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六章 乔儿窃语 周郎青衫
两驾马车疾驰到樊楼门前--樊楼一众小厮忙碌起来。
“你们都看见了没？今天那赵乙官人送来咱们楼的礼物竟然是：整整八大缸的冰块儿！”小乔欢天喜地跑进来说！她最怕热了--这下可好，师师房间里又用不了那么多--不过一缸就够了，其余的，都分别摆在大堂、花厅、以及各红倌人大丫鬟房里分了去。
“这赵家官人对咱们师师娘子真正是体贴入微啊。听说这大型冰块年年隆冬凿冻结结实的湖水在京城以北的山中地窖里贮藏、要保持温度搬运极为不易境。不知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才能到达咱们这儿呢。”大乔由衷羡慕这两人。那么般配的一对璧人，又彼此都深情款款、在一起那眼神就缠绵的不得了的样子。要说捧场、宠爱樊楼红倌人的粉丝大官人们也挺多的，大乔小乔姐妹几年下来也见了不少，可是宠爱到这个地步也只赵乙官人对师师头一份了。每天要不就是晚间神出鬼没的亲自进来看师师、要不就是打发人送各种各样的礼物来--小到一块手绢帕子、大到今日这八大缸冰！师师各种穿的戴的、绫罗绸缎、珠宝玉器、古琴字画肯定不知送了多少。师师倒是个省事的娘子，也不见招摇显派，绝大多数都上报登记在册；私房留下的礼物不过寥寥几样特别体己的东西而已--像那龙纹玉佩、那支今日常插的白玉簪，和一条旧手帕。连那架叫“春雷”的绝世古琴，都放在了大堂里、众姐妹有雅兴时都可以弹奏。
小乔喝着一盏冰镇了的柠檬蜜茶，说：“要说这师师姐也奇怪。不爱花儿不爱粉的。那么些赵乙官人亲自送来到宫妆好胭脂、云纱绢花竟都给了小玉！小玉丫头真有福气。”
“楼主都说了，师师姐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美，哪里需要胭脂，她要是有一天插了满头花朵咱们倒要吓一跳呢。不光小玉吧，各位倌人、连带咱们，都没少收师师娘子房里分下来的好东西。小乔你这对珍珠耳环还是师师送的吧。”
“嘻嘻，姐姐眼睛真尖！也是啊，师师娘子其实为人极大方的。怎么我瞧着在咱们楼里跟其他红倌人姐妹们的关系并不算好呢。。。”小乔摸着自己耳垂上盈盈润润的雪白珠子，不解地说。
大乔心知为什么。这么出众的官人、这么的眼里只有师师一个，就够扫别的红倌人的面子的了；而别人都拉帮结伙互相串官人--今天我提携妹妹坐我的茶局、明天妹妹回请我去她的酒会，这样就慢慢在客人中积攒起双倍、多倍的人脉。而师师哪有搞过这些小心机小动作？懒得她啊，只出一个客人的局就够了；对什么样大贵客，也是爱搭不理“公事公办”的冷淡模样、答应唱一首、真的就是唱一首、一口酒都不陪的。连自家姐妹热闹往来也参与的不多；以前好像跟王画师小希孟倒还有两句说的，现在小孟孟走了，师师连个闺中密友都没了--宁可看书弹琴也不去别的姐妹那里唠唠家常。这疏懒清高、绝世独立的性子，在樊楼里的确是有些格格不入。
