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9
这一周的周五晚上，我也终于被新校长夏滨叫到了办公室进行了那次谈话。
在夏滨刚进入学校的那天起，就已经有了很多流言蜚语传开：因为是个女校长，很多人都说她的家庭如何有背景，靠什么关系上位，甚至说她是某某的情妇，或者干脆，说她是“睡上”这个职位的——对此我也不评价，我也不求证，因为是不是真的谁也不知道，或许这些消息就是故意增添茶余饭后谈资的捕风捉影，或许这就是某些人对前任校长的离去感到不甘心而进行的虚构；但是这一番谈话下来之后，我倒是觉得，如果只是靠着传言里那些龌龊的潜规则，这个人干不到校长的位置。
除去我一直以来对校领导的一种对抗情绪、对同恩分校管理层的不满，客观的来说，夏滨确实气质不凡，而且还姑且算得上漂亮的女性。她戴眼镜，对于眼镜的牌子我向来不是很懂，但是家境比较殷实的同学曾说过，她那副眼镜就已经比我们国际班很多人日常的服装加在一块都要贵很多。鼻梁很高，那双杏眼更像是雌鹰的眼睛，看人的时候目光凌厉，有种不怒自威的架势。她很少戴首饰，不过戴的也基本上是上千的铂金项链，不起眼，但是有价值。过了四十奔五十的她，因为妆容加上保养的作用，看着也就是三十五岁左右，不过脸上却多少也有些皱纹，瓜子脸的下巴上和脖子上也有些赘肉，身材确实是走了形的。
“夏校长。听说您找我？”我敲了敲门之后，走进了夏滨的办公室。
“你是？”夏滨正在伏案写着材料，一见我进门倒是有些疑惑。
“……哦，抱歉啊夏校长，失礼了。”我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气息，站定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双凌厉的眼睛说道，“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同恩国际班高一一班的班长，我叫戴俊森。我刚刚听我们国际部的章主任说，您要找我谈话？”
“哦，对！对对对！”夏滨微笑了一下，然后放下了笔，摊手指向她办公桌前的那个座位说道：“有这么回事，是我给忘了……坐吧。喝点水么？”
“不必了，谢谢夏校长。”我笑了笑，走到座位上坐下。
“别，我这有红枣姜茶。外面天气冷，喝点吧。”说着，夏滨抄起了右手边的一个透明玻璃茶壶。我这才发现，原来在她的办公桌旁边还有个副台，也是檀木质地的，上面摆着个不大的电磁炉，款式很精致，电磁炉上面是那盏茶壶，在旁边摆着一个小塑料架子，上面有不少如同碧螺春、西湖龙井、六安瓜片之类的绿茶，然后就是茉莉花茶、干玫瑰、益母草和干姜片、干枣和红糖。不得不说，夏滨这人确实很会保养。她端起茶壶，在纸杯里倒上满满一杯递给了我。
姜茶暖和，甜丝丝的，但是回味里却有一股辛辣与灼热，刺激着我喉咙的神经。
夏滨不再动笔，盯着我看着。她嘴上微笑着，可是眼睛里的那双目光，即使是隔着近视镜片折射出来，也依旧盛气凌人，让我背后觉得发冷。
“戴俊森——呵呵，你算是国际班高一年组最有名的学生了。”夏滨打量了我一会儿说道。
“夏校长严重了，都是虚名而已……”我一时听不出夏滨这话的意思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客气。
“别谦虚啊，你这可不是虚名，”夏滨说道，“我刚来这个学校的那天，问起关于国际班的时候，所有的主任和副校长都跟我说了你的事情——起初我还不信，一个高一的学生居然这么能折腾；最近包括我在内的所有校领导还都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上面还指名道姓地说了关于你的事迹呢，我这下才算确信。能这么折腾，但是听说你成绩还不错，在同学之间还有一定影响，老师们口中也有口碑，戴俊森同学，你还真是个人物呢。”
我就知道，做校长的跟我这样身份的学生夸赞，后面肯定会有一句能怼死人的话在等着。可我那天感冒还没好利索，我真没心思继续再演这出文明戏了：“夏校长，我说这话……可能是冒犯了，毕竟我是学生您是校长、我是小孩您是长辈，但是我这两天身体抱恙，所以……您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学校要怎么处理我？”
