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媪相

　　“官家～～～，我这样，算不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汴梁皇宫里面，乔贵妃娘娘正唧唧哝哝的在皇帝耳边娇声说。拿她，赵佶也是没治了。有兵部尚书的爹撑腰，就像是希尔顿的女儿、大集团公主一样，到哪里都所向披靡；这种连皇后都没脸皮和胆子说的大逆不道的调皮话也只有从乔妃这儿能听听了。

　　赵佶倒不以为忤。偌大后宫里，能对他说句放肆话的人，一只手也数得过来了。“你这是邀宠呢还是找罚？”说着在乔妃的雪玉肌肤上拧了一把。赵佶已经在这张方方正正描金嵌玉的巨大的龙床上睡了七年，还是偶尔恍然若梦，不知自己是不是仍在城东端王府中。

　　现在听着爱妃娇腻的求饶声，忽然走神想到，若自己仍是那专注书法绘画风花雪月、而对于皇位归属一类的正途事务一向不知上进的那个皇弟端王，这身下的世家美人还会甘心嫁给他做小么？赵佶没有答案。若不是哥哥赵煦、宋哲宗暴病而亡、又无子嗣留下，这皇位哪能轮得到他？默默在王府跟班伺候、一跟就是二十年的心腹童贯也不过对他说，“官家您身负千秋基业、奉天承运，普天之下、不但诸妃、连诸臣名士都竭心效力。官家又何必纠结这’假如’呢？”这家伙说了就跟没说一样--问了他也白问。

　　童贯当年是王府门口的一名流浪孩子。赵佶记得那天自己坐在四匹骏马的马车里，第一次带着铜雀台的花魁回府，车到正门处听见一阵吵闹声--掀帘看到王府三个家丁正在踢一名衣衫褴褛的十二、三岁的少年。一问之下，这奇怪的少年说自己父母双亡、没有族人接济，死活要求见王府大管家、表示已经自行净了身、一心想到王府当太监伺候当今圣上的最富才华的弟弟、十一皇子端王爷。

　　王府管家岂是一介草民说见就见的？即便端王府是个不算得势的亲王门户，按传统、五品以下官员要见亲王也得提早出拜帖跟管家先斟酌几倍小酒、过个眼熟、才好商议几时登门。当然高官们是应该由管家马上给予通传的，但是，至于一天到晚流连温柔乡的御弟赵佶当天该时段到底在不在家，那还不是全凭大管家上唇碰下唇的一句话儿？

　　赵佶那天心情不错，看那少年虽然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些消瘦、可骨架身量还算高大，竟破例降恩叫门下即刻收了他。不过是做个粗使太监在府里混一口饭吃--这府里混饭吃的人还少么，而哪个有过这等狠心和胆气自宫自荐？谁知这少年童贯聪敏异常，学哪一样都是一点就通；又有一段跟年轻王爷的香火情，很快竟然晋升到了贴身跟班：内可陪着赵佶书房临帖作画、玩赏古董，外可陪着端王寻花问柳、走马蹴鞠，主仆两人年岁相差不多，玩得开心，甚是投缘。那些算是无忧无虑的时日，哪会想到有一天这众皇子里最不愿做皇帝的自己竟然成了一国之君、孤家寡人，连个说句真话的人都难找了。

　　眼见着天□□堂上那些大臣，像鱼缸里的斗鱼，阴谋阳谋的还在你争我夺一点点权势，眼不见这江山岌岌可危--外有辽、金、西夏虎视眈眈挑衅不断，内有大小草莽揭竿起义占山为王--赵家的这块大饼指不定哪一日就要被分割、整个鱼缸都会砸个粉碎、无水可托命；而群臣还尽只想着自家门族利益、想着如何在小小鱼缸里多分一杯口鱼粮。

