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蝉衣

　　赵青澜坐在书桌旁临着卫夫人的簪花小楷，小手握着纤细的狼毫，伏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这是李先生前几日布置下来的课业，其实她的一手小楷已经写得很有风骨了，只是这会儿还是伪装一下比较好。也幸好她现在人小，没什么力道，写出来的字，起承转合间还是有些生涩。

　　临完一张，她拿起雪白的宣纸，看了看，颇为满意地放在一边，将手中的狼毫笔搁在一旁的白玉笔架上。

　　靠在身后的盘花绣纹太师交椅上，甩了甩酸疼的手腕。正觉得有些口渴，一边站着伺候的花影就奉上了一杯木樨花露茶上来。

　　赵青澜手酸也就没接，只是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然后满足地喟叹一声又靠在椅上。

　　花影将茶盏放在一边的桌上，走到书桌边拿起上好的银丝墨在砚台上细细研磨起来，一时拿了青瓷手工水滴兑几滴水，功夫倒是做得很精细。

　　赵青澜双手捧着脸看着低头默默磨墨的花影。花影是前些日子竹画生病的时候，阿娘拨到她院里的一个丫鬟，长得清秀不出挑，和一般的丫鬟并无二致，若是丢到丫鬟堆里还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但是和她却很契合，平日里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就连她方才想喝水时还未说话，她便端了杯茶过来。

　　“花影，你以前是在庄子里的吗？”赵青澜一手撑着脸又一手拿起狼毫笔在砚台里沾了沾，舔足了墨。

　　“是啊姑娘，奴婢以前就是在庄子里伺候的。”花影放下银丝砚条，站在一边收拾她方才写好了的那些宣纸，笑着道。

　　赵青澜表示了解地点了点头，外边兰书便打了帘子进来，福了一福，笑道：“姑娘，蒋姑娘来了。”

　　“她现在在哪里？”赵青澜“喀”地一声放下笔，抬头看着她问道。蒋蝉衣是她前些日子和瑜表姐一起出去踏青时认识的，是当今大学士蒋恒远的嫡女，她上面只有一个嫡亲的哥哥，叫蒋遇，也是个颇有名气的。

　　蒋遇年少便成名，倒不为其他，而是他的才华横溢、出口便是锦绣文章，自来有神童之名，加之一张脸也长得俊俏，在京中也是颇负盛名的。

　　前世里她阿娘也曾动过心思，想要让他们俩结秦晋之好。只是最后还是不了了之。这么想着，她阿娘从前为她的婚事，真是操碎了心。她同蒋蝉衣之前也没什么深交，倒是没想到她们两个人竟然如此投契，志同道合得紧。

　　“蒋姑娘方才到了夫人院子里请安，这会儿正从夫人的院子里过来呢。”兰书说着看着自家一脸焕发光彩的姑娘，不由得有些好笑，自家姑娘和蒋家姑娘才认识几日就成了闺中密友，这可真是说不来的缘分。

　　这边话音刚落，蒋蝉衣就踏进了院子，一边朝着屋里欢快地跑了进去。

　　“袅袅，你在干嘛？”门外廊上站着的素霜给她打起了帘子，道：“蒋姑娘，我们姑娘这会儿在里边临字帖呢。”

　　蒋蝉衣踩着步子进了屋，粉缎锦面的绣鞋上缀着的小小铃铛也跟着清脆的响起来了。

　　赵青澜下了太师交椅，迎上前去，见她穿着一身浅橙色如意云纹襦裙，头上挽着两个花苞，脸上因方才跑了而浮现红晕，脸上挂着温温和和的笑。

　　挽着她的手走到桌边，花影给她们斟了茶，茶气香甜甘醇，一会儿就漫开了。

　　蒋蝉衣捧着茶喝了几口，忍不住眨巴了几下眼睛，赞道：“袅袅，你家的茶真好喝。”

