抛。我们这行暗底下的较劲更是厉害,从开始行动的计划,到出手是否利落,以及完事后现场是否足够玄妙,无一不要求细致妥帖。首先就是行动时要隐藏好自己的身份,所以学会隐晦地在行动上处处体现自己的逼格,才算是得了我们这个行业的奥义。你们不懂一个人低调而奢华的装逼是多么酸爽的一件事。比如你杀了一个很厉害的人,可江湖上只有你的传说,但却谁也不知道你究竟是何方神圣。那是一种无法描述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愉悦感。我相信杀手圈里我们或许不是彼此认识,或许还是对头,但在这种感觉上大伙儿肯定是感同身受。基于我们这行“你干了大家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反正好厉害就对了”的行业风气,大家便绞尽脑汁地从别的地方想办法让自己显得特立独行些,比如睡姿就是一个很重要的体现环节。因此绞尽脑汁想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的脑汁基本都费在想与众不同的睡姿上去了——辟如有坐着的,倒立的,金鸡独立的…睡绳子上的…等等千奇百怪。我记得那会有那么几个为了可以睡得独领风骚特别的拼,其中最夸张的一哥们儿直接一根白绫悬在梁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吊死了…不能不说这独领风骚的睡法自有它独立风骚的妙处,有一回这哥们犯了所有杀手都不能犯的大忌——睡死了过去,偏巧他又被别的杀手盯上了,而他自己却浑然不知。是以,晚上睡的正香之际那盯上他的人便要动手,结果一看他这副样子,以为他职业病发作心理压力太大,一时想不开便寻了短见,竟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怜悯之情,还去采了朵小白花搁在他“遗体”下边儿。后来一个路人看他吊在屋子里也以为有人寻了短见,连忙去喊了人来。等大伙儿七手八脚将其抬下来,他迷迷瞪瞪转醒,吓了大伙儿个半死以后众人才发现他其实只是睡着了。后来这事儿传开了,他自然也就混不下去了,作为一个杀手睡死了多丢人啊!但当时我们听说以后便都不由得对这个睡姿肃然起敬起来,之后还不乏有模仿者一二。后来这哥们儿还挺有做人的自觉,觉得睡姿风骚顶个屁用,做杀手居然能让别人折腾这么大动静还都没醒,那也基本不用在杀手圈混了,于是便转行去凡间做了个隐士高人,不杀人了改普度众生了,别说几十年下来还真把他损的阴德又争取回来几分。
他是个别运气极好能全身而退的,但那会大伙儿都是刀尖上舔血的,谁身上没背着几条该偿命的血债?冤冤相报何时了。所以他的经历对我们影响并不大。我们依旧得每天起早贪黑,加班加点,还得殚精竭虑,小心哪会儿自己就丢了命。
扯远了,继续回来说我的睡姿。我通常都是祭出咒逐剑,然后半身侧卧于剑刃之上,半身悬于空中,当时想这么个姿势完全是图方便,万一要是真开打了武器都是现成的。这个习惯我已养成多年,一时难改,所以即便这清风明月有一张瞧着很是舒适的大床,我也是睡不惯的,今日一如往昔,不会例外。
虽说今日应付那些有的没的我此刻真的觉得疲乏,但出于杀手的警觉我的睡眠依旧数十万年如一日的浅。
睡眠不深其实很难受的,最闹心的就是梦魇。
比方今日我这一梦,起初还是我一个人穿行在浓雾弥漫之中,漫无目的,周围寂静而诡谲。这个场景我倒不陌生,我梦中经常梦到此景。
可今日这一梦却又很是不寻常,梦里的雾竟随着我的前进逐渐散了,眼前渐渐浮现出来的,居然是我初入水沼泽时的情景。我有些诧异,虽然我在我老太太裹脚布般又臭又长的人生里经历过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但突然梦回到那么久以前我今日的确是第一遭。那些被我选择刻意遗忘的事情,又如潮水般重新涌来,随着迷雾的散去,渐渐出现在我眼前。
父神曾说过,我虽降世的早,但因为命猫体质特殊的关系,足足迟了七万年才有了神识,命猫这一族能有神识的委实不易,所以他那日是特地赶来将我救回去的。
没错,我是被父神捡回水沼泽的。
