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武大-西门-金莲案
要说北宋的各行各业,倒是都有些讲究。连卖烧饼的都有商标注册。听说河北东路清河县有个著名烧饼连锁品牌,叫大郎春饼;founder是个五短身材的敦实生意人,因为卖烧饼发家,娶了个地方歌舞团小歌星,艺名叫金莲的。根据小道消息,这个潘氏金莲倒是个不错的青楼苗子:姿色过人、心思伶俐--据说一瞟眼之间就打动了当时住在清河的河北东西两路首富、单名一个庆字的西门大官人。虽然start-up的前景不错,可是VC融资一轮一轮应酬下来也是辛苦得很,哪有跟本省首富联姻来的轻松。可惜大郎拒不离婚,金莲一咬牙,逼大郎分割烧饼品牌所有权--声称自己参与了商标描画、应得一半知识产权并任意转让(给西门大官人使用)。武大郎一怒之下对娇妻动了手、被娇妻金莲状告了家暴罪;还未过堂,大郎几日后倒自己暴毙家中。娇妻金莲理所应当的风风光光嫁入西门大官人家做妾,当然烧饼产权也带了过去。武大郎的弟弟二郎武松、山东阳谷县衙都头(刑警队长)起诉西门、金莲一级谋杀刑事诉讼以及侵占知识产权民事诉讼。
就是这么档民间纠葛、八点档的狗血剧情,竟然也惊动了大宋天子。听说已经着令当朝宰相挂帅、监督清河县加紧查办此案--所以真心说句,皇帝不好当。想想我李氏大唐先祖当年,还不是没少杀亲兄弟才得来皇位。这刀尖舔血的生活,还不如卖点赚钱玩意儿,像烧饼、炒饭、美人儿、APP啥的来的轻松。
我朝现任官家,赵佶,后世称宋徽宗的,这皇帝当得更加是难上加难。
“哎,娘亲,你怎么知道这个啊?那赵官家深居皇城中、跟咱们面儿都没照过。您怎么就知道人家皇帝难当?”
我瞪了不知趣的小婷一眼,这个作死的死妮子,老娘我正讲得开心,哪有这么多功夫解释、满足伊的king当朝皇帝是没见过、但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这些紫禁之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事,非你我可轻易谈论的。嘘---娘亲只给你们一句:这当今赵官家,是举世无双、玉皇转世般的倜傥啊!只要看咱们当朝宰相、李相国、陛下钦点的人是何等人才,你们就知一二了。想想当年李相国殿阁初试,立于朝堂之上,面天子而侃侃,令官家心折于其才情气度、那是何等的风流!”要不是知道大宋日报记者陪着宰相李邦彦就在隔壁,我真是咬着舌头也大声说不出这么完(流)美(氓)的对答啊。。。
李邦彦李相对樊楼帮衬有加,更妙得是,李相国是个绝好的生意人。李相国经世济国的才干有多大,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他那里,任何事物都有其价格。这两天来了两拨人,那盘生意都是不好直接进相府游说的,打听到李相国是樊楼长期大贵客,就方便的来樊楼寻门路了。
第一拨,三名名士样子的清河县举子,说是能不能通过我们替清河县西门大官人向李相国请命:其知识产权来得明明白白,建议武大郎弟弟武二郎撤诉。其间的人命官司么,是多少金子银子的事(或多少年樊楼会费预支)西门大官人绝对一两都不会少,只是请李相看看能不能开恩施个人情给个话。
第二拨,竟然是蔡京蔡国公小公子蔡鞗那边的人,看意思是要跟清河县的土豪对着干;说不妨煞煞这西门大官人的外地土豪锐气--别管那西门与蔡府还多少有些亲戚关系、该灭一样灭,一定帮衬一把那有真功夫的捕头汉子武松武二郎。
