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满目山河空念远 5
“你应该昨天就到家了吧？你外婆的病怎么样，应该没有大碍吧？”沈络从电话中询问余堇。
余堇只是啜泣。
他知道大事不妙了。“该走的总是要走的，凡事应该向前看。”
这些道理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可是知道又如何？“我知道，可我就是心里难受。”
“那你一个人静静吧，我不吵你了。”
自从外婆生病之后，除了在医院的时间，她都住在了余堇家里，好多东西都搬了过来。余堇靠着窗坐着，整理着外婆的遗物，外婆走之前对父亲有一些叮嘱，说是哪些衣服、哪些东西是她喜欢的，等她死后，一定要给她烧了，寄到地下去。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是沈络来的电话。
“喂。”
“你往楼下看。”
“怎么了？”
“你照做就是了。”
“余堇拉开窗帘，打开窗户，伸出头朝下望。”
她用手捂了一下嘴巴，他怎么会在楼下？他怎么会过来？距离和他上一次通话三个多小时，他不会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过来的吧？他……
她的思绪瞬间被打断，“你打算就让我一直站在楼下吗？”
“啊？哦，你上来吧。”
听到门铃声，余堇赶快跑去开门。
“随便坐吧，家里有些乱，别介意。”
“你……还好吗？”
余堇咽了咽口水。“就是心里有些难受，过几天就好了。”
“人难免会有一死，何况你外婆年纪已经到了。不用再受病痛折磨，或许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呢。”
余堇点点头。“我从早上起来就一直在收拾外婆的衣物，每当我低下头折衣服的时候，我都感觉外婆坐在旁边看我，我不害怕，只是觉得有些难过。”
“你别多想，这些有的没的全是自己想出来的。”
“你可以在这儿陪我几天吗？”
“嗯，我等会儿就在附近订酒店。”
“不用订了，就在我家住吧，旁边有一间客房，我等下给你收拾收拾。”
“这样不好吧，你爸不会误会吗？”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他没那么保守，而且他知道我这几天心情不好，巴不得有人过来陪我呢。”
“那好吧，你告诉我哪间，我自己去收拾。”
“也行，就左手边隔壁，你去看看吧。”
三天后，殡仪馆已经在举行外婆的葬礼了。按照她生前的意愿，她将会葬在余堇母亲旁边的那块墓地，她说生前母女缘分不够，死后还可以在一起，还说以后余堇和父亲看她们也挺方便的，不用去几个地方。
外婆已经安葬好了，众人站在墓地前面，脸色都不怎么好。余堇望着外婆和母亲的坟墓，眼泪止不住地流。站在一旁的沈络也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她，只是递给她一些纸巾，然后紧紧握住她悬在空中的手。许涉和兰霏也来参加了葬礼，他们相互依偎着，但也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余堇。
去车站送走了沈络，漫长的假期才刚刚开始。余堇找到了一份家教的兼职，自己家早已充满了外婆的气息，能远离总是好的，况且家里面的开支都依赖父亲一个人，能多少挣一点钱，父亲压力也会小一些。
她也抽空去一所高中看望了正在复读的方冬诗，听方冬诗说她们可能会放十五天的假，已经算是很长了。
去的时候是周六的下午，本来方冬诗她们是有休息时间的，可是她只出来了一小会儿，说是因为她们宿舍有人没有上交手机，所以整个宿舍都被罚抄学习周报一遍，那个报纸有点多，所以当她以最快的速度抄完报纸后，也只剩下了不到十分钟的交谈时间。
余堇把买的水果和零食递给她，说了一些鼓励她的话，问了她的学习状态以及想要努力的学校之类的问题，时间也就到了。
她们拥抱了一下，方冬诗就进教室了。
家教也算充满了乐趣，她每天和小孩子一块生活，教他们一些有用的知识，郁闷减轻了不少，假期也很快过完了。
回到学校，又要开始重复无聊的生活。每天来回在宿舍、图书馆、教学楼以及食堂之间，没有一点新意。
大概生活本就是如此枯燥乏味吧。她有时候会胡思乱想，到底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她总是在没有目的地追求，或许只是因为活着，所以活着吧。
沈络和何年丰，以及余堇都是如此，他们为了未来而奋斗，却不知道未来到底会有什么。或许这就是生活有意思的地方，仿佛只要努力，一切都是那么的有希望。
沈络的生活和余堇重叠，何年丰的生活也和余堇重叠。只是沈络和何年丰丝毫不能联系到一起。
不知不觉，余堇已经好久没有痛快地大笑过了。
“你今天晚上有事吗？”坐在对面的沈络把草稿纸递给她，因为图书馆格外安静，容不得一点声响。
“没有吧，可能会继续来这儿。”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道。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接过草稿纸，在下面画了一个笑脸。
