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10
在这一周的周三，原本平静的国际班突然又变得疯狂而躁动起来，但是似乎在这一天，所有的幼稚愚蠢的举动也似乎都是可以被原谅的，这一天是2009年4月1日。
学校的供销社有卖饼干也有卖牙膏的，因此似乎在那一天里所有的奥利奥的味道都不对；更有甚者，直接把风油精滴在了课间偷吃泡面的面碗里，那口味瞬间让人灵魂都得到了升华；胆子大的直接给黑板擦全都涂上了胶水，还把粉笔浸了水、晒干后又放回了粉笔盒里，连那天给我们上语法辅导的章江他自己都哭笑不得。
夏滨跟我的谈话我没怎么在意，尽管我一直记在心里。当然我也没跟其他人提一个字，甚至到了在之后的这一周都依旧没人知道有那封匿名信的存在，我也希望把一切可以憋在心里，因为一转眼就到了四月份，马上就要开春了，我希望能够不带着任何烦心事迎接春天。所以，我也没少跟着其他人一起闹。
这天，我终于再次收到了黄云晴的短信，可是打开信息一看：“爸，我跟女同学同居被警察抓了，赶紧给XXXXX账号打两千块钱保释金。”——我真的是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黄云晴大小姐什么时候变了口味了？哈哈……
可同时我也确信，黄云晴的那个手机号就像她废掉的那个QQ里的最后一条“说说”签名一样，她把她过去的联系方式全都弃掉了。
“晴，愚人节快乐。”我回复给了那个改用黄云晴电话号的骗子，然后把她拉进了黑名单里。我估计骗子看到我的回复，肯定会骂我吧。
正想收起手机的时候，收件箱里又跳出了一条新的信息。
“喂，戴俊森，我明天就转走了，你不准备表示表示么？”
发短信的那个人是赵雪睿。我突然发现我已经好久都没理会她了，看到她的这条短信，我明知道这应该是愚人节的玩笑，但心里却总觉得我是不是对她有点残酷了？
“哦，这么急啊。你想要什么？我送你。”我这样回复道。
“骗你的啦，哈哈哈，愚、人、节、快、乐！”她回复了一个笑脸。看着信息，我却不知道说什么。
没过一会儿，我正在上数学的辅导课的时候，她应该是见我没任何反应，又给我发了一条信息：“中午一起吃个饭可以么？我想找你聊聊。”
然后我就答应了。我也想不清楚为什么，我当时在我心里跟自己说的是，既然现在我的班长身份被撤掉了，国际班和普通班之间的主要有矛盾的那些人全都在进行着“双规”，黄云晴联系不上、白梦妍……白梦妍的事情根本就是笑谈罢了，我内心还有什么顾忌；一个男生跟一个女同学凑一桌吃个饭，又有什么呢。
“那我在你们水晶楼门口的树下等你。”赵雪睿在短信里说道。
午饭的时候，赵雪睿确实是早早地等在那里。这一天是阴天，大中午的不见半点阳光，风一吹过来冻得关节生疼，而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在了树下复合竹质的长椅上。当我从楼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我，然后冲着我这边笑。
“哟，不错啊贝勒！都有妞专门等你了啊！这是谁家小媳妇啊？”
周围的人在不断地起着哄，而我也只是笑了笑，勉强解释了两句，便跟赵雪睿并肩走在了去往食堂的路上。只是短短地一段路，我们俩相互之间都没有说话，而赵雪睿却故意走得特别慢，而从我和她身边不断有人路过，不断有人回头看着我们两个。在那一刻，我甚至产生了一种特别虚荣的感觉，原来有一个女生陪着自己走在校园里，的确是一件能够让人觉得紧张而又欣喜的事情。
我和赵雪睿就这样低头走着，到了食堂外的楼梯处，我不经意间一抬头，却看见另一伙人从供销社那边走了过来，仔细一看，原来是王辉那帮人。