我们左右不过是传话的;让明昕使小厮给李相国递了话,也许是因为小小一县的琐事竟然惊动了天子及蔡国公,这不、今天李相国就一下早朝就赶来了。没想到撞上大宋喉舌、《大宋日报》的名记何报国。我们楼的丫头们机灵,在大乔小乔带领下袅袅万福齐唤,“恭迎李相国率何大人前来巡视。”一举解了两厢尴尬。当然迎入最隐秘的迎客包间之一,绣京馆,而不是他们之中任何一人的宠爱的红牌的闺房。
小乔从隔壁急匆匆走进来秉告这事时有点脸红的不正常。我瞧见了,大概猜到了十之八九。
“老身见过李相国。”“哈哈,我不许你老,樊楼主人怎敢称老?”玉佩叠撞一样的清朗嗓音。一把前来扶起我,还在袖子上扯了扯。这十二年过去了,李邦彦从略显青涩浮浪的少年小李探花郎一路攀升到了朝中左右扑射之一、官至一品--俗称宰相,圆熟自是圆熟多了,以前颇有棱角的清瘦脸庞也丰润了些;可这场面上的油滑浮浪却更胜当年,眯眼一笑,桃花灿烂。倒也该他行径如此--天生一副好皮囊,琴棋书画蹴鞠连环都不输各中高手,更擅长揣摩颜色看菜下碟;连阅人无数的小乔都大概给他那双桃花水眼盯着瞟着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调笑言语,竟然就脸红了。不愧被天下纨绔人称“李浪子”,与大词人周邦彦(“周梆子”)、蔡国公幼子蔡鞗(“蔡条子“)、高俅次子高尧辅(“高瞎子”)并称京城四大公(纨)子(绔)。
“去拿最好的状元红来--再请明昕和莺莺过来。”我刚吩咐过,这李大人和何大人就各有意见:
“蕴楼主,我又不是那新科状元,你的名贵状元红就省省吧;我倒爱喝你们祖传方子酿製的汴京女儿红,我知道你藏了不少坛,小乔甜心,上你们家自制的女儿红。”--这家伙指使我的丫鬟还真熟门熟路、顺理成章。
“啊呀,李大人不愧是国之柱梁,时时处处为民着想!!”大宋日报何大人屁股离座,一揖到底。“我也来陪大人共饮家酿女儿红。夫人啊,这莺莺小姐忙的话倒不必请了,只是此次真的希望可以见上一见您家清音雏凤、听闻是仙风道骨的师师小姐--我们大宋日报生活版好在上次首次独家报道后再出续篇啊。再说了,连独家报道我们都只得了篇师师小姐六岁时的抓宝图,连人影都没见上一面,读者意见很大、说‘无图无真相’;感兴趣询问的也很多,声称若能见了师师不上妆、不P图的生活画像就立马加入樊楼!我们续集报道再没有图的话,我怕说不过去了呀。。。”何大人不愧是知名记者出身,一番撇清跟莺莺的香火关系,只拿公事说事,又请了当下最神秘的樊楼清倌人来“顺便”在李相面前亮个相。我心想:何大人,你真是拉得一手好皮条;幸亏不是跟我楼对着干抢生意的。眼底李浪子坐捧一杯龙井茶,轻吹一口气,嘴角春风含笑,显然收了何大人这个又知趣又自然的见面礼。
“这师师呢,还是未正式出道的清倌人,照规矩只参与清韵演出,不单独见客的。但是呢,今天是为了采访,就破例一回吧。这画师何大人要不要就由我樊楼画师提供?以免大人一边问话,一边作画,太辛苦了。”
“好,好,夫人安排、自是妥当。”(废话,当然了,不然你那几把刷子,直接把师师画成鬼登出来我樊楼找谁计算名誉损失费呢。)
师师由人扶着走进来的时候,绣京馆挺大的空间忽然静下来。连一声咳嗽都没有。师师穿了那套新置的白袍,宽袍大袖唐装款,质地轻薄绵密,用一幅浅绿莺纹锦缎束住细腰身,将少女姣好春笋般的身躯包裹得窈窕有致。师师发髻有些凌乱,我向大乔递个眼色,大乔马上收到,碎步过去替师师抿好鬓角--我就知道这孩子午时还没起床、硬是给大乔农夫挖笋一样刚刚从热被窝里挖出来的--要不是这样,还不知这熊孩子今天几时能起身呢。