因为命猫打架基本打不赢,所以自打有了神识以后,虽只有须臾数百年,但我的日子依旧过得十分艰辛。遇见父神那天我记得我在洞中已经饿了数日,再不出去找点东西只怕就真要挂了,无奈只得出门。这刚一出来,便被一阵风吹得似乎要散了架,我强撑着,专挑偏僻的小道儿走,希望运气能好点找到点好欺负的飞禽走兽,可在上古这个时候想碰运气真的差不多是凤碰瓷儿东华的几率,我虽然基本是绕着道儿走,但还是撞上了五只长渊海的海妖。
长渊海的海妖只是一般很普通的小妖精,修为其实不如命猫,但人家胜在人数多,出门往往都是三五成群,不像我们命猫,十分珍惜,绕着长渊海走上一圈都不一定能找着一只,所以不是我们命猫不懂团结,实在是还没找到友军,就先牺牲在寻找友军的路上。
那日我若是遇上一只两只海妖或许还打得过,但五只估计基本就等于成了人家今儿的盘中餐砧中肉了。果然,那五只海妖见了我眼睛都冒了绿光,那眼神直勾勾的,估摸今天午餐该红烧还是该清蒸都琢磨好了。毕竟对方人数多,虽然我反应的还算迅捷,但转身准备拔腿就跑的还是晚了些,不一会便被团团围住。而且长渊海的这种海妖也是只能找软柿子捏的主儿,尤其极爱捕捉我们命猫,因为我们毕竟有正儿八经的神格,对他们的修为提升有很大助益。
起初我还能顶几个回合,其中几只海妖也被我伤的不轻,可最终还是寡不敌众,逐渐落了下风。
无需多想,我最后被那几个小妖揍得有多惨,鼻青脸肿自然不必说,原形都被打出来了。正当我奄奄一息准备听天由命之际,天上忽然飘来一个救苦救难的神仙,一身白衣飘飘很容易让我以为自己是死到临头回光返照了。结果我都没看明白人家如何出手的,那五只小海妖全部应声倒地。然后那白衣飘飘的仙人走向我,我本以为他也要结果了我,可救苦救难的神仙毕竟是救苦救难的神仙,他只是一把将我拎了起来。那会我虽然还没太弄明白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实在是挺不住了,所以脖子一歪,晕死了过去。
等我醒来以后,见到的正是这位救苦救难救了我的白衣仙人——父神。老头儿仙风道骨精神矍铄,很是慈眉善目却也很有派头。我初一见他还有些惴惴不安,毕竟我常年的生存条件十分恶劣,那种过了今天不知有没有明天的日子久了,内心很容易封闭,在还不确定对方目的前,对任何事情都保持着极高的警惕性。
父神怎么会看不穿我这样的人,他直接告诉我是他将我救了回来,而他救我的理由也很简单:既是神族中人,上古神祈自然要有自己各自的使命,你的宿命还未到,岂有先死了的道理。
当然,这话我到后来才明白,他只不过是在从神族诸多族群里根据各自的特点不同,制定不同的分工罢了。当他发现命猫已然成了神族最肮脏的最见不得光的秘密后,便毫不留情地将我一族人尽数抹去了。
当然,那时候我并不知父神的深意,只是对他充满了感恩之情。觉他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自然是要涌泉相报的。
我当即表示了自己要报答他的意愿,只是平日与人接触甚少,不免有些紧张,始终低着头,讲话有些吞吞吐吐。
父神听完后,摆了摆手,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先在水沼泽好好跟他们学好些本事,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现在想来,我之后所有的悲剧基本就是从这句话开始的。
那时我是真的觉得,父神既不需要我为他做些什么,又给了我能衣食无忧能安稳生活的庇护所,而要求却仅仅是好好在这呆着学本事就好了,况且这哪算要求,分明是我捡了大便宜好吧。加上我根据后来一段时间的观察,他对人人都很亲切很照顾,偶有弟子有心事抑郁难解,他都能适时的从旁提点一二,简直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人性的光辉。那会儿我天真地觉得世上怎么会有他这么周到的人,当真不愧是神仙的头目。
以上这些想法可见我那时心思有多透明,真的是太年轻接触的人也太少,也真的不懂人心叵测,不懂天下哪有真的不要钱的午餐。那会我只觉得来了水沼泽就如同进了天堂般,因为寻常的人是入不了这个学宫的。水沼泽的学生都很厉害,不是身份顶厉害就是出手顶厉害,再者就是墨渊这样,身份出手都很厉害的。那会我傻乎乎的一直以能做他们的同窗为荣,由此我对父神的敬仰变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对他的吩咐几乎是言听计从。