王辉也回到了学校，如同我之前提到的，这家伙也差点被记了一次大过，但是因为证据不足（那天他对萧全下手的地方正好的监控正好坏掉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袁建丽帮他一个劲儿地说情，最后才改成了严重警告。但此刻最令我惊异的是，这个不可一世的“南斗大哥”此时看上去，确实十分地灰头土脸：眼角贴着创可贴，左半边脸有些红肿的迹象，脖子上还有淤青。
我马上回头向萧全那边看去，此刻的七狼八虎一直跟在我和赵雪睿的后面，开着我俩的玩笑，我回头，叫了萧全一声，跟他使了个眼神又往王辉那边甩了甩头，萧全才回过头去，他看到王辉的样子，也不禁愣住了。
王辉也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萧全，我明显地感觉到此人心里应该是有满腔怒火，却不知为什么强压住了自己情绪，低着头向前走着。
两个老大没说什么，可是周围这帮当小喽啰的都不干了，虎狼们和王辉身边的几大金刚见了面马上变得脸红脖子粗，怒气冲冲地就往对方那边走了过去。
两拨人刚要开骂，萧全就叫住了自己的虎兄狼弟们。王辉想了想，也抬手示意自己的那帮小弟们都别轻举妄动。
“全哥，你这啥意思？要不是那天晚上因为这个逼，你能进医院去？”看着自己方一票人，对方才几个人，胡司令明显不干了。
“是啊，哥，放过他们干嘛……“熊新宇也在一边帮腔道，马治、童远航也不看示弱；对方的人一听，又马上骂了起来。
“都特么闭嘴！”萧全吼了一声，“光天化日的，你们这是想干嘛！”萧全说着，抬起头看了看王辉，平复了一下语气，缓缓说道：“赶紧把道儿让开，你们消停吃饭去吧。”
“不用了！”王辉这时候终于抬起了头，对着周围人说道：“走，咱们绕道。”
说着，王辉真的就带人绕了路走。
在一旁看完整个过程的我，不免觉得有些诧异。这个愚人节玩笑，开的太大了点。
等王辉他们散了，我便走过去问萧全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和萧全走在虎狼们的后面，而赵雪睿则静静地在我俩身后跟着。萧全才大致跟我说了一下：原来萧全的父亲的一个朋友，是王辉家生意的合伙人。
萧全住院的期间，萧全的老爸在酒桌上就碰到了王辉的老爸，两人推杯换盏之后，萧全老爸就说了自己儿子最近在住院的事情，王辉老爸先是没在意，后来就聊到了孩子上学的事情，结果再仔细相互一聊，没想到就双双对上号了。因为萧全身上没什么大事，而且又都是朋友的关系，所以两家仔细意料，再加上酒桌上已经是喝的面红耳热的，这事情就准备过去了。一想到大人们都有交情，因此萧全这次虽然心里也不爽，但想想也就算了。
“那他脸上那伤怎么回事？我还以为是你给他收拾了。”我问道。
“你拉倒吧，这可不是我干的，你还真以为我能有那么神通广大？还真把我当黑*社会了？……他咋回事我也不知道，可能……他又跟别人打架了？”
“呵呵。”
“但之前还真不知道，王辉这小子他家其实还挺有钱的。”萧全又说道，“比咱们国际班不少人家里都有钱。”
“是么？一直没看出来。”
“他家是卖真皮沙发和红漆木地板的，还有一个装饰设计公司，你说真的假的？”
听萧全这么一说，我大概明白为何王辉既能在普通班十四个班级里面那么深得人心、无论谁都能敬他三分，又能老师那里吃得开、关系搞的相当明白：王辉在同恩分校普通班的存在，简直就是《流星花园》里的道明寺司，长相够帅，爱生事、重义气，家里还有钱。然而另一个疑问在我心里又冒了出来：既然王辉家里这么有钱，就算他成绩不够好，他为何不让他们家里动用点关系来国际班呢？国际班里可是一票人马都是家里有钱但成绩不好的。通过跟王辉你来我往的一番交手，我深感这人智商够、情商高，待在分校普通班那个大染缸里，着实有点屈才。