她没问去哪里，只是乖乖地跟着沈络上了公交，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们来到了长江边，他们站的位置是横跨长江的一座大桥的下面。沈络走到一个桥墩边寻找电梯，结果只看见“因施工原因，暂停使用”几个字眼，电梯不能使用也就算了，整个桥墩都被锁上了，连走上去都不可以。
还好附近还有一座大桥。他们就沿着江滩，朝另一座大桥走去。两座大桥看起来距离很近，可他们已经走了半个小时，依旧没有到。穿着略微有点跟的皮靴，余堇脚都开始痛了。不过一路上看着散步的那些人，主要是中老年人，他们脸上洋溢着很幸福的笑容，余堇的心情也渐渐放松。
走着走着，余堇看见了一条长凳，于是隔老远就跑过去，然后一屁股墩儿坐了下去。走了这么久，找到一个能坐的地方，简直是说不出来的幸福。
沈络也跟着坐了下来，不过，他一点都不累，毕竟他早有准备，穿的是运动鞋，而且一个大男生，体力肯定是远远强于像余堇那样瘦弱的女生。
见她还没有想走的打算，沈络只好开口了。“我们继续走吧，不然今天晚上回不去了。”
余堇一脸不情愿，说了句:“我脚痛。”
沈络看了看她穿的鞋。“我背你吧。”
“不用了，我很重的。”
“反正没多远了，免得你拖累我。”说完蹲下身子。
她趴在他的背上，双手围住他的脖子，沈络毫不费力地走着。
余堇四处张望。“不过这里的夜景真的好美呀。”
“废话，不然我带你来干吗。”
两座长江大桥的外形不同，但却都很美，灯光映到江里，风吹动江水，仿佛整座桥在水里摇晃。江里还有游轮，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
突然吹来一阵风，冷冷的，树叶都被刮落了好多，沈络注意到那些摇晃的树枝，然后想起了一句诗，念了起来：“山有木兮木有枝。”
她仔细地听着，然后纳闷地说道：“山上有树，树上有树枝。什么意思呀？你干吗突然念这个”
“没什么，就是随口一说。”
“要不要这样？随口一说就念诗，这么博学，还让不让我们这些普通人活了？”
“这句诗很有名的啊，你不知道吗？”
余堇很认真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很失望地叹了口气，然后说道：“不知道……就算了吧。”
大约十几分钟过去后，他们终于到达了另一座大桥。沈络蹲下来，把余堇放在地上。“你自己可以走上去吗？”
她点点头。
桥底通向桥顶，不过因为是大桥，所以有七八层楼那么高，或者更高。所以他们爬上桥顶，已经是气喘吁吁了，由于还没到春天，所以都穿着羽绒服，运动过后，快要热死。不过当他们看到桥顶没什么行人，大多都是高速行驶的车辆之后，就感觉格外地自豪。
沈络朝下看着长江，大吼道：“我不是来跳江的，我只是来看夜景。”
听到他的这句话，余堇忍不住笑了。沈络看看她。“你也来喊。”
她摇摇头。“算了，好丢人。”
“怕什么，都没人。”
顿了一会儿，余堇用双手捧住嘴，大喊:“这里真的好美，我好喜欢这里。”
“是不是感觉心情好多了？”
她点点头。“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那你打算怎么谢我呢？”
她翻了一下白眼，然后很不情愿地鞠了一个躬。“非常感谢！”
“就这样？”
“不然呢。你还得寸进尺了。”
“我们来录个视频吧。”说完打开手机视频软件，开启自拍模式。
他朝屏幕挥了挥手。“嗨！我是沈络，我现在站在长江大桥上，我的下面就是很长、很长的长江。”同时伸出食指指了指下面。“现在呢，让我们来采访一下一位小姐。她可是全然不顾脚痛，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我们来问一下她此刻的感想吧。”说完把手机对着余堇。
“大家好，我叫余堇，也就是沈记者口中那位脚痛的小姐。当我登上长江大桥的那一刻，我感到无比的光荣，同时，我也对长江大桥的设计师和建筑工人们表示崇高的敬意，没有他们，就没有现在的长江大桥。还有，这里的夜景真的好美好美，大家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要晚上过来看看。我的感受就是这样，谢谢大家。”说完朝屏幕鞠了一躬。
沈络按了暂停键，保存了视频。“下次录视频别这么作啊。”
她用力打了他的手臂一下。“你才作，我说的可是真情实感好不好？”
“好好好，真情实感。”
“现在几点了？”
沈络看了看手表。“8点58分。”
“公交车不会停运了吧？”
“应该还没有吧，一般都是9点半停运。”
“11点门禁，我们能赶回去吗？”
“绝对能。”
赶到最近的公交站，已经是9点过10分了，20分钟之内公交不来的话，就只能搭出租车回学校了。
还好，公交车没过几分钟就来了。上了车，发现车上就只有一对老年夫妻，坐好之后，沈络再看了看表，9点18分，这大概是最后一趟车了。学校离长江很远，坐公交都要一个多小时，精疲力竭的余堇渐渐就睡着了，她的头也渐渐地靠在了他的肩上。沈络没有睡意，当他注意到她靠着自己时，只是望着熟睡的她笑了笑，刚刚那句诗她真的不知道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明明是很有名的话呀。他心里也突然萌生出很奇怪的念头，如果这趟车还能再久一些，多好。
车到站了。沈络用很不耐烦的语气大声说了句：“醒醒，到站了!”