两年前的时候，大乔其实私下里还蛮为师师担心、怕这心地其实不错但是不大花心思处人处事的师师任由自己这个性发展下去迟早要触霉头、得罪大客人，或者迟早被姐妹们给摆一道--即便楼主百般护着她、也总不能够时时刻刻跟着这美人。但是现下，大乔却没那么担心了。有了赵乙大官人做神后盾，许多普通客人根本不敢点师师了，个别大客人请师师开喉一唱或者赴个宴出个大局也纯粹是给自己府上挣面子的事、都把师师当贵妃娘娘似的捧着；眼看着客人都这样，倌人们谁还敢给师师下绊子？即便不服气的，像小婷、阿蛮那几个、可不是没有在赵乙官人面前特地盛妆招摇、媚眼温言的试探过，可赵乙官人虽然对她们都温和有礼、却没有丁点旁的意思。这从他对别的倌人的赏赐就看到出来--寥寥几名陪过赵乙官人茶、酒的都是赏金子银子，唯有送给师师的、是悉心挑选的礼物、而不是银钱打赏，连赐的绸缎花纹颜色上都是用了心思的、一水适合的师师肤色气质。这让大乔心下对这赵乙官人好感大增，每次回禀了楼主，楼主也含笑颔首、好像普通人家丈母娘看到了中意的准女婿一样。
“你们两个丫头唧唧喳喳的说什么呢？”
“楼主。”“楼主，喝盏冰茶！”
“好--这天气热的，周梆子竟然没有推了今天的古琴课，真服了他这么敬业。我去花厅瞧他们一趟都出了一身汗！--小乔，快给我扇扇！大乔啊，你把咱们前日里研制的那爽身玉荷粉给各房都分派些去吧。”
“是。”
大乔捧着一小盒一小盒的可以去燥爽肤的爽身玉荷粉往楼下去。穿过花厅，可不是周邦彦一袭青布衫坐在琴架后面。周邦彦束着高髻、也没带峨冠、纱帽，只用一条同色青布带子绑着头发、几丝没绑紧的头发垂在消瘦脸颊两侧。冰缸上缥缈着缕缕白雾，映衬着那正在弹琴的中年落拓名士如同世外高人、好一番仙风道骨。约了学琴的几位倌人看样子是迟到了，花厅里就只周梆彦一人。
大约是被大乔脚步声打断了他在乐曲里的思绪，周邦彦抚琴的双手忽然停了下来。转头见是大乔，周邦彦舒展长眉凤眼，对着大乔温醇的一笑。他这人也奇怪，不笑时就一身落魄感怀月低花落的悲伤文艺诗人气质，可是由心底笑起来的时候，简直暖的三春桃花都可以开遍。大乔看着他这醇酒一般的笑容，他脸上每一道纹路、都变得那么写意风流，不觉痴了，回礼万福都晚了半刻。自己觉察的时候已经红晕上脸。
周梆子看大乔两颊红扑扑的，连忙道：“大乔姑娘，天气暑热，你要不来这冰缸边站站、透口气再做差事吧。”周梆子一向很喜欢大乔这丫头--心细如发又性情厚道--那一次同窗王赋陵太傅和庄白栋高手逼他带柔福帝姬来樊楼玩时曾经在桌子底下一人踩了他一脚、唯有大乔一眼瞧出他鞋面上脏了、不动声色递给他自己的雪白手帕子擦擦鞋。那简洁的只有一角绣了“乔”字的素绢帕子他现在还收在家里。其实早洗干净了，只是不好意思贸贸然还回去--都不知道人家姑娘是不是不要了的东西--毕竟是给自己擦过鞋用的啊。
大乔听话的站了过去，嗯，这微风拂过冰缸带来的丝丝凉意吹在身上还真是舒服。大乔这才看清楚周邦彦身上穿着的那件青衫已经好旧好旧、都洗得薄薄的、几处横竖纤维都已能看得明明白白。大乔心里柔柔的一酸，眼光正与周梆彦的对上，一个心思婉转没管住嘴竟然脱口而出道：“周官人，暑天湿热不堪的，麻烦您老远的过来，我看您这衣衫不妨今日换下来，奴家替你拿一件同样轻薄凉快的青衫先穿着，等浆洗洁净了下次再给您换回来，可好？”
周邦彦并没多想，樊楼对会员照顾周到，有存着的各种型号各季衣衫，供客人换用。便点点头说:“那便烦劳姑娘了。”大乔微笑着一福：“那么请官人移步随我去更衣室。”倒真的还有跟这件略微类似的简单布衣青衫（大乔也是服了樊楼的万能衣橱--除了龙袍没有、其它衣裳应有尽有--要是算上师师的房间的话，可真没准连绣龙的袍子都有呢！），拿给周梆子换了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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