眼下他既要我好好学本事,我便好好安心学便是。
不过我很快就发现这事儿说的时候是一回事儿,做的时候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比如佛理课。我直到现在都觉得这门课业是很有些反人类的,不管我上课之前给自己上多少清醒术,就差没效仿书中之人,从房梁上悬根绳子下端绑在自己发髻上了。可佛理课就是这么神奇,夫子一开口,不大会儿我已是哈欠不已,昏昏欲睡。
我摸着良心说,我内会对佛理课真的是用了功的,只不过这个功只能勉强让我别睡的太快而已,关于夫子讲的,若是在当年我还能死记硬背一二,现如今大约也将这些学的皮毛全还给夫子了。
不论如何,我的佛理课成绩都很一般。而且水沼泽变态的科目不光是佛理,还有一门理算,翻开和扉页便是密密麻麻的演算数据简直如同天书,一节课我熬下来,差不多都得呕两升老血。
内会我偏科偏得实在厉害。理乐御射书数,我乐舞和书画几乎是数一数二,常年名列前茅,除此之外,其他科目成绩都很一般般,我觉得我可能本来就不是这块料。
但是你文德斋的课业成绩一般般也就罢了,但你武备斋的课业还是一般般,这下你就要有麻烦了。
武备斋的课业是分组的,根据你自身能力的强弱来分化,每组授课的内容是不一样的,毕竟你不能让像东华墨渊这种恨不得能反过来教老师的高材生继续跟着我们学腾云术。所以很幸运,他们肯定不会和我这种吊车尾分在一组,这也间接导致了我与东华他们在上古时期的交集基本为零,他们这些将来都是要成大事的人自然不会记得我这个二半吊子学困生。因着这么个缘由,虽然也没什么好庆幸的,但身为同窗多年,东华他们却没能得见我的丢脸时刻,甚至都没记得水沼泽还有我这么个人,委实是我一桩造化。
现在想来我在水沼泽也过过一段安稳的日子,只是好景不长,随着武备斋课业的难度日益增加,我因着先天的不足,学习变得越来越吃力,除了些个平时招个云头等这些比较简单的法术,稍难些的法术我有时都把握不好,常受师父的责备。
期初吧,觉得受些责备也没什么,还能自我开解些忠言逆耳利于行什么的。可后来时间久了,尤其还挡着诸多同门的面儿,这脸上就实在是有些挂不住了。
为了课上能少丢些人,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笨鸟先飞,我既先天有不足,后天必得比他人多付出更多的努力才是。我那时候心里甚至都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我是命猫一族,觉得命猫一族唯一一个混的好的却也这般模样,实在太失神格。当然最不愿意的还怕父神知道了我这副不争气的样子,唯恐辜负他对我的一番恩遇。所以,我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计划,每天早上别人还没起来之前和晚上别人睡了以后,都会偷偷跑到饭斋后边的一个小院儿里,这里寻常人迹罕至,倒是个我可以偷偷练习的清净地儿。
可我的先天真的十分不济,我自己都能感觉得到内体力量流窜的十分怪异,根本聚不起来。所以我虽日日起早贪黑,却也见效不大。而且这样反而造成了我日日睡眠不足,上课的时候精神时有萎靡颓废之态显露。
我还记得那日,武备斋的师傅要我们与他制造出来的幻影对打。而我昨晚又折腾了大半宿现在精神和力气都委实不佳,随着前面的人一个个或好或差强人意地完成了任务,我也越来越紧张。
果不其然,轮到我了,我连两招都接不住,一下就被撂到了地上。
师父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我的头皮随着师父阴沉下来的脸色开始有些发麻。我自知肯定打不过那幻影,不过我想,我本着绝不认输决不气馁的态度继续作战,或许师父会被我的精神所感动也说不定。
但那天师父到底没有被我感动,相反动了大气了。我一次一次被杵翻在地,他终是忍到极限,气的两撇白色的小胡须都在颤抖,指着我的鼻子大声说到:“真不知道你这样的资质是怎么入了水沼泽的。”然后衣袖一甩,愤然离去。
我瞧着他的背影,孤单而寥落,心里忍不住替他感到痛心,觉得当人家老师真是不容,都这把年纪了又遇上像我这般死不开窍的,估计内心早已呕碎了无数心沥尽了无数血。尤其神族人一向讲究体面,今日能将他逼的如此失态,我厚颜自觉也是一项能耐。