　　想到此处，赵佶眉头一皱、冷冷一声叹息。

　　“官家？官家～～～，官家怎么啦？”乔妃显然感觉到皇帝的抽离，将敷着东瀛珍珠粉的玉面朱唇凑到赵佶耳边问。

　　“北方边境祸事不断，朕心下惦记得紧。”徽宗有些抱歉得摸摸乔妃的头发。

　　“臣妾的父亲自当为官家分忧，官家不必太过焦虑、要保重龙体。说起此事，臣妾听闻前两日朝堂上圣上好像有意提童总领为大将军、替圣上亲征？”

　　赵佶流连在乔妃乌黑水滑的发丝间的可操古琴的纤长手指僵硬了几分。看来当天称病的兵部尚书并没有闲着啊。给女儿递了话要看时机吹枕边风了么？对，赵佶自己心知这宦官于宫外领兵，莫提本朝无此传统、可以说是华夏史无前例。但是徽宗却不怕被那帮青衣士子诟病自己是个任人唯亲的护短皇帝。事实上，自小王府里跟着端王爷的亲随们，到了大内连官高三阶的内相也是要敬他们三分。曾经有个哲宗当年麾下的禁卫首领依律惩处了某个端王府新提拔上来的亲兵--因其赌博犯了宫规，新帝赵佶知晓了不但一个月后就将那已经逐出宫禁的亲兵调回御林军、品阶不变、只是放在皇宫外院执事，半年后还找了个事由将那三十军棍一一奉还给那个不长眼的禁卫首领、官职一抹到底、贬为庶民。。。

　　童贯这位天字第一号大心腹更是不消说得青云直上。先是入宫成为专管皇帝寝宫的太监主管，之后更连升三级成为最年轻的大内太监总领，民间人称媼相。童总领倒是不负圣望，几年来将内廷从人事礼仪到膳食防务整顿的井井有条，去年破天荒以宦官身份出使北边辽国、安抚也好、打探辽境虚实也好，事事都办得妥帖。徽宗近日来与童贯谈论兵事，发现这小子真没白白在端王府读《孙子兵法》、加上对辽境的第一手资料，每每对于万里外沙场战事料事如神；虽然那日一提此意，朝中群臣哗然，各种难听话扑面而来，可是赵佶的脾气、一旦动了念头可没那么容易打消呢--再说，看看童贯：身材魁梧、一副伟岸大丈夫相！哪怕是童小子身形还瘦小的当年、有刺客入端王府时一样是铁打的一般挡在自己身前。徽宗心里觉着这小伙伴比多少庙堂在册的武将都更加像个将军。

　　“是的。这等朝堂之事，爱妃不必劳心了。”徽宗想，你除了反对朕的主张以及安□□爹一系的将门子弟去白捞战功、还能有什么别的新鲜主意。。。

　　“只是，那外间都说若要童贯执掌兵符，岂不是‘牝鸡司晨、实属不祥’啊，官家；倒不如--”

　　赵佶脸色一沉，拂袖起身，大声道：“那么朕只有御驾亲征了？！！你这么喜欢听外间言语，回自己宫室尽情去听吧！”看都不再看一眼床上几近□□的美人。

　　外面值夜的太监们再瞌睡都被吓醒了--赵佶从小是个富贵闲人、多情种子，即便当了皇帝一向也是温文尔雅宽厚待人，自打称帝以来从未在内宫发过这种脾气、更是从没有过将妃嫔大半夜赶出寝宫的绝情之举。太监张甲赶快做手势叫小太监去传抬辇；还好天黑，大家跪着恭送被打严重了脸的乔妃，也看不见贵人是否气得满脸通红。

　　“官家有何吩咐，可要传别宫贵人来陪侍？”张甲过了半盏茶时分小心翼翼跪在寝殿门槛外低声问。

　　“不必。明日给童总领的贺仪准备好了么？”

　　“回圣人，都按礼单备齐了。”

　　“好。再加赐麒麟玉剑一柄--去取朕书房里那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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