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原书if线(62)
珊瑚手上的力道顿了顿,旋即又恢复了均匀的节奏,语气带着惯有的谨慎与沉稳:
“回娘娘的话,自您…出了事后,宫里倒未发生什么大事。”
“圣上始终虚置六宫,也昭告天下,此生不复立后,更不会选秀纳妃。”
珊瑚略作斟酌,又继续道:“只是太后娘娘与镇国公,曾多次联手,推举沈大姑娘为新后人选。”
“此事惹得圣上龙颜震怒,不仅褫夺了镇国公所有实权职务,连太后娘娘执掌多年的凤印,也被勒令收回。”
“及至景昭七年五月,太后娘娘便在幽禁中…病逝了。”
提及庾太后时,珊瑚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但她很快便稳住心神。
“镇国公虽还活着,但长期赋闲在府中,至今没被起复。”
“不知为何,连镇国公世子的西北总督之职都被罢免了,上月刚押送抵京,听说是…下了诏狱。”
沈持盈眼睫微颤,却没睁开眼。
“至于沈大姑娘…”珊瑚的声音更轻了些,“她如今二十有七,至今未嫁。”
“奴婢听说,沈大姑娘这些年以其母富阳大长公主的名号,在京中办了所女学,专门教授平民女子启蒙识字,倒也有些声名。”
“而这些年,最得圣上照拂的…”珊瑚说到这里,语气微凝,“是吴兴侯世子。”
“什么?”沈持盈惊诧地睁开眼。
珊瑚微露难色:“因为沈世子…与娘娘您一母同胞,容貌足有六七分相似。”
“圣上偶尔会命沈世子到跟前来,陪着用膳,但…不许沈世子开口说话。”
沈持盈愈发震惊:“我与沈奕璘那孽障同母的事,竟曝光了?!”
珊瑚点点头,“是,还是吴兴侯府主动传开的。”
“毕竟这些年来,圣上无时无刻都在追念娘娘您,不惜虚设后宫。”
“吴兴侯便想借此…博得圣心青睐。”
沈持盈气得胸口发闷,狠狠捶了一下水面。
她当年在沈家,没少被这对父子欺辱磋磨,如今倒让他们凭着这层关系,沾了她的光!
近些时日来,她心底好不容易对桓靳生出微末的动容,也顷刻消散,荡然无存。
沈持盈缓了口气,重新靠回池壁,目光环顾这熟悉又陌生的殿宇,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怎么不见翡翠?她被放出宫了?”
与自幼入宫的珊瑚不同,翡翠是信王府的家生子,当年是作为沈持盈陪嫁侍女入宫的。
早年沈持盈刚当上皇后时,便背着桓靳,私下寻了大总管黎胜,让他想法子,将翡翠全家的奴籍都脱了。
黎胜不仅利落给翡翠一家脱了奴籍,还在京中为她家置了一处小宅院。
甚至还为翡翠的兄长,在五城兵马司谋了个挂名的闲差。
只需每月点卯,便能领一份安稳俸禄。
一家老小的生计,全都有了着落。
如今沈持盈见珊瑚还好端端的,说明桓靳并未为难她的侍女,便只当翡翠是出宫与家人团聚了。
谁知她话音刚落,珊瑚为她揉捏肩颈的动作骤然停顿。
沈持盈等了片刻,不见她接话,正要扭头追问。
却见珊瑚深深垂下头,整张脸陷入阴影中,只能看见她剧烈颤抖的双肩。
这位素以稳重得体著称的坤宁宫大宫女,此刻竟连跪坐都难稳住,身形微微佝偻。
“珊瑚?”沈持盈心底骤然一沉,声音不自觉发紧,“翡翠她如何了?”