还没等我问，萧全却一把把手绕过我的后背、按在我的肩膀一搂，一脸坏笑着小声问着我：“话说回来了，你怎么又跟她混一起去了？咋的，看黄云晴走了、白梦妍那边又得不到任何回应，你就转移目标了？”
“我的全哥，我求求你了……怎么又开这种玩笑呢？”
“要我说，你就直接从了她得了。人家长得也不差、挺漂亮的，还对你有意思，你也没女朋友，你还在那儿瞎磨叽啥呢？”
“她说她要转学了，想跟我聊聊而已。”我内心无语地看着萧全，灵机一动，我只好用赵雪睿刚刚给我发的那条短信来搪塞萧全，要不然真不知道，以平时萧全拿这种事情涮人的方式，真不知道他还会跟我继续唠叨多久。
萧全听了，不知该说些什么，回过头看了看赵雪睿，又看了看我。接着他无奈地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便加快了脚步，自己先进了食堂。
“你们俩刚才在说什么呢？”赵雪睿问道。
“没说什么，瞎聊。”我看着赵雪睿笑了笑。
“走吧，去买饭。”赵雪睿看着我，二话不说拉起了我的手。我也似鬼迷心窍了一般，就任由她牵着。以往我都是在国际班食堂窗口这边排队，而这一天，我便跟在了赵雪睿的身后。她手掌上柔软的触感、柔和的温度，如同电击一般地窜进了我的心里，我突然感受到了一种胆怯不安。好在哪天食堂并没有任何主任执勤，如果被抓包，那么此刻的我相比一定是罪加一等了。
可与此同时，赵雪睿的那些闺蜜们以及她自己班的同学，在我们排队的时候的围观和起哄，也让我不禁有些飘飘，可我表面上依旧装作充耳不闻。
“哎呦，这就牵过来了？睿姐也太厉害了！”
“是啊，卧槽睿姐，你这比吴玉峰、齐飞、段虎他们强多了，没怎么地儿呢就把国际班大班长给弄得服服帖帖的。”
“咱们是不是该改口了，改叫你‘戴福晋’呢？还是叫他‘睿姐夫’啊？”
听着他们的这些话，我倒是没怎样，可赵雪睿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嘴上不饶人地跟着周围人笑骂着，然后又抬起头看看我，脸颊绯红。若是换做现在，我最有可能做的，是一把把她搂在怀里；可当时的我，对于这种似乎没有任何来由的情感，可敬又可怕。
不过我还是做了一个相对来说，比较让自己觉得都有些出格的举动：
“你去找座位，把你的餐盘给我吧，我帮你拿着。”
然后，我便直接从赵雪睿的手中接过了餐盘，然后从人堆中走了出去。这下赵雪睿似乎更加羞涩，低着头抿嘴一笑，走在我身前。我觉得当时我的脸上的表情，应该也是得意或者略带一丝紧张的，我可能也是被这种被人追求的感觉宠坏了。
可我的内心同时分明清楚，这一丝丝的悸动，并不算是一种心仪或者恋爱的感受；至少说，这跟我对黄云晴的感受不一样，甚是跟对白梦妍都不一样。
“说吧，你要找我聊什么？”我主动去拿了两个汤碗盛了两碗清汤，端到了赵雪睿的面前以后，我便问道。
她笑了笑，接过了汤，客气地说了声谢谢，先端起碗喝了两口，便问道：“听说你前一段时间休病假了？怎么了？”
“发烧，将近39度。在学校上课的时候脑子都是胀的，就回家休息了一段时间。”
“你没事吧？”
“哈哈，什么话，我都退烧了。这不是坐在这呢么。”
“跟最近学校的事情有关吧？”赵雪睿吃了两片油菜，继续问道：“我们普通班最近记过了好多人，说是跟之前的打架有关系。我听说你们普通班也有很多人被处分了，还有班干部……”
这个话题确实让我不是很舒服，“那个啥……你要是跟我聊这个的话，我想还是算了。求求你让我吃顿愉快的饭吧。”
“欸！别别别！我不说了、不说了！”她抬起头看着我，见我并不避讳她的眼睛，微微一笑：“嗯……你问过我一个问题对吧？你问我，我喜欢你什么?”
