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天子与娘子

　　我叫童贯，一贯钱的贯。出身：梨园弃子。

　　我父亲是名红极一时的武生，因爱恋一个礼部侍郎家的小姐，被杖责而死。我娘眼见我爹惨死、人当时就疯癫了；生下了我这个名字都没起的遗腹子后不久便过了世。我被父亲以前的戏班班主以一贯钱收养。戏班子里里外外见的那些人和事。。。只觉得的人活一世，比戏文还戏文。听班主说，那礼部侍郎、我耻于叫他“外公”的那个人，当年是骗我爹去府里、说是让他们相会，结果给下了埋伏抓起来、不由分说乱棒打死的。

　　那院子有时我随戏班出行还会经过。高高大大的院墙，正气森森的影壁。谁能想到，这样的宅院里，一样是哭的哭、笑的笑、疯癫的疯癫？

　　他们都说我像我爹、有做红武生的潜质。我却不想重蹈父亲的覆辙。我要报仇。我要让当年认为我爹高攀不上的那些门阀世家看看童氏小子的能耐。

　　而投奔端王赵佶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不然，今天的我最好的下场也不过就是在这里唱戏给这些王公们听罢了。哪能一封密函就令那礼部侍郎吓的抱病退休？

　　端王爷－－当今圣上－－是我童贯在世间唯一的朋友。我知道你们又在笑我了。。。一个宦官阉人，竟敢无耻到与皇帝称”朋友”。对，赵佶他不仅是我童贯的朋友，端王爷他还是我的恩人、主人、兄弟、知己、唯一把落魄时的我当人看待的贵人。

　　我初入府邸时，正是王爷天真烂漫的岁月。我们轻裘肥马，看红袖倚楼飘香。眼见着王爷帮助过数不胜数的落魄词人、过气花魁，真真是漫散千金的洒脱，比戏文里的英豪不差。若不是我还帮他记着点帐目，王爷少年时花银子的速度能把整个府邸都亏空掉。

　　别人不知、我童贯却知道，王爷最是个柔软心肠清散风骨的浊世佳公子，他不是倚财炫福、仗势欺人的人；王爷实在是对银钱、权力毫无概念，半分争夺帝位的心都没有。不知该多谢还是怪罪当年那位雁过拔毛的端王府大管家，那家伙拦下了不知道多少想来烧冷灶却不肯大手笔贿赂的官员；反而令哲宗皇帝和太后很是信得过这个十一皇子、端王赵佶毫无觊觎皇位之心--他据说天天都不在家、什么朝臣也不见、日日在马场、会所跟破产画家词人游玩，怎么有空觊觎皇位嘛。

　　自从阴差阳错的、王爷被太后顶着群臣反对下旨立为皇帝以后，我冷眼瞧着这官家的日子可真不好过。朝堂上那些官油子都是领着俸禄不办实事的。以蔡京一族为首几大门阀把持百分九十九的四品以上官位，简直是不愁换皇帝－－真是流水的皇帝、铁打的门阀。官家为人虽然潇洒不羁，脑子却是很聪明的，看出了这弊病，因此特别注重科举取士；登基以来就以我朝前所未有的速度提拔寒门少壮派－－与唐代武则天女主的法子很像。这做法，官家幕后与我商议过许多回，我认为甚好、这是长久布局的好棋，就是奏效还不够快。朝政仍然有很多上下阻塞之处；就连言官很多都是门阀世家的人。

　　而我童贯、一介内臣宦官，虽然是天子心腹之人，明面上能做的也仅仅就是帮助官家看管着后宫、平衡势力；提拔多名平民美人宫女、不令重臣门阀女子专宠。这不是我童贯夸嘴，官家从建中靖国到政和十年间的后宫，和平清明、雨露均沾，并没有动不动毒杀龙裔、陷害宠姬等等从汉唐以来就层出不穷的宫帷乱事，远远比前朝安全。

　　唉，我心知肚明必定有些宫妃美人记恨我童贯偏帮提拔的不够、或者是阻拦了他们做伤天害理的事，都没关系。。。我心里只真正顾及赵官家一人。官家他心地纯善，不该有个恶意相向或无法无天的后院。

　　现在后宫大致平静，边境却不安稳，我眼见着官家为这事寝食难安。去年去了一趟边境，才真正了解到我们所收到的战报奏章与实际情况有多大的出入。有些事，我实在都不忍对官家讲。。。比如他信任、重赏的武官们，是如何釜底抽薪的以军饷默默肥了自己私囊；再比如，他们是如何一级一级改写战况以求封赏。我回京以后已经不动声色的警示了几位家属在京畿的武官。但是人不在边境、还是不一样。所以我才斗胆向官家请命带兵一战。其实辽国金国不是此战的根本、此战更重要的目的是要边防士卒知道，我大宋天子誓与他们一起、不会任由军痞嚣张。

　　我不过是个无根的人，若能为上能官家分忧、中能整顿军务、下能保卫大宋百姓，我童贯两肋插刀死而无憾。

　　只是，我没有想到此举一出，朝廷内反对声音这么的大。而越到这个时候、越是不能退缩了。我索性趁作寿的名目大操大办、偏偏逼那些个就会纸上谈兵的墙头草们认真站一次队。

　　可我也没想到官家信任倚重我童贯至此、竟然封我为朝野最高阶的武官、、三公之一的太尉！贺仪里面有官家自己用的配剑！最后还亲自来了童府在百官巨贾面前给我这天大的面子。

　　华宴散去，娘子夜来独对我的时候却哭了。她说，这样的盛宠，阿郎，圣上，圣上怕是要你去战死沙场来还了吧。。。一句话说的泣不成声。

　　我是一个阉人。。。我没想到过这辈子会有一个女子，为我而掉了眼泪。我陪着王爷见过多少女子虚情假意的哭泣。呼和氏、我名义上的夫人，那番热泪流得，竟是发自肺腑。我一直以为，呼和佩玲就算不是郑皇后的细作、最多也就将我当个出宫退休的好出路罢了；她替我持家、我替她挣下诰命夫人荣耀，买卖公平、两不相欠。谁知她竟然有一片真心系在我这个残废孤儿身上！虽然我嘴上还只是骂她：”一个妇道人家，你懂什么!”

　　寿宴上收下来的残烛烧着，我一个人在书房里翻完兵书翻史书，一夜未眠。世间必有两全法，不负官家不负卿。


　　(https://www.dingdlannn.cc/ddk84776/4398174.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