课上到一半把老师气走了委实是开天辟地以来水沼泽的第一桩,若不是父神后来将关于我的足迹全部抹去了,我恐怕也是上古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我觉得一定程度上来说也是有幸运的成分在里面的,毕竟这个记载若是保留下来,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周围从刚才开始就有刻意压低但依然能恰到好处的传到我耳朵里的阵阵窃笑声,现在夫子一走,他们似乎连避讳都有些懒得了,更是肆无忌惮了起来,有些人还公然吹起口哨:“詈咒,你到底行不行啊?”
我也懒得理他们。因为我虽低着头,却用余光远远瞥见被我气糊涂了的师父他老人家走到一半忽然脚下一个扎实稳打的立定向后转又折了回来,估么武场上的凉风一吹他灵台又恢复了几分清明,想起课还没有上完,不能因为我一个老鼠坏了一锅汤。不过瞧他的样子当真气得不轻,走路都是一颠一颠的,飞快却毫无声音。所以很不幸地,刚才那位吹口哨挖苦我的仁兄,现在也被夫子厉声呵斥出队列,以扰乱课堂秩序为由,同我一同在一边拎着水桶罚站。
我颇同情地瞥了一眼这位仁兄,骨子里带着自卑的年轻人,总喜欢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我现在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人家,虽然也不至于讲出来,但心里却越发难受。
师父这话如一根钢针般狠狠地扎在我心上,但他说的没错,以我的资质,既没有墨渊那样的背景,也没有东华那样的本事,即便顶了个神族身份,却也是最不济的。除了弹琴作画斗蛐蛐几乎一无是处,能留在水沼泽的确是个奇迹。
想来师父生气大约是不知我起早贪黑的一通瞎忙活,又见我这几日上课状态不太好,只当是我躲懒偷闲的厉害了故意气他。
那天我被罚跪在水沼泽门口的神龛前,师傅的原话是:天亮之前不许起来。
我是心甘情愿领罚的。水沼泽门口人来人往,瞧着我指指点点,嬉笑声传到我耳朵里,我只是觉得刺耳。
那会我还是个不谙世事的薄脸皮儿小神仙,被众人这么一奚落,虽面上倔强着苦撑门面,但心里也是撑得委实辛苦。
我咬着牙故作若无其事,跪的姿势端端正正,只是眼泪在眼眶里润湿一回被我逼回去一回。
我难过倒不是因为觉得丢人,而是觉得自己实在太不争气,凭白辜负了父神一番好意。我甚至开始鄙视自己,没资格矫情。
好不容易挨过了晚饭,我在想再忍些时候便到了休息的时辰,届时人估计就会少一些。
终于到了夜深人静,由于这些日子休息的实在不好,今儿又跪了大半天,我也是困的上下眼皮直打架,脑袋往下一栽一栽,险险没睡过去。
正当我与周公做着艰苦卓绝的抗争的时候,突然觉得肩头被人拍了拍……
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嘴里的话比头抬得快:“师父恕罪,詈咒不该瞌睡,还望师父……”
我“责罚”二字还没吐出来,就看到眼前的来人并不是师父,而是共工。
共工是水沼泽的一个新学员,因为是新来的,武备课上还没来得及分组,所以暂时先跟着我们混,我同他一起上过几节课,不过我看过他的实力基本能分到东华那组去,想来不会跟我们在一起待太久。
跟共工一起来水沼泽的还有颛顼,俩人看上去挺难兄难弟的一对,恩,的确是臭味相投,有了狐朋就有狗友,什么样的人结交什么样的人。所以后来他俩狗咬狗起来我一点都不意外。为了争夺帝位,共工怒触不周山,致使天塌地陷,四极废,州裂。母神补天大大地动了胎气。这可足够在父神的小本本上记上很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上了父神小黑本的人不会活太久的。共工是,颛顼也是,不会有例外。不过那个时候我已离开水沼泽,替父神卖命有一些年头了,所以父神要除掉他二人的心思,我还是能看得出的。于是背后小刀磨得“霍霍”响,他二人与我的恩怨可当真不小,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接着回来说我们恩怨的起源。