“对，我是问过你这个问题。”我还是有些不太自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黄瓜一块炒鸡蛋放在米饭上。
“但是我上一次的答案，你好像不是很满意？”
我听了，不禁抬起头看着赵雪睿。看着她微微眯着眼睛冲着我微笑的样子，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哈哈，这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你是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吧。”
“我知道答案了。“
“什么啊？”我被她这一句弄得有些摸不到头脑。
“上次我说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国际班的班长、风云人物，这句话我说的可能有些不过脑子；但我现在我知道，我喜欢你什么了。”
我想了想，我并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了勺子，舀起刚才放上了黄瓜片和炒鸡蛋的米饭，放在嘴里嚼着，就着汤咽了下去。
赵雪睿见我没说什么，便自己继续说道：“我喜欢你的长相，初中课本上说的‘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长的白，镜片后面的眼睛透着才子气息。你个子特别高，身材嘛……你要是能够再瘦一点就更好了，那就是偶像剧里男生的感觉了……”
“你干脆说我‘道貌岸然’算了……”说罢，别说我，就连赵雪睿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着她的眼睛，我便知道她心里还有话，因此我也说道：“你说点实际的，别整这些虚的。我自己长成什么样子，我比你清楚多了。脸圆、一脸的青春痘，个子勉强算得上是魁梧但是体重也不低啊。你就别骂我了……”
赵雪睿忍不住笑了起来，接着又说道：“你还记得上学期你借我袜子那一次么？”
“记得。”我说道，“那双袜子我本来是给自己备着的，但我一见大早上的你就淋着雨，鞋还全湿透了，我也不知道为啥当时就动了恻隐之心。”
“恻隐之心？好吧……其实‘恻隐之心’就够了，我长这么大，也没人对我动过恻隐之心。”说着，她的神情似乎有些凄凄然，我刚准备想着问些什么，可她连忙又说道：“上学期刚开学的时候，我其实就注意到你了，但说实话也没觉得你怎样：个子高，说话大声，周围又有一帮人围着，你跟谁又都能聊得来。但就是那次你借我袜子、还帮我撑伞，我便记住你了，而且没想到，我有事儿没事儿都能想起你来。”
“那你这对我的喜欢……也太过于简单了吧。”我放下筷子和勺子看着她，认真地问道：“那你跟我说说，除了这几个方面——你看啊，外表、身份、再加上那次我雨天帮你打伞、借你袜子——除了这些以外，你还了解我什么？”
我说完这些，赵雪睿愣愣地看着我不说话了。
“赵雪睿同学，你了解我么？”我又追问了一句。
可她也马上还了我一句，并且也对我问了一句：“可是我有机会去了解你么？而你呢，你又了解我么？”
这下轮到我说不出什么了，我只好拿起勺子继续吃着东西。
“我知道，我是普通班的人，他们都管我叫‘大姐大’，但可能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小太妹。
“戴俊森，”赵雪睿用筷子拨弄着餐盘里的饭菜，“我要转学了。”
“呵呵，这不是你的愚人节的玩笑么？l-Fool’s_Day.”