师师端正万福,稚气清音道:"奴家李师师,拜见李大人、何大人。”
当朝最为年轻的一品大员李相国的脸上照样是笑眯眯的桃花眼,好像并没有介意师师妆容不够郑重。反拍手赞道:“好!好!有名花倾国之色。”我心头一紧:这是说师师慵懒如杨妃、终要祸国殃民的恶毒咒语么?再看李邦彦的脸色,除了平常的无事打量人也带三分邪气的眼神以外倒没有丝毫异样。
“何大人有任何问题都请问无妨,师师定会一一作答。”(之后星座血型最喜欢的颜色甚至绣鞋尺码都在一个时辰内给大宋日报问了个遍。)
“李大人,我们就不打扰何大人公事了吧,小乔已经将女儿红设在莲亭,请大人移步拙园,可好?”“这美人秘密,我本来是最爱听了,也罢--何主笔一定要尽数报导、不许私藏一点儿啊!”没有半点大宋宰相样子的李邦彦临走将扇子敲敲何名记的肩头,何大人受宠若惊的差点没跪在地上--大家都是“大人”,这一品大员中书省左仆射宰相“大人”跟七品主笔、比刀笔小吏稍高一级的“大人”相差何止一百个台阶。李邦彦这亲密无间哥们儿般的一敲真是足以让任何五品以下小官儿瞬间热泪盈眶。饶是我们见惯了李相国笼络人心的手段,我还是每每叹服其分寸拿捏之精妙。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从面面相觑的僵局变成了哥儿俩好。若换了个摆上级官威的(公侯世家出身却生生把一手好牌打成个罢黜、永不得返官身的本朝也见了不少呢),还不知等朝堂上有风波时会被这等大宋喉舌名笔如何落井下石添油加醋的揭露其挥金如土、欺男霸女的行径--反正都要被扳倒了,是不是踏上两脚吐上几口口水完全是看以前积攒的人品。
一出樊楼主楼,步入拙园,穿过那一丛不大却茂密的竹林,李邦彦的气场渐渐改变。也是,没有随扈下属在场、没有妙龄女子缭绕、我最近身的双婢大小二乔都回避了、只有他和我,他不必做轻浮势好当得起“李浪子”的美名,我也可以说正经事了。
“清河县最近不太平。听闻圣上责李相国代御驾过问那西门--武大--金莲一案。不知相国大人可有兴趣帮衬任何一方?”
“那案卷我以阅过、坊间传说也有耳闻。你说我应该帮哪一边?”
我知道这家伙又来试探我樊楼的中心立场、忠诚程度了。“油水而言,西门系许诺十车金、五十匹蜀锦、可人不知鬼不觉的从樊楼会费走账,比蔡家五公子的一句‘需人情打点处向蔡家钱庄领汇票’要实惠的多、也不容易落下首尾;但是,就大人的官场前途而言--当然大人已经位极人臣--不过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比如封世袭国公的话,这蔡太师家族还是不好得罪的,这人情做下来也自然比那一边要重。”
“分析的好。”看李邦彦的表情,我知道这一次考试勉强又过关了--要是樊楼眼皮子浅、仅仅贪图洗钱转账费用,也不会屹立不倒到今天了。“还有呢蕴楼主别卖关子啊。”
“大人明察--奴家觉得此事蹊跷的是为何在京城的蔡氏要帮一个清河县衙的小小都头武吏。奴家并不清楚蔡公子与那清河武氏有何关联、为何相帮--从清河商贾嘴里打探到的消息也只有那武大如何暴毙、金莲如何冶艳、西门族主庆如何家财万贯又生得好皮囊、武二郎如何从小由大郎一手拉扯大、是三碗白干儿后能双拳打死吊睛猛虎的壮士、当日泣血击鼓于县衙大堂誓要替兄长申冤。”
“嗯。”李邦彦略有沉吟。
“大人且用些薄酒。”我将亭中白玉圆桌上的女儿红斟了两杯,一杯敬与李邦彦,自摆一杯相陪。
“这一笔咱们就‘实惠’、‘人情’兼得。”--我每次听李邦彦说"咱们”两字都不由得脊柱发冷。
“大人有对策了?”