余堇睁开眼、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拉了出去。“你干吗这么着急啊？”
“不是我着急，是等你反应过来，车子又开走了。”
“哦。”她嘟了嘟嘴。“我刚刚竟然在车上睡着了，还做了个梦呢。”
“你倒是睡得挺香，我肩膀都要疼死了。”
“嘿嘿，不好意思。我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好了，原谅你了，快回宿舍洗澡吧。不然等下又停水了。”
“嗯，你也早点休息。”说完就开始跑起来。
他加大了音量。“你不要我送你吗？”
她转过身。“不用了，你也快点回去吧。”然后挥了挥手，就继续跑了。
他也挥挥手，看着她跑远，然后无奈地笑了，明明刚刚还在说脚痛，睡一觉之后，什么都忘了。
周六下午三点，沈络来到了女生宿舍楼下，拨通了她的电话。他知道周六的余堇一般都会在宿舍自甘堕落。
“喂，怎么了？”
“换好衣服，拿好包，我在下面等你，带你去吃好吃的。”顿了顿又说道：“别忘了带上□□。”
“干吗？你要打劫啊？”
“劫色信不信？”
“哎呀，我好害怕。”
“还真有自信。行了，别磨叽了，快点收拾吧。”
余堇拿好包准备开宿舍门的时候，何年丰问道：“你干吗去？”
她想了想，自己是去和沈络吃饭，告诉年丰的话，她肯定心里很难受，就只简单说了句：“哦，和一个朋友出去吃饭。”
一个朋友，其实何年丰也听懂了，所以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表情。
余堇朝她挥了挥手，就出了宿舍门。
看到沈络后，她兴高采烈地说出了第一句话:“去哪儿吃？”
“先坐半个小时公交，再坐一个小时左右的地铁，然后再走个几百米就到了。”
她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来。“这么远啊？”
“骗你的了，不远。”
她只好感叹道：“人善被人欺啊。”
他们到了，她抬头看了看店名。“鸭爪爪啊，我还没有吃过呢。”
“就知道你是一个不合格的吃货，跟着我长见识了吧？”
菜很快就上齐了，余堇迫不及待地想要动筷子了，然后就望着沈络傻笑了一会儿，看着他拿筷子了，她才开始大吃起来。
“哇，真的好吃。”
“废话，不好吃我带你来干吗？”
过了很久，沈络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我吃好了。”
“你吃这么少啊？”
“你以为像你啊，一吃起来就停不住。”
余堇嘟了嘟嘴，就又继续吃起来了。
“今天你结账啊。”
她抬起头望了他几秒。“你不是说带我来吃东西吗？”
“嗯，我带你来了呀，不过单还是得你买。你说你都蹭我多少次饭了？好歹让我也偶尔蹭你一下吧。”
她点了几下头。“这个理由很正当。”
回去的时候，他们一起出了地铁站，可沈络却发现余堇没在他旁边，他四处望了望，都没有看见她。
他站在地铁出口，打电话给余堇。她怎么搞的？怎么不接？正在担心的时候，他看见余堇朝他走了过来。
“你干吗去了啊？”他是用斥责的语气说的。
“路上遇到一个姐姐，她把我拉住，然后说她钱包在地铁上弄丢了，问我有没有现金，给她一点，她必须去赴一个约。”
“然后呢？你就给她了？”
“我本来不想给的，可是她一直在恳求我，我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坏人，我就给她了。”
“给了多少？”
“50块。”她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可是当我看到她拿了钱，身后走来另一个人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被骗了。你说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坏人去欺骗好人？”
他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就当买个教训吧。你善良没有错，但是得学会去分辨，知道吗？”
余堇点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她不是在乎那几十块钱，而是觉得被骗的滋味不好受。相信别人，有错吗？这世上如果没有信任、没有爱，还会剩下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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