　　赵青澜失笑，她捏了捏蒋蝉衣软嫩的小脸，笑着打趣道：“那你以后每天来喝，我阿娘那里还有很多好吃好喝的呢。”

　　她原先以为像蒋家那样的诗书世家出来的姑娘，都是满口礼仪诗书，但没想到蒋蝉衣却是个呆呆的姑娘，却又天真可爱得很。

　　那日初时一见，只觉得她不大爱说话，静坐在一旁，看起来有些无趣。寒暄了几句，渐渐聊开了，才知道她其实不大会和陌生人说话，底子里倒是个害羞的姑娘。

　　“袅袅，你阿娘待你真好。”蒋蝉衣趴在桌上感慨了声，小小的脸上眉头皱了起来。袅袅阿娘会给她做各种好吃的，她娘整日却只逼着她学琴棋书画。

　　哎……

　　赵青澜对蒋夫人对待一双儿女严厉的事情也是有所耳闻的，自然知道蒋蝉衣在感慨些什么。

　　她看了眼趴在桌上有些闷闷不乐的小姑娘，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安慰道：“你娘其实对你们也很好啊，她只是对你们严厉些。这样其实也没错啊。你看你哥哥就很厉害啊。你以后也会变得和你哥哥一样厉害的。”

　　蒋蝉衣本就是个直肠子的姑娘，平日里最崇拜的就是自家才富五车的哥哥。这会儿听到赵青澜夸她哥哥，眼睛顿时一亮，心花怒放地坐起来，掰着小手指开始历数她哥哥的光荣事迹。

　　她娘从小就把哥哥的事迹说给她听。蒋蝉衣说得高兴，赵青澜也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听着。

　　待蒋蝉衣一桩桩一件件地说完了，赵青澜适时地给她递上杯茶润润喉。

　　“袅袅，你以后嫁给我哥哥吧。嫁给我哥哥就可以住在我们府里，这样我们就可以每天一起了。”小姑娘的心思简单地很，这么想便脱口而出了。

　　赵青澜却是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得手里的糕点都“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

　　身后的花影忙拿了帕子上前给她擦了擦手，又将掉落的糕点收拾走了。

　　赵青澜这才看着面前一脸无辜的蒋蝉衣，啼笑皆非地道：“我可不能嫁给你哥哥。”她可不会嫁给一个见也没见过几次的人。这一辈子，她要嫁就要嫁一个会好好待她一辈子的人。

　　“为什么？哥哥他不好吗？”蒋蝉衣也拿起一块桃酥小口小口地啃着，睁着一双迷茫的大眼看着她。

　　“不是你哥哥不好，是我不认识你哥哥……啧，也不是，是我们现在还小，对，我们现在还小呢。”赵青澜解释道。

　　“哦。”蒋蝉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咽下嘴里的糕点，又道，“那以后等我们长大了，你再嫁给我哥哥吧。”

　　赵青澜拿起一块马蹄酥放到她红嫩嫩的小嘴边，转移话题道：“这个马蹄酥味道很好，你尝尝。”再继续这个话题，这一个院子里的丫头都要笑翻了，她扫了眼强忍着笑的兰书她们，又见花影只是面带微笑站在一旁。

　　恩……果然还是花影最懂她的心，没有跟着一起笑她。

　　和蒋蝉衣一起腻歪了一下午，两个小姑娘就凑在一张榻上说说笑笑的，一会儿又跑出去荡秋千，一会儿又踢毽子的。

　　日光渐渐西移。赵青澜牵着蒋蝉衣的手把她送到大门口，门前一辆看起来颇精致的马车已经稳稳地停在门前了。

　　听到小姑娘银铃般的笑声，马车里头伸出一只修长莹白的手掀起帘子，露出一张俊秀的脸。

　　“哥哥。”蒋蝉衣开心地朝马车上那个俊眉星目、斯文儒雅的少年喊道。

　　蒋遇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他穿着一身青色的锦袍，上面一杆修竹，清瘦笔直，更衬得他气质温文。