“不是……我真的要转学了。”她说话的语气突然认真了起来，我看她这次也确实不像开玩笑。
“那是什么时候？难道真是明天么？”
“那倒不是，我这学期期末应该会转掉学籍吧，不过我应该不会在学校里待到六月份。”
实际上可能当时的赵雪睿自己也不知道，劳动节假期结束之后，她就在没来过学校。
此时在内心里，有一个声音似乎在对我说，算了，别管她，这跟你并没有关系；可我看着她有些落寞的神情，我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你要转学到哪？”
“转到厦门去，从高一重新读。我妈妈在那边。”
“厦门，好地方啊。阳光、沙滩、鼓浪屿，那里的气候挺好的，四季如春。”说着，我点了点头，“不过……怎么这么急啊？”
“因为要去赶着上今年九月份的学，到了厦门那边，我还得把自己先安顿一下。”
“安顿？说的像上大学一样。你妈妈不是在厦门那边么？你又不是无依无靠……”
“但是跟无依无靠也没什么区别。”赵雪睿咬了咬牙说道，“跟寄人篱下也差不多。”
“这是什么话？”我疑惑道。
“我爸妈很早就离婚了。所以你说呢？戴俊森，你这下知道我为啥喜欢你了吧？因为从小到大，从没有人对我好过，哪怕是暴雨里浸湿了鞋，都没人给我递过一双干净的袜子。”
我忍不住抬起头看着赵雪睿，对着我笑着，那种笑容让我觉得甚是惨淡。在她身上的一切的别扭，似乎在一夕之间全都揭开了。
我叹了口气。
然后我和她沉默着，把各自的饭菜一声不响地吃完。
她是先把饭菜一扫而光的那个，吃得狼吞虎咽的，似乎像是跟餐盘子里的木须肉与冒菜置气一般；而我的心头像是堵了一颗石头，因此我细嚼慢咽，比以往慢了将近十五分钟才吃完。赵雪睿吃完之后，静静地看着我吃，看到我放下筷子了，她一句话也没说，端着盘子就离开了餐桌。
我紧闭了一下眼睛……也许我似乎是被她的家庭情况，以及马上就要离开学校的事情打动了，所以我也马上端起盘子紧跟在她身后。
“再聊两句吧？”我问道。
“你跟着我干什么？”她冷冷地反问着，而我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快步在校园里走着，而我突然像是魔怔了一般，跟在她的身后。于是我们都走到了体育馆旁边的小树林，这时候她突然转过身，流着眼泪。男生最招架不住女生的眼泪，因为在这时候，我们往往不知道该怎么办，却像一个偏要往枪口上撞过去的熊瞎子一样，觉得这都是因为自己的错误造成的。可幸好，并不像我以为的那样大吵大闹，虽然赵雪睿啜泣着，但她说话的声音，依旧保持得适中。
“……戴俊森，你为什么不给我一个了解你的机会？你为什么也不主动来了解我？……我知道，我平时骂脏话、打架、不好好学习，但那都是我装出来的啊！你以为我愿意么？我不这个样子，不去和所有人一样，我交不到朋友的！我也不想的！……我明明知道我的那些所谓的朋友，表面上都像亲人一样跟我相处、实际上却总是说我的不好，可我也不想的啊……每次遇到那些男生，我知道他们都是表面上想跟我玩玩而已，就算是在一起了也是、对我吆五喝六的，我也不想啊……但如果不是这样，我就真的没有人陪我了……”
赵雪睿站在原地哭了一会儿，我就站在她对面看着，那天我好死不死地没在裤子口袋里装纸巾，所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哭。在她不住抽啜的时候，我反复琢磨着她说的话，然后我发现，其实她跟初中时候黄云晴很像，而且，她跟现在的我也很像。人之初，性本善。每个人从开始与外界接触并且试图融入其中去生活的同时，为了自己某些目标，梦想也好、存在感也好，都在进行着不同的妥协，妥协得少了，似乎失去了前进的道路；妥协得多了，结果又几乎弄丢了自己。而因为每个人因为各种主观和客观的原因，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最后就变成了不同的人、不同的自己，所以有人似乎过得很好，有人的确过得很糟。所以我也清楚，对于两个同时行走在不同方向上的人，从来没有殊途同归这种说法。
等她的哭声渐渐消了，我便开始给她讲着我的这些观点，没有半点敷衍，都是客观事实：我是注定要在将来出国读书的人，而她无论怎样、无论做什么、无论平时她是什么样的人，注定是要留在国内的。因此即使我了解她、即使我和她两情相悦，到最后还是会分开，而那时候，相互之间的伤害会更大——而且更何况，现在的她就要离开我们的这座城市。