珊瑚眼底积攒的泪水再也压不住,大颗大颗滴落在浴池边沿的玉阶上。
“回娘娘…”她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景昭六年的清明前夕,翡翠便…没了。”
沈持盈怔在池中,温热的水流仿佛瞬间冻结,冰冷刺骨。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堵住,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珊瑚强忍泪意,继续颤声道:“当年…当年奴婢们都以为,交泰殿那金棺里躺着的…是您。”
“封棺前的小殓、大殓,翡翠和奴婢都去伺候了。”
珊瑚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到当年那炼狱般的场景。
“那具遗体…实在惨不忍睹,被烧得四肢蜷曲,通体没有半寸完好的皮肉。”
“自那以后,翡翠她、她就…”
珊瑚双手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
“她就…得了疯病…彻底疯了…”
沈持盈只觉脑中轰然一响,浑身血液都似冻住。
“她日日夜夜,魔怔似的念叨,说娘娘定是疼极了,说娘娘是那般爱美的人,怎能…怎能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后、后来有一日,翡翠忽然拉住奴婢的手,异常清醒地说,若她投水死了,到下面去继续伺候娘娘,兴许…兴许娘娘就没那么热、没那么疼了。”
说到这里,珊瑚已泣不成声,眸中满是悲恸。
“奴婢当时吓坏了,连忙请黎大总管多派了人手,日夜轮班看护翡翠,可……”
沈持盈浑身僵滞到近乎麻木,几乎忘了呼吸。
“可翡翠她还是…在景昭六年清明前一日,寻了机会偷溜了出去。”
珊瑚抬手用衣袖拭泪,又深深吸了口气,竭力稳住声线。
“等找到时,人已经没了。”
“就在雨花阁那口井里。捞上来时,脸上并无半分痛苦,倒像是安安稳稳睡去了。”
话音落下,净房内陷入死寂。
沈持盈眸光呆滞,望着那扇紧闭的雕花窗棂,久久回不过神来。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脸颊滴进池水中,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作为大宫女,翡翠不比珊瑚稳重妥帖,也不如旁人机灵圆滑。
可她却是,陪在她身边最久的人。
从她十三岁住进信王府,重病缠身、无依无靠之际,翡翠便一直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
翡翠分明可以出宫,与家人团聚,却因为怕她疼、怕她热,活生生投了井!
沈持盈只觉心口窒涩得厉害,密密麻麻的痛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掌心。
烛光下,这双手白皙依旧,可沈持盈却觉得上面沾满了血。
先是徐荣,再是翡翠。
是她…是她害了他们。
沈持盈忍不住想,莫非她是什么煞星转世?
生母早逝,腹中唯一的骨肉夭折,连徐荣、翡翠这两个真心待她的人,也接连因她而死。
是不是从她冒认嫡姐功劳的那一刻起,所有靠近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她是不是…不该活着的?
她是不是,就该死在十三岁,那场连烧多日的高热里?
池水渐渐转凉,沈持盈却毫无知觉,只呆呆坐着,任由泪水无声流淌。
回京这一路上,桓靳的悉心照料,那些暗夜里克制的缠绵,偶尔让她生出错觉——
或者她可以试着放下,做回那个尊贵无匹的皇后。
至少,桓靳身为天下之主,愿意只守着她一人,这份情意,已是旷古难寻。
她该知足了。
可如今听闻翡翠的死讯,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怨恨与痛苦,再也控制不住,翻江倒海般涌了上来。
她还是好恨!
恨桓靳明知她因冒认之事日夜惊惶,却始终冷眼旁观。
看着她为了圆谎一步步走入绝境,落水小产,乃至终身不孕。
恨他不分青红皂白,因上一辈的恩怨迁怒她,摆出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姿态。
逼得她走投无路,不得不与江夏王联手行弑君之事。
恨他将她囚禁在暗无天日的诏狱密室里,让她日复一日,承受等死的煎熬。
他还亲自前去,威逼恐吓她,锁住她的四肢,百般羞辱,逼得她踏上长达五年的逃亡之路。
她受了这么多年的苦,落下了满身病痛!
他一句轻飘飘的“当初没认清自己的心”,就能将所有过往一笔勾销么?
沈持盈缓缓闭上眼,心底只剩无尽的冰冷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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