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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和风满上林 9


  倚竹园

  顾妤领着陵光走走停停,最后在一处亭子歇脚,大概所行处太偏僻,一路上倒也未曾遇到同来镇国公府的客人,只有一些行色匆匆的奴仆。

  “郡主,别来无恙。”

  顾妤闻声,抬头望向来人的方向。

  一身玄色衣袍,眼中盈盈秀色,似大雪初霁,似骤雨初歇,似琴音骤起,一个宛转的眼波就扣住了你的心。

  不知为何,顾妤总觉得他眼熟得很,只消看他一眼,便有一种相识多年的默契,仿佛知你所想,仿佛懂你所思,顾妤按下心中疑惑,看了一眼身后的陵光。

  陵光会意地退到了亭外。

  谢意之背后的男人,王令桐。

  顾妤心中暗笑:这王令桐倒也是个可怜的,从小就被小小年纪便光华大绽的谢意之死死压在长安城第二公子的位置,万年老二啊,放在话本里可是妥妥的绿叶,衬着谢意之那朵妖娆的红花。以他的年纪,其实做得很好,只是,有谢意之这颗随侯珠在前,哪怕王令桐做得再好,也会被众人认为自当如此。

  “令桐兄,今日怎不陪着你的红颜知己?传闻令桐兄可是为了招摇阁的芳草姑娘和芳草阁的萋萋姑娘一掷千金呢。”顾妤扫了一眼周围,只瞧见恭敬地守在不远处假山前的王令桐的小厮月明和倚楼。

  “因为阿妤啊。”王令桐别有深意地顿了顿。

  “阿妤可否让我为你赐字?”王令桐高大的身子靠向顾妤,传来一股淡淡的玉簪花的香气。

  “令桐兄,做本郡主的夫君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顾妤皱了皱眉,王令桐身上的皂角味似乎有些熟悉,不觉间皂角味愈发逼近,顾妤心中警铃大作,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在两人间隔开距离。

  “刺绣我最爱露香园,杏花糕我偏爱素宁斋,首饰只用甄宝斋……不知令桐兄的银子在用到招摇阁的芳草姑娘还有山海阁的萋萋姑娘身上后,可还余得下银子供我挥霍?”顾妤扳着手指头颇有耐心地说着,说完瞧了一眼王令桐,只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得阿妤一瓢,弱水三千,可弃之矣。”王令桐看着顾妤,眼里满是深深的情意。

  顾妤顿了顿,去你的“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说起这句话,本姑娘就火大。

  “可惜,本郡主不喜欢贰臣。”顾妤迎上王令桐灼灼的目光,若不是与他打了许多交道,只怕自己还会如小姑娘般对他的情意信以为真,想到这里,顾妤不得不庆幸自己看过许多话本,果然,唯话本君与杏花糕不可辜负啊。

  “本郡主先行一步,陵儿。”顾妤掷下一句话,唤上候在亭外的陵光,大步向倚竹园走去。

  顾妤一边走,一边细细思索。

  王令桐身上的皂角味和丹朱惯有的身上味道很相似,难道这两人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抑或只是事有凑巧而已?丹朱,或许重逢可期?想到这,顾妤不由得攥紧了衣带上的青玉镂刻折枝梅花玉佩。

  “郡主有礼。”

  一个娇弱的声音打断了顾妤的思索,陵光扯了扯顾妤的袖子,顾妤方才清醒地看着来人。

  一身红衣的王宜婉身后是两株贴梗海棠,粉白色的花瓣夹杂在重重绿叶间,粉白与绿,寥寥数笔,却是勾画出一处园中幽境。

  佳人踏破花荫,领着身旁的丫鬟秋籁和南薰福了福身子,一头青丝被梳成高耸的飞天髻,发间插着一支石榴纹银点蓝簪,耳间缀着两只红玉耳环,腰间吊着一块白玉路路通玉佩,一身红衣胜血,裙角绣着几朵蔷薇。