公共看着我的样子,摇了摇头道:“若真被师父瞧见你这幅样子估计当真要罚你跪上一夜了。”
我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躲懒被人捉了包,到底有些心虚,有话也不知该从何讲起,只得报以一个勉强的微笑,不可置否的抿了抿嘴。
公共又摇了摇头,一副替师傅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还好今天看到你的是我不是师父,说起来,你还得谢谢我呢,我知道你日日都去饭斋后面的小院子里习练法术,也当真不容易,我就去师父那里将这事禀明了,师父听了以后十分动容,我趁机求了个恩典,你呢,今夜就不用在这里跪一宿了,快随我去饭斋找些吃的吧。”
这倒是出乎我意料,我睁大眼睛问:“当真?你?”
他一脸无奈:“当真!千真万确就是我没错!”
想来那会我涉世未深,看水沼泽里谁都是好人,如今听他这么一说,我几乎是没有任何疑虑的信了他的话,费了好大劲儿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共工也不说过来扶上一把,很是一肩明月两袖清风地袖手旁观。我心下不屑撇撇嘴,一面揉着几乎没什么知觉的了的膝盖,一边艰难的站了起来,缓了好一会才一瘸一拐的随他往饭斋行去。
我被罚跪居然是平日毫无交集的公共出手相救了一把,这让我有点懵,而且共工和颛顼平日都像连体婴儿似的今日不知为何只见到其中一人,这让我更有些懵了。
然而我们却并没有如他说的那般直接去饭斋找吃的,到了目的地,他忽然驻下来,改口说师父在饭斋后面那个小院里等我,要见一见我,他随我一起,也算是向师傅交代下自己完成了任务。
前面说了在这之前我与共工没有任何交集,更遑说有什么仇怨,所以当时我对他的话未设任何防备,便转身随他去了那小院子,那个小院子进门右手边里有两口大缸,这俩口缸早些年的时候种了些莲花和锦鲤,后来这些生灵尽数死去,这缸也再没清理过,时间久了,里面的水已然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腥,远远便能闻到恶臭。
说来我的反应当真是迟钝,寻常这两口缸都是盖起来的,今日其中一口却打开了,可我却一点都没察觉到异常。
他走在我前面,悠哉悠哉的样子。经过那两口水缸的时候,他突然转身,双手迅速结印,在我的的印堂上狠狠下了个决,将我一身的法力结结实实的封印了起来。他的出手虽然极快,但我还是看清了他整个动作多么的一气呵成。一切都发生得都太快太突然,我还没来得及惊讶,就被他狠狠地推了一把,我根本没时间做任何防护措施,就“噗通”一声栽进那缸里。
我的一声惊呼瞬间淹没在一口你也许懂得也许不懂的味道的水里,一下呛得得我狂咳不止。还没容我反应过来他就把这大缸的盖子盖了上去,使了个法术让我推不开那盖子,将我结结实实困在了里面。
我当时的法力被封住,肯定解不开他的法术。
外面传来他得逞的笑:“我就与颛顼那小子说,你这个蠢蛋当真蠢得可以,连寻常的御火术都使不好,我说能将你诓在这缸里闷上一晚他还不信,不过我也没没想到这么轻松,这下我可真得感谢你,谢谢你让我赢了他手里那柄芙蓉扇子,不过就委屈你在这里歇歇一晚吧,哈哈哈哈哈哈……”
我一听这话又羞又恼,只恨自己本事不济,的确如他所说那般蠢得可以,平白地做了人家游戏的赌注还毫不自知,恨自己没能托生个好身子骨儿,没能耐保护自己。
这一想有些急火攻心,没留神又呛了几口水。
他听我在里面咳的厉害,更是得意洋洋:“这缸里的东西可谓是陈年佳酿啊,詈咒君,我听你这动静,好像很受用嘛~”
我好不容易浮出水面,张口哇地吐了一口馊水,又是好一阵干呕,终于折腾的差不多了,立刻将那桶盖捶得“咣咣”响:“你这混蛋,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他笑得更干脆了:“哈哈哈,这儿平时没人来,这都要怪你自己挑的好地方,我日日瞧见你半夜要来这里练习,到真亏了你勤学苦练啊,要不我还真想不到这么个妙主义,妙啊实在是妙,你且留些力气吧,我这法术也不是寻常人能解开的,谁知道你会不会被人发现呢?哈哈哈哈……”
我一听他这话心中一凉,本来就被封了隐身的法术,这里的确不常有人来,不然我也不会选在这儿练法术,我不会真被闷死在这里吧?