“蔡京老儿也许不过是通过其子试探我是否听话,跟小小清河武二无关。那清河县的顶头上司河北东路府尹本是蔡氏旁支宗族、若要发话下去左右案情何须绕这么大个弯子?无非两点:那西门一族既然豪富、又仗着打点过蔡京一系--好像还拜作了蔡京的什么干儿子,难免对县官这种清水衙门小看,听说卖官鬻爵的勾当越过当地父母官做了不少、都是打着太师府的旗号;蔡氏也许想此次奉着圣意狠狠敲打西门一族,却又不愿自己吃相太难看--毕竟花石纲以来各种言官都盯着蔡京一系、连大小京官都不太方便与蔡氏明面上来往过密--要知道童贯那老家伙有多少眼线盯着这种事儿捕风捉影;由我来做,既撇清了干系、试想那西门族主若倒台、多少生意商铺要收归河北路官有或廉价拍卖--到时蔡氏宗族名正言顺的接管,任谁都挑不出毛病了。所以既然蔡氏只是要整治西门,凭此案或其它途径达到目标并无二致;咱们何必不顺便既做人情又拿实惠呢?”
“奴家愚钝--李相国是说?接了西门酬金却仍判西门死刑替武家申冤?”
“不用,你只管放话给西门一族说咱们保他此案平安度过,只罚、不死。”(重要的事再说一遍:我每次听李邦彦说"咱们”两字都不由得脊、柱、发、冷。)李邦彦男生女相的红唇微启,再饮一口女儿红,抿嘴微笑着说:“但是那武二郎如此血性,又敬兄如父,我看西门庆在大狱里倒比在家安全。且,倘若清河县再死个人,两案并一案复审换个新仵作,翻案可不就是一张笔录的事情。”
风过竹林带来清冽的冷香,有一条冰线沿着我脊背上爬上来--这个杀人不见血的李浪子,这是要借刀杀人、做人情、并拿实惠一石三鸟了。
(这时候,难不成我可以跳起身说:“不!”再将本朝宰相逐出樊楼???我有几个脑袋?樊楼上下一百三十六口有几百个脑袋?)
“相爷想得周密。”我只有波纹不惊得再斟一杯酒。“祝相爷心想事成--那,蔡鞗小公子那边就。。。”
“半推半就的功夫,樊楼楼主敢说第二谁能说第一?哈哈哈!”
(“哈哈哈”个屁!又是要老娘出头当这个挡箭牌、觸这个霉头,那几两过路油水真是花得精刮上算!你这个死人头李浪子!--我心里骂了大概三百遍,掩袖自饮了一杯以后,忽然灵光一现。)
“那,西门的保命金银、蜀锦送到樊楼以后,相爷要不要我们给蔡小公子送张樊楼会员卡--当然是只提樊楼女子倾慕蔡公子才情、在合适的场合出面所赠?”
“楼主真是冰雪人儿。这一步棋走得好!如此即便翻案后圣上揪住此事彻查不放,我李系也好有撇清干系的物证!只是那蔡鞗若不收呢?”
“又不是明面金银;蔡家五公子前年行冠礼,去年已经是铜雀楼大贵客,今年也是时候换换口味了。我们的新秀就要见报于大宋生活评论栏、有刚才相爷一番帮衬,恐怕整版刊登是笃定的--我还要替师师谢谢相爷;我思忖着那蔡公子应该会对师师生出些好奇之心吧。”没说的是我远远的在楼上望见过蔡鞗公子于我樊楼所在这条金钱巷上骑着马来来回回的有些频繁,而每每在马背上向樊楼门口痴痴凝望的样子不像是仅仅在替京畿都护府执勤巡视。
蝉鸣楚楚,风竹飒飒。我轻轻一福。
李邦彦恢复浪荡子表情,邪气的瞟了一眼竹林外边隐约露出的樊楼杉木红漆鎏金脊兽,“你力捧的下一代新花魁?五年前就开始铺垫市场了吧。哈哈,只愿这师师不要辜负你我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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