　　赵青澜倒是第一次这般近的看他，见他生得俊秀人又温和且又是好友的哥哥，不由得朝他露出甜甜的一笑。

　　蒋遇见这个被妹妹亲热地挽着的小姑娘一身杏色缎地绣花百蝶裙，小小的脸盘上两汪水灵灵的大眼，眼睫乌黑卷翘，鼻子小巧秀挺，脸上挂着甜到人心里的笑。不由得暗赞了句，这小姑娘确是生得好看。

　　他走上前去，先是摸了摸自家妹妹玩得通红的小脸，才笑着对赵青澜道：“今日多谢赵姑娘照顾蝉衣了。”

　　赵青澜摇了摇头，小脑袋上的流苏也跟着甩动了几下，道：“我和蝉衣今天玩得很开心。”

　　“哥哥，袅袅说我以后可以经常来找她玩儿，可以吗？”蒋蝉衣一手扯着他衣衫的下摆，乖巧地问道。

　　蒋遇看了眼乖巧地让人心疼的妹妹，又转过眼看着笑着点头的赵青澜，心里一软，半蹲下身，抱住蒋蝉衣，道：“当然可以啊。”

　　“太好了。”得到肯定答复，蒋蝉衣开心地笑着跳了起来，在自家哥哥脸上奖励地亲了一下，又冲着赵青澜懂道，“袅袅，你看，我哥哥是不是很好？你……”

　　赵青澜猜到她想说什么，忙打断她的话，立马转身拿过身后花影拿着的一罐子桂花蜜酿，塞到她手里道：“这是我阿娘做的桂花蜜酿，很甜哦，你肯定喜欢吃的。”

　　蒋蝉衣的确很喜欢吃甜的东西，忙宝贝地接过抱在怀里，开心地点点头。

　　蒋遇见到自己妹妹这个活泼的样子，还是有些惊讶的，但更多的还是开心。蝉衣自小就有些胆怯害羞，如今交了个好朋友，人也活泼了些。这的确是件好事。

　　眼看天色不早了，蒋遇只能哭笑不得地一把抱起依依不舍的妹妹上了马车。

　　蒋蝉衣掀开车帘，一面扒在车窗上不舍地朝赵青澜挥手，一面宝贝地抱着桂花蜜酿。

　　晚上在杨氏的衾纱院里用晚膳，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坐着。桌上的菜肴不多，却是样样精细。杨氏贵为郡主，自小养尊处优，对膳食保养还是很注重的。

　　赵礼澈给爱妻、儿女都夹了他们各自爱吃的菜，这才开始慢慢用膳。

　　赵青澜一边吃东西一边说着今日下午同蒋蝉衣一起玩儿的事，自然是略过了那段关于嫁娶的聊天儿。

　　杨氏拿起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的酱汁儿，想着蒋蝉衣这小姑娘看着就是个心思单纯的，和女儿一道玩她也放心。前些日子她还担心女儿在府里没个伴，这下正好，两个小姑娘能玩到一处去。正是合了她的心意。

　　夜间，赵青澜沐浴过后，换了一身玉白色的锦缎丝质寝衣，躺在床榻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又在榻上滚了一圈，一头梳理好的黑发都胡乱地铺散在枕面上。她趴在织锦团花的丝质枕面上，突然想起前世里蝉衣是嫁给了日后的安王，成了皇室的人。多的事情她也不知道，前世里，一则她同蝉衣不熟识，二则她自己亦是过得乱七八糟的，哪里有多余的心思关注旁的事。

　　不禁皱了皱眉，皇室虽说是贵胄，但蝉衣性子单纯，纷争不断的皇室对她来说倒不是一个好的归宿。但安王这人性子和善，想必是不会薄待了蝉衣的，更何况蒋遇日后也是官居高位的，她的身份家世摆在那里，应当不会受了欺凌……

　　东想西想的，脑子里的意识却逐渐模糊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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