我一时又急又气,真怕自己出不去了:“共工我同你无仇无怨,你快放我出去!你这么做会有报应的!”
我不愿意去想象我这样的反抗在他眼里看起来有多卑微,他摆明了要将无赖进行到底:“你说你这人,是不是方才吃了些好东西这嘴里味儿也是让人退避三舍啊,都到这地步了还这么嘴硬,我啊,没空跟你在这浪费时间,我先回去取我的扇子了,你啊,在这好好‘享受享受吧’……”
我一听他这话十分惊悸,疯狂滴捶打着桶盖:“你不能走!你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然而我也知道是白费力气,外面他的脚步声已愈行愈远,没多大会,周围就恢复了可怕的寂静。
这缸的盖子也不知用的什么木料,严实的很,我又喊了一阵,动静挺大的,但也是徒劳无功,反而因为用力过猛,消耗了里面为数不多的氧气,没多久,我便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梦里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而光怪陆离,我真的一点都不愿意再去回想泡在那缸里的滋味。
我再被发现已是第二日黄昏。
届时我已经被里面恶劣的环境折腾去了半条命,整个人处在一个奄奄一息的状态,等我感到外面有光透进来的时候,我同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却也是我此刻最不愿见到的脸。
白泽。
那一刻我便知道自己得救了,只是这个得救还不如死了算了。
眼前衣着一向一丝不苟的只与出尘一尘不染之类的词挂钩的貌美少年,竟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地将我从那缸里捞了起来,箍在怀里。我心中有些疑惑,要不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凉凉的好闻的味道我极其熟悉,我恐怕真会误以为自己是出现幻觉了,毕竟我之前同他唯一的一点交叉,也不过就是文德斋考试的时候他好巧不巧正坐在我前面,通常他都是早早写完了卷子斜倚在课桌上瞌睡,我趁他身子偏过去的空档,一边密切注意着夫子严厉的眼神扫描一边迅雷不及掩耳的抄他的卷子。现在想想,多亏那时候多一眼少一眼抄了他小半面的卷子,我在水沼泽文德斋的成绩才能一直勉强保持中不溜秋,不至于太亮红灯。
虽然我时常在心中暗暗感激他那一卷写的清新隽永的字迹很是好辨认,我得以抄的十分顺利,但他毕竟是睡着的,应当不知道这事。这算是我单方面欠他的人情,以后找个机会偷偷还了便是。
不过如今看来,之前的小人情我还没还上,眼下又欠下了个大的。
我还是有些疑惑的,我同他虽然考试的时候前后坐位排在一起,但平日课业分组是不在一起的,我和他连个像样的招呼都没打过,委实算不上有什么交情。上古神祇矜持的很,端着一付臭架子自栩清高,很多时候大家通常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白泽这种类型的看上去很是禁欲,不像是会多管闲事的人。
我很佩服都这时候了我脑袋里还是这些不着边际的事儿,可那边却见美少年眉头紧皱起来。
哟哟哟,美人颦眉,真是难得一见,我破罐子破摔,毕竟是被没人抱在怀里,心中还是有暗暗爽到的,一时竟有些飘飘然,觉得经此一遭能被他抱上一回也算人生圆满。
此是此刻莫不是传说中的英雄救美?周围暮色四合,一片如火如荼的云霞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如此良辰美景,不可不为天时,与少女那些旖旎的幻想很相符。按照我平日课上偷看的那些小说话本子上写的,所谓不能不遇倾城色,金风玉露若要相逢,常会有女主落难的桥段,每每女主落难一刻,必会有身着白衣,冷漠炫酷冰山脸的男主,出手潇洒利索地救下陷入困境的柔弱女主,原是小说里的桥段,本不该当真,可这么千载难逢的一遭今日竟真被我碰上了,不可不为地利。