“处理你？”夏滨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对啊？您不打算处理我么？”我看着夏滨，然后继续说道，“前两天我回家休病假，今天这几天我才知道的，从您没来同恩分校这个地界之前就犯事儿的人，在这两天都被您下命令了，改记过的记过、改停课的停课，就连普通班高一的那个所谓的‘大哥’王辉，这次也没逃过，虽然这小子现在还没来上课。”王辉的事情，我是在这一天才听说的，自从他给萧全下了个套之后，就再也没回学校来，连分校高一的月考都没参加；夏滨没管那“三七二十一”，直接吩咐吉安强给他记过一次并写入档案，但后来据说是袁建丽一个劲儿地给王辉说清、还动用了总校的关系，才给勉强改成了“严重警告”。
夏滨听了，看着我笑了笑说道：“呵呵，他们是他们，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说着这样的，嘴上微笑着，但是隔着树脂镜片的眼睛里分明是一副职责的样子，她要干什么，她的心里又在想些什么，我不免有些慌乱。“对不起，夏校长，恕学生愚钝啊，您这句话的意思我不太懂。您刚刚分明还跟我提了那个匿名信的事情，而且今天本来这个谈话，不就是因为最近学生打架的事情才有的么？我知道那个匿名信的份量，我更知道学校办事儿的习惯和规矩，况且现在国际班这边已经把我的班干部身份撤掉了。所以我不知道，您的这句‘他们是他们’的意思到底是什么？是因为我的身份跟他们不同，还是我跟他们这些人犯的错不一样？”
“都不是。”夏滨笑了笑，“学校要是想给你记过、或者施加什么惩罚，也不会让你等到现在、还让你喝着姜茶坐到办公室里跟我聊天了。作为学生，你确实不应该跟我这样说话，但我也不喜欢拐弯抹角，并且看你的样子，嘴上全是文明词儿，实际上也没把我当成师长。”
“不错。”我也不免笑了笑，并且点点头，“实话跟您说了吧，在我眼里，大家都是人。确实，包括您在内，包括分校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校长、主任、包括章江、甚至包括我们国际部那帮子从美国、加拿大、澳洲等地方过来的外教，虽然外人看来你们都高高在上，但我一直觉得，在你们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同时，你们就应该是服务于学生的，这个是你们各位的本职工作。除了这个身份，你们可能会说你们是长辈、过来人、吃的盐比我们吃的饭粒多，但说白了，你们除了空长我们这些年轻人、这些学生几岁以外，你们的经验，在我们心里真的算不上什么。在您各位出生的时候‘******’可能都还没粉碎，您各位青春期的时候还没进行‘改革开放’。在你们眼里我们做的一切事情可能都不伦不类，但在我们的眼里，你们也不过什么都不知道罢了。”
“哈哈哈……”听完我这一番话，夏滨不但没生气，反而是看着我笑了，接着她继续说道：“我算是明白邢副校长和袁老师为什么一提起你的名字脸色就变了，而且我也知道为什么你会这么有名了。作为一个学生，知道的不少、口才还不错，关键还不服管，真是了不得啊……话不扯远了，我也把话说明了吧，我跟章江主任商量过，对你的处分就到此为止了，仅仅是口头警告、不记入档案、且进行短期的班干部停职——至于停职多久，这个章老师说了算。”
“……为什么呢？”我依旧不解，“您是要问我点什么？还是让我给您做些什么呢？”
“脑子够用。”夏滨点点头，“那封匿名信的内容，章江应该跟你提过了吧。”
“提过了。”
“我想听你说。”夏滨看着我，收起了笑容。
“听我说？说……关于什么的事儿？”
“全部。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是你们国际班学生之间的、普通班学生之间的、国际班和普通班之间的、以及老师们的事情，知道多少说多少。”夏滨说完，把身子靠在了椅子上，眼睛也瞪大了几分。
我看着夏滨，恍然大悟下，我又不禁皱起了眉头。一来是因为这些东西，我这就算一点点都给她娓娓道来，几天也讲不完，我把这些东西写成小说连修带改带被禁封解封、再加上收到文学网关闭的牵连、里里外外写了四年了才勉强写完半本；二来是因为，这不就是一种变相的出卖么？而且一上来就是让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她胃口可真大啊！
