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六章 大牢

　　正午前的大牢寂静的跟午夜没什麽区别。李蕴楼主沾着酒水抿了抿头发，血书什么的就不写了哈--李氏一族祖上有个几百年后被称为“南唐后主”的李煜曾曾祖爷爷，这位曾曾祖爷爷当年搞政治就没搞过赵匡胤、亡了国在软禁中写诗还写得真挚情深感触连连，终于被赵家先祖心一狠赐了毒酒而死。

　　李蕴我虽没有什么血脉亲人在世上，但是几十号叫我一声娘亲的便宜女儿们还不知道会如何被牵连。缓眼看四周，真真是四壁徒洗，身无长物。那烟花盛事，金玉满堂，来往皆卿相，上等丫鬟娇嗔抱怨钗头明珠不够大，真的是不到两个月以前的事么？

　　自从新君登基，我便知道樊楼的繁华胜景到了巅峰、要走下坡路了；但是大概任谁没想到由皇帝钦赐御笔匾额的“醉杏”楼、暨是屹立百年的老店樊楼，竟然可以一夜之间被查抄！所有资产充公，然后一众三百人全部入锒铛狱--却只有我在这间大理寺卿直隶大牢。

　　二十六天。总共提审了一次。那中规中矩的穿六品绿袍的刑部官员是个陌生面孔。也翻来覆去只围绕着了一个问题磨嘴皮子:“李师师呢？你们把李师师窝藏在哪儿了？”

　　“师师应已在当日樊楼抄差拘捕之列。官人怎么反而管老身要人？”

　　“那日所捕的罪妇中并无李师师--除了你这樊楼楼主，谁有胆子串通窝藏这全城通缉的要犯？你莫要仗着从前有几分势力人情，此案是当今天子钦定过问的。你若是欺君罔上，可是死罪!”

　　“大官人，君要臣死，臣都不得不死。何况妾身一名区区倡籍女。但是请大人想想，我有何理由要包庇那李师师。现在樊楼有难，正应是女儿替主母解忧之时，我比圣上更想知道她去哪儿了。胆敢问一句，这缉拿中的要犯、李氏师师，是何罪名？让我猜下：难不成还是串通金人蛊惑主上祸国大宋？”

　　在过去三十天里，我知道发生了震惊中原的大事：

　　汴梁沦陷的速度快的超乎任何人的想像。

　　大宋的前任官家，徽宗赵佶，以及现任官家钦宗赵桓在议和期间已经被双双金人劫持；大宋河山半壁瘫痪，从开封府到北地各路都有金人派驻“观察特使”；金人实行以汉治汉政策、立旧门下省侍郎张邦昌为“大楚”国新君--新的一批人赚钱，新的君主登基。

　　前夜国子监大祭酒在我楼单间喝闷酒，往日同来的门生一个也没有，也不叫任何女子作陪。我只听布菜的丫头回话说，那晚第三壶花雕以后，老先生伏案大哭，像个孩子一样--自从徽宗皇帝下了“罪己诏”之后，老爷子大概就坐等被解官归田的一天了。不出几日，果然，新君张邦昌的圣旨一道道下来，老臣子还乡的还乡、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连前圣上都被俘虏了去，难道还不该这批罪大恶极的臣子挪挪窝？至少也给敢于力谏前圣上下罪己诏、推新君上位的臣子在这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庙堂里留出上位空间吧。这些“道理”老臣们心知肚明--一朝天子一朝臣，代代如此；只是明面上的缘由则多以“串通金人蛊惑主上”八字盖过。以这八个字，便令三千次上下早朝、没有功劳都有苦劳的三朝老臣，不得善终。

　　我一个将死之人，打量着这一身六品□□绿的刑部员外郎，倒有闲情看这脸生的小官儿如何回应这将倡女与朝臣相比的打脸玩笑话。

　　果然，□□绿的脸色都变了，瞪起眼睛正要气鼓鼓的开口时，身边的师爷样子的男子似乎背后拉了一下他的绿袍袖子，将话茬接了过来：

　　“夫人莫要妄自菲薄--连三公六部都是座上客的醉杏楼，即便‘有难’，也能手眼通天。我听说李郎正在为夫人日夜奔走，想必圣上心一软，将樊楼众人免了罪也不一定呢。”刑部员外郎身边这师爷样子的清客倒是胡萝卜递得快。说实话，从赵官家下了”罪己诏”将失国之罪一肩揽起好让长子、储君赵桓能放开手脚整顿朝纲起，我就没想着能活着出去这大狱了；没想到赵桓还没来得及施展才华、汴梁就已经沦陷。。。风云裂变里，总得有人抵罪受过，高端青楼这个锦上添花烈火烹油的行业，出着倾城倾国的女子，过于招摇，也最容易拿来当箭靶。

　　这绵里藏针的师爷话里话外是要坐实我樊楼与高官串通蒙蔽圣上视听，好像还要连带着嫁祸李邦彦。这人究竟是什么来路？一身无官身补子的青衣，气度却不凡，不像是一个六品刑部小官请得动的清客啊。若说这刑部员外郎出身豪阀世家家大业大到可以以重金收买这种可以级别的士子担任背后幕僚，何以年近四十中旬仍在官场中无声无息、都不曾在我楼挂档？

　　“李师师姑娘是否串通金人我们并不知晓，只是，我朝对金国的供奉名单里特地点名了她--身价值一千两黄金、与贵妃和帝姬同价；夫人是要跟我们玩这捉迷藏的游戏到底败尽家财以身拭法呢，还是爽爽快快告诉我们师师姑娘的下落、说不定无罪释放还落个几百金的赏钱？”

　　“罪妇眼界不高，什么百金千银的赏赐不敢想，只要能全身而退，已经是甚大的欣喜。只是师师，唉，这孩子我倒不求进入金主供奉名单获天家保佑、只要平平安安，老身都是烧高香了。最后一次见到师师的确是在楼里，但那孩子--都怪老身把她宠坏了--出门从来无需禀报，若是官爷们抄楼之日未曾见到她，又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现下要找可是大海捞针一样的难题啊。”

　　“全身而退、平平安安，哈哈，李楼主太会说话了。或许是这几日惊吓，把你吓糊涂了，不忙，反正此案要定论还得几日--到时候是斩首是灭门我们也争取提前知会楼主一声，看看能不能有助楼主你恢复些记性。”

　　挥挥袖子我就被狱卒带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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