  “王姑娘多礼了。”看着气势略显凌人的王宜婉,顾妤皱了皱眉,这两人是约好了罢,怎么偏偏一前一后碰上。

  “臣女入府见了这株贴梗海棠便走不动步了,园中有嘉木,莫非郡主也是为它而来?”王宜婉俯身拾起地上的一片海棠花瓣,红色的衣袖轻轻滑落,露出一截皓腕,不等顾妤回话,自顾自地将花瓣扔进了池子里。

  “不过是随便一逛,本郡主先行一步。”顾妤神色慵懒,缓缓地开口,无意与王宜婉继续纠缠,却在瞥到王宜婉腰间的白玉路路通玉佩时,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

  “恭送郡主。”王宜婉盈盈一笑,眼底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流水落花虽有意,白云出岫本无心。’秋籁,你可知此句?”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顾妤眼底掠过一片阴霾,随即又恢复了清明。

  “郡主,刚才王姑娘念的那歪诗是什么意思啊?”陵光小跑着追上顾妤,气喘吁吁地抚着胸口,倒是忘了惦念许久的贴梗海棠,好奇地问道。

  “讽刺本郡主没脸没皮强追谢七郎呗。”顾妤语气里带了一分调笑。

  “这王姑娘也太……”陵光自是偏向自家郡主的,不觉中,心中对王宜婉的印象坏了几分,颇为不满地抱怨道。

  “无妨,不过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罢了。还有,镇国公府的世子妃不是定了魏延香吗?怎么换成了王宜娆?”想着记忆中的清丽的人儿,顾妤皱着眉,精致的小脸有些纠结。

  “郡主您养病这段日子,魏家老爷被打入天牢,魏家太太受不了打击旧疾复发卧床不起,镇国公府便与魏家退了婚。”陵光看出顾妤的疑惑,开口解释道。

  “镇国公世子可有做什么?”

  “倒是未曾做过。”

  “我记得这魏延香可是与那王宜娆交好的?”顾妤皱了皱眉,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正是,世子妃成亲后没几日亲自拜访魏府,为着往日的情分愿许魏姑娘贵妾之位呢,不过被魏姑娘拒绝了,外面都说世子妃菩萨心肠,那魏姑娘不识抬举呢。”陵光轻轻地说道,不知道是不是顾妤的错觉,眼前的陵光的语气里似乎有着几丝落寞。

  陵光向来喜欢支使玉衡去查八卦,想来这次也是,只是,本打算就此事揶揄陵光的顾妤突然没了心思。

  顾妤忽然记起,初见陵光的时候,她正坐着马车从蓬莱山回长安城见姑父,经过长安城的城门时,马车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掀了帘子好奇地看向城门,却发现倒在城墙下,奄奄一息的陵光。

  顾妤命执明给陵光买了杏花糕,又留了许多银钱,陵光却以“活命之恩”求她留下她,她拗不过,若在平时,她只会淡淡拒绝。可是那一天,看着陵光头上插着的那支白色的珠花在带着几分寒气的风中瑟瑟发抖,面对着与曾被扔在山洞中的自己一样无助的陵光,传言中恶毒狠辣的她却说不出拒绝的话。

  如今陵光跟在她身旁,却是快五年了。

  是谁将陵光扔在了城门呢?顾妤一直在等陵光告诉她的那一天。

  “是吗?”想着印象中的世子妃王宜娆,顾妤眼底掠过一片阴霾,嗤笑了一声。

  镇国公府与魏府定亲一事她自是知晓的,按理说,魏家的家世是当不得镇国公府的,当年魏延香的爷爷,魏老爷子与镇国公府的老镇国公却是八拜之交,两人幼时便定下了亲事,只不过老镇国公一世英明,却似乎没能娶一位合适的夫人,在故交遭难之时行落井下石之事始终是落人口实。

  那镇国公世子薄庆琅被拘在内院,倒是养成了这副性子。

  “果然‘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啊,镇国公府也不过如此。”

  顾妤冷哼一声,甩袖而去,徒留一地散落的海棠花,鲜红似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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