“夏校长，您还是给我处分吧……对不起，我真不能说。”我看着夏滨，勉强笑笑。
“为什么？你为什么宁愿被处分，也不愿意说你知道的，更何况这就是简单地聊聊天而已。”夏滨提了提眼镜。
“我不能说。不管是关于什么，我一点都不能说。”我看着夏滨道。
夏滨看了看我，微微一笑，给自己倒了杯姜茶，喝了一口说道：“你不说，我也知道点东西。”
“那您说，您知道什么？”我问道。
“你在国际班高一是正班长，副班长叫官恩婷，国际班的高一学生都叫她‘婷姐’；你还跟那个叫萧全的学生是一个寝室的，萧全是雄鹰国际学校劝退的学生，本来今年高三，明年就应该去美国上学的，结果因为打架，后来不得不转到我们同恩分校国际班了，对吧。”夏滨的这些话并没有出乎我的意料，这些消息在这几天随便问问学生就应该知道了。
我冷冷地看着夏滨说道：“您说的对，但也不全对。我们是‘同恩国际班’，虽然您是分校的校长，但我也得提醒您一句，国际班的归属在总校、行政在分校。因为你们这些老师在外面经常说漏嘴，‘同恩分校国际班’、‘同恩分校国际班’这么叫着，我们国际班的这帮同学和家长，在社会上办事儿的时候也没少吃亏。”
“哈哈哈，行。”夏滨看着我又说道：“那我问你，你承不承认你有早恋倾向？现在国际班三班的那个挺漂亮的名叫白梦妍女生，据说你喜欢她；而且之前有个叫黄云晴的女生，你也跟她有所瓜葛对吧？”
“不是……夏校长，我能不能问问，你们校领导跟老师们之间开会的时候，除了日常的一些教学任务和传达国家精神以外，就八卦学生之间的这点破事儿来着？我这几天没少被问这点事儿，真的，就算是我真心对白梦妍同学有点什么，光这几天听你们各位老师唠叨，也把她给我唠叨烦了。被你们问的，真的，我现在可烦白梦妍了。”这点花边新闻，说实话之前早在高一就闹得满城风雨，估计也是班主任们给她讲的。老师们要是不知道，我才觉得怪呢。
“那我在讲一个：你在国际班还有两个自认是‘兄弟’的朋友，一个是你们班的学习委员叫倪鲲，另一个是国际班二班的体育委员叫洪远天。你们三个之所以要好是因为，其实你们对那个叫什么‘七狼八虎’的那帮学生有意见，你们没少受气但又不能明说，所以你们仨才抱团的。但你们只见也不是没有嫌隙：倪鲲一直觉得你在班级里的位置比他高，倪鲲和洪远天之间因为另一个女生不清不楚的所以心里一直有钩子，你和洪远天也一直因为对倪鲲的态度，所以有点相互顾忌。我说的没错吧？”
这个事情，虽说表面上大家也都看得出来，可是分析得这么透彻的，夏滨是头一个。而夏滨，她才来学校多久？不过就算是有人把这一切和盘托出，在国际班里面也很少有人知道我、倪鲲、和洪远天三人为啥要结拜的……听着夏滨讲着，我的心里也愈发地凉了起来。
我低头不禁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夏校长，平静地问道：“夏校长，您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么多事情，那为什么还要问我？”
“就两点：我不能只看这匿名信的一面之词就做出任何判断；而且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明明对‘七狼八虎’有意见的你，还是身为班干部的你，总是要帮助他们去做事。”夏滨凌厉的目光，就如同钉在我身上一般。
“应该还有一点吧？”我鼓着勇气与她对视。
“什么？”
“第三点，您作为分校的校长，既要了解普通班的大小事务，又得清楚国际班的动向。在上一任校长离职、而您又没有委派到这里来的这段期间，其他的校领导、老师们，恐怕已经各自结成派系了；您又不是老同恩出身的、而是教育局委派的，同恩分校这么大个蛋糕，您想一口吃下却没法吃、让您分蛋糕您又不好分。所以，您才想办法搞了个‘专案组’，明里是调查学生的，顺便看看学生跟老师之间有没有什么有利于您抓住的把柄，暗地里，您是想调查老师们。我们这帮学生闯出来的祸，全是你们老师们只见下的棋。”
夏滨死死地盯着我，脸上也不再露出笑容。大概过了十秒钟，夏滨才点点头：“是个聪明孩子。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谢谢夏校长的夸奖。”我也不得不正襟危坐，认真地看着夏滨的脸说道：“夏校长，我也知道，近些日子来，作为一个班长，我也闯了不少祸，对老师、对主任、对副校长们出言不逊，是我的不对。可我还是那句话：你怎么罚我都行，但我真的一个字都不会跟您多说的。”
“话说到这份儿上了，你怎么还不愿意？”夏滨听到这，脸上不禁显现出了一丝疑惑，过了一会儿，她似乎茅瑟顿开：“……我想起来了，吉主任这几天找你们国际班的学生问话的时候，章江也为了验证那封匿名信的虚实，经常问‘这事儿跟戴俊森有没有关系’，那帮学生虽然看着流里流气的，却没有一个提到关于你的事儿；然后章江又问‘那戴俊森在那时候做什么了’，他们不是说你在学习，就是说不知道……你人缘还挺好的嘛？你难道一个字都不说，就是因为这个？”
“对。”我点点头。“他们关于我的一事情，一个字都没提，所以我我也不能；再退一步说，如果我说了关于他们事情的一个字，夏校长您应该也清楚，我在国际板就不好待了。”
“行，”夏滨点了点头，转而说道：“戴俊森，这么一番谈话下来，我发现你的最大优点就是聪明、口才好、还重情义。这样的人，以后也会有大发展、大作为。然而，我也发现了你的一个缺点，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看着夏滨摇了摇头。
“是幼稚。一个人聪明，但是幼稚，是最为致命的。聪明反被聪明误，一个聪明但是心智不成熟的人，比不过一个没什么脑子但是思想成熟的人。你这样，是会给自己下套的。“
我看着夏滨，一边揣摩着她的话，一边想着说些什么回应，可想了半天，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一定在想，我说的话要么就是没依据、要么就是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情感，对吧？你之前说的，说觉得我们这些人的经验，在你们年轻人身上已经不适用了，按你的意思，我们这些人除了老旧的经验身无长物；但我反而想问问，你们这些学生，除了满腔热血，又有些什么呢？是你们所谓的‘江湖义气’，还是你们比喻得比雪还白、比纸还干净的早恋情结？你们真的懂得什么叫友情、什么叫爱情么？只是因为坐进了同一间教室、出现在同一栋教学楼、上的是同一所学校，就有了所谓的友情爱情，你不觉得，这样的情感不堪一击么？尤其是你们国际班的学生，根本没有国内高考的压力，这种剧烈的化学反应没了缓冲的外力，你们之间的情谊，应该更是孱弱不堪的。戴俊森同学，你是不是其实早就隐约地发觉出了这种感受了？”
夏滨越说，我心越慌。
我依旧说不出任何话。
“这样，戴同学，不如我俩打个赌。你看行么？”夏滨说到这里，又恢复了我刚进门时候看似和蔼的微笑。
“没想到夏校长也是个赌徒啊？您说说，怎么赌？”
“就赌一赌……如果到了你们这些学生毕业的时候，你们年级的所有学生各自之间的人际关系依旧没什么变化，所谓的哥们还是那么的讲义气、所有的小情侣之间还是像现在这样要好，那就算你赢，反之则算我赢。”
“不行，”我摇了摇头，“您这样跟我赌我太亏了。您是校长，校规有要求‘不能拉帮结派’、‘不能早恋’，您要是硬拆我怎么办？”
“我不在的时候，宋校长和高校长就没硬拆过么？你又怎么知道，我的力度一定会比他俩大呢？”
“成。那我赢了怎么办？”
“你赢了，我就在你毕业典礼的时候，亲自到国际班给你发一个奖状，中英文都有，就叫‘校园荣誉大使’，拿到总校去签名认证，我本人再给你写一封推荐信——你看重的就是身份和名声，这点我很清楚。”
“好……那要是我输了呢？”
“你输了的话……你以后准备去哪里上学？”
“就目前来看，加拿大是我的首选。”
“那行，如果你输了，等你去了加拿大上学以后，给我寄过来一瓶冰酒就行了。冰酒这东西，一般档次的在加拿大卖的不贵。”
“成！一言为定。”
此次对话，在这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当一回事儿；
不过在月中下旬，也就是我大一的那一年圣诞节前，我确实是给夏滨寄了一瓶冰酒，愿赌服输。
;
(https://www.dingdlannn.cc/ddk99637/5299559.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