说完这些，我依旧猜测，她是否会像我旁观过的其他女生那样，强烈地质疑我的这些说辞，可没想到，她停止了哭泣，平复了呼吸，对我的话竟欣然接受了。
“你说得对，我父母就是这样……”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随后，我和赵雪睿走在了满是雪泥的路面上，她给我讲起了她的家庭。
很久以前，赵雪睿的爸爸是本市体育学院的一个老师，她的妈妈是一个公务员。在赵雪睿还很小的时候，她的一家三口平凡却也很和睦。1999年的时候，赵雪睿的姥爷去世了，母亲不得不去管着赵雪睿的那个成天无所事事的小姨，因此赵雪睿的妈妈辞去了公务员，找了一份销售的工作。2000年以前的销售工作不必现在轻松，赵雪睿的妈妈经常出差，一年里稀稀拉拉的在家时间也超不过三个月。也就是那个时候，说巧不巧，赵雪睿的父母各自出轨了：她父亲是跟一个田径队的女学员，被学校发现后，以“有伤风化”名义双双被开除；她的母亲是跟一个南方的客户，当年已经快五十的一个中年男人，后来是被她妈妈的同事揭发给了自己父亲。于是，父母就此离婚。依赵雪睿的话说，那个老男人当初给自己妈妈提的条件就是不能拖油瓶，因此自己就被甩给了父亲；父亲又把自己扔给了叔叔婶婶，而自己的叔叔婶婶成天接触的人鱼龙混杂，所以她也便耳濡目染。再后来，自己妈妈在厦门那边安定了之后，那个老男人也得癌症去世了，老男人没有子女，除了前妻只是象征性地分一笔遗产，剩下的产业、基金、党产全都被赵雪睿的妈妈继承，而没多久，赵雪睿的妈妈找了个不到三十的小年轻男人，一个公司下属结了婚。或许是这几年赵雪睿的妈妈良心发现，再加上经济条件有所提升，以及厦门那边的条件比同恩分校这边好很多，才准备把赵雪睿带到厦门那边去。
“……难以置信。”我看着她，除了这句“难以置信”，我说不出任何话。“狗血吧……”带着泪痕的赵雪睿突然释怀地笑了，“现在流行的那些网络小说里的人物背景，应该都没我的经历这么狗血。我曾经想过轻生，呵呵，但后来一想，死无非就是一种认输。那些个混蛋们都还好好活着呢，我凭什么认输。”
我不知道她口中说的“那些混蛋”说的是谁，是她父母、或许是她父母的出轨对象、亦或许是别人，但这都不重要了。许多年以后的我还经常想，如果当年没有场家庭变故，如果当年赵雪睿的父母都可以稍稍安分一点，那么2008年前后的赵雪睿会是什么样？我觉得至少她会文静一点，至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文静又漂亮的、平凡而幸福的一个女孩子。
“所以我同意你的观点。”赵雪睿回过头，看着我微笑着，“戴俊森，你确实是个好男孩，跟别人不一样。所以我才喜欢你。”
“我明白了。”揣着满腹的五味杂陈，我也只能微微点点头。
“算了……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但我还是有个要求？”
“你说？”
“我就想跟你交个朋友行么？哪怕就是普通朋友也好。”
面对着这样的一个女生，而她最终也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我便脱口答应了：“我还以为，我们已经算是朋友了呢。”
后来的一个月的时间里，只要有空，她就会找我聊天。再也没聊什么太沉重的话题，也没聊任何关于情感的东西，只是闲聊。经过一聊，我发现她居然对宋词异常的喜欢，而且她还很喜欢画画，一些很可爱又很幽默的小漫画。我记得我曾经还开了句玩笑说，说不定你以后的画也可以上《漫友party》呢。
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她，她甚至再也没给我发过一条短信。只是略略记得，她曾跟我说过，她不会忘了我。我告诉她，还是忘了的好，我可不想带着对谁的辜负往前走。
大概2012年的冬天，我在人人网上又找到了她。她去了RB留学，学的是动漫专业，还找了一个挺不错的男朋友。我没加她，没必要再去打扰。
;
(https://www.dingdlannn.cc/ddk99637/5299560.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