艺术果然源于生活,是我太不够相信生活有多狗血了,我心中不免对那位话本的作者肃然起敬,佩服,忒佩服。按照故事接下来的发展,男主的冰山脸上会难得的挂上一丝担忧,开口声音凉丝丝地沁人心脾:“你怎么会在这里?”恩,白泽的表情十分到位,我的画本子果然没白看,连他开口台词都是分毫不差,不可不为人和。只是这人和也需得两相和才行,说来可惜,话本里此刻本应娉婷婀娜,香侬软玉被男主拥在怀的美丽女主,这会只能是一个额……还是别把话说的太难听吧,这会只能是一个落汤鸡的形象,还是个“不太一般的落汤鸡”形象,实在太煞风景。那话本里女主本该随风纷飞的发丝这会全糊在我脸上,不明液体一滴一滴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所以我这副样子,委实不能如书中那女主一般,眉间含情,眼中带泪,捂着心口颤着嗓音儿说些个公子救命大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了之类,再时不时地咳几下,呕两口老血,哦不两口小血。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我自觉本身算是个中佼佼者。所以现下我这幅样子出现在白泽面前,已经把丢人提升到了一种可以用境界衡量的程度,神仙做成我这样干脆不要做算了。我只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大约像我这种丢人法,恐怕是世间丢人的极致了,往后的后生们,只怕青出于蓝未必能胜于蓝。这么一想,直得觉得人生好残酷,我绝望地闭上眼睛,詈咒啊詈咒,就你这幅德性,想泡美少年,等下辈子吧。
果然人需要一些打击才能清醒。我将将清明,便想起眼下还有一桩更要紧的事儿——我在一个人面前丢人已经丢到极致了,他若真就将我这么抱出去,那就是水沼泽一项爆炸性的重大八卦新闻,这事儿要是传开,我以后就真甭混了。一想到这层,我赶紧抖擞了一下,顾不得蜷缩了一晚身上一动就是说不出的酸痛,拽拽白泽的袖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他耳边轻轻道:“拜托你,别让旁人瞧见。”
没错,我说完这话以后便如我看过的那些话本子上柔弱无骨的玛丽苏女主角一般,好吧,比玛丽苏女主角要狼狈得多,不过殊途同归,反正就是,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发现自己已不在水沼泽,而是一处凡间的客栈,我便知道白泽肯定将此事白泽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眼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悲伤。
我四下看看,自己身上,换了身干净衣裳衣裳,连身上的秽物也一并除去。类似的桥段我也听过,而且根据我以往听折颜他们说起那些话本子上的风流桥段,我这身衣裳大约是貌美如花的男主,哦,也就是白泽给换的。而我此刻,也的确应了那些话本子上的女主角,脸蛋儿烫烫,害羞的很。
我只记得我只是向他道了谢,再无多言些什么。
可时至今日,我其实也不知道是不是白泽帮我换的衣物。我之前说过,我没有开口问白泽的事情有太多太多,不过与其说是忘记,不如说是我刻意回避,那时候我真的太年轻,不懂情爱之事本不该有如此高低见地,那时候我只觉得我和他不是一个世界得人,一个如天上璀璨夺目的星辰,一个是地上一阵风卷起就再也找不到的尘埃。我这颗卑微的心,将我远隔在他的千里之外,我只想远望,本能地抗拒着靠近。
梦境到此,便戛然而止,我从梦中迟迟醒来,望见窗外是重天数十万年数一日的云海和晨光,不免有些惆